(一)
那天一個朋友要搞新書分享會,一群人晚上在酒店里等省上的客人,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八卦的八卦,氣氛很是熱烈,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有條微信,是個好多年不見的舊友發的,讓我轉發他的水滴籌。看著他躺在病床上憔悴的面容,讓人心生憐憫。當年多帥的一個小伙子,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歲月真是把殺豬刀呀!
客人來了,二十多人圍著個能轉的大桌把酒言歡。酒一喝開,氣氛跟著嗨起來。我卻還在想舊友的往事,顯得與這熱鬧格格不入。
記得那回有個寫詩的朋友死了,才五十幾歲。我有點傷感地告訴幾個正打麻將的文學朋友,他們一臉對錢的歡喜,忙著揭牌碰牌和牌,沒人接茬。我悻悻而退,在丹江公園亂走,悲傷著我的悲傷,心中罵他們心硬如鐵。后來他們說,你的朋友早就離開商州,我們又不認識。死了就死了,哪天世界上不死人?話難聽,想想也沒錯,人只活在親人、友人的圈子和記憶里,陌生人像路邊一棵樹,生死與別人何干?
舊友是個把臉面看得跟命一樣的人,不到山窮水盡,斷然不會走出這步棋的。人家到了這步田地,不伸手幫一把,太不近人情,太不夠哥們了。我捐了點錢,發了個微信:一個很帥的前武警戰士,一個曾經奮斗不息的作家,一個對待生活如初戀的老友,他病了,很重…愿愛心人士幫幫他…
后面的留言先問的是真假,國人上當太多了,總覺得陌生人都不安好心,尤其是捐助的事。網絡時代,騙子對誠信的殺傷力太大了。我回答,相信他是個善良的人。
(二)
有個歌里唱,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事看著看看就淡了…有些人想著想著就忘了,有些夢做著做著就醒了…當年都做文學夢,一個帥帥的,濃眉大眼的武警,領導老讓幫著買煙,卻總是忘了給錢。你怯怯要回了煙錢,卻斷送了轉業的前程,復員回家。在保密單位門口站崗,戀上領導的千金,單位卻搬走了。在北京部委的高樓里,那個女孩說,咱們有緣無份。我就要嫁給別人了,我愿意把第一次獻給你…你心里也一陣沖動,也想男人一回,到了嘴里卻成了一句,不,放愛一條生路。從高樓上踉蹌下來,月亮正圓,圓得讓人心碎。你一腳踢翻那一排排自行車,看著一個個像小時玩的磚塊一樣嘩啦啦倒下去,放聲大哭.....
后來你去了南方,你的故事就成了傳說,像風中的樹葉,偶然能落在故鄉的腳下…在廣州寫電視劇,《外地媳婦本地郎》有你幾集…你結婚有了娃,媳婦還是大學生…又離了,在橫店當群眾演員,穿上戲裝帥帥的,都混得有幾句臺詞了。老崔的大嘴一炮轟范冰冰,捎帶著連你的飯碗也端走了,橫店往日的幾十個劇組都成了過去式,群眾演員們作鳥獸散.....
(三)
初冬的一天,陰沉幾天的老天難得有了陽光。幾個老友聚在一起,坐在丹江邊的七十多歲的老王家。喝著小酒,等著吃老嫂子做的讓人忘不了的糊湯面。
話題談的還是遠方的朋友,人老了愛懷舊,對新東西沒興趣。記得的還是三十以前你的模樣,帥氣,真誠,會鯉魚打挺,天生情種,不胡來。有個如今大作家在我文化坑的小屋里喝多了,說,我家有半瓶太白酒,你去拿來,咱再喝!你一去,先讓大作家老婆罵個狗血噴頭,你們這些豬,寫點狗屁文章,家里啥都不管,喝尿去吧。你在門口瓷了半晌,出去買了一瓶太白,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一進門說拿來了,嫂子太好了。大作家看看瓶子,不說話臉色也不好了,他看出來不是他家的半瓶酒.....
幾個老友又不約而同盡了點心意。那個當年的文學愛好者,如今還欠別人賬的企業家拿出一千元,讓別人給微信轉賬。他不會微信,只能讓人代勞。
你離開故鄉二三十年,一兩代人了,誰認識你,誰知道你,誰記得你,恐怕只有老友們了!
(三)
風居無定所,自由自在,高興了就暖暖吹,不高興了就冷冷刮,憤怒了就來場臺風,弄得天翻地覆。樹長在方寸之地,想走也走不了,就連自己生出的樹葉也都跟著風跑了。好在樹站得久了,心定神寧,風霜雨雪見怪不怪,成了風的知音。
風又刮起來了,樹葉子落了一地。要是落下來的全是錢,也夠老友心臟搭橋的銀兩了。幾十年了,我的老朋友,你像風一樣一陣過來一陣過去,我等這些一輩子呆在一個地方的人,就像長在丹江邊的樹,聽到的只是你的風聲。外面的精彩是傳說,無奈也是傳說。遇到小的困難還有法子,碰上這號大難只能盡點心意。還得靠國家。不是說祖國是百姓最大的依靠么。國家富了,都有錢幫亞非拉,咋會不管自己人呢。找找民政,找找政府,國家的麥秸垛大得很,隨便給你抽一撮子都能取暖救命的。
到了我等這把年紀,眼看船到碼頭車到站,啥啥都快頂上天花板。有些老友郁悶了,看啥都不順眼,憂郁得像詩人。想想舊友的遭遇,沒病就幸福得很哩。我老說,上有老下有小,老人常住院,孩子沒成家,你沒有資格憂傷。你是一,后面有好多零。你先當林黛玉成天扛著鋤葬花,你讓別人喝西北風去?啥叫男人,啥叫擔當,要學會把痛埋在心里,坦然面對風雨。人生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風還在刮,樹還在搖。風的悲涼樹知道。樹葉落光了,春來還會生長。只要活著,就能看到向你走來的像春天一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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