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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無用之功,但最后都是有用的_對話范偉

放大字體  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2020-01-07  來源:來自互聯網  作者:來自互聯網  瀏覽次數:117
導讀

我就說你看用這樣一個邏輯做一個電影,我們就是在寫一個暴力的題,就挺有意思的,人物也特別新鮮,獨特。看別的小說,我還是在欣賞故事啊、人物啊,文字的美啊,從那個角度來欣賞,這個(東北作家的小說)是直接走到心里頭去…

「 你看這都是一步一步的過來,相聲給了我營養,也給了我當時表演小品時候的障礙。后來就是說由小品到電視劇也是這樣,由電視劇到電影也是這樣,就一點一點的,后來慢慢磨磨。」

文 |荊欣雨 糖槭

攝影 |尹夕遠

談表演

《人物》:現在接戲的原則是什么?

范偉:就是人物相對來說是復雜一點吧。也別傻逗樂,也別一味地在煽,不管好人壞人,你得有邏輯,沒邏輯這肯定不行。我還特希望就哪怕是個悲情人物,里邊稍微有一點幽默元素,喜劇人物里邊也有一點悲劇底色,還是一個復雜的人物,也可信,也落地,演起來也會有意思。

《人物》: 你的觀察力非常非常的敏銳。

范偉:我們這個就是愛觀察人。

《人物》: 能不能給我們講一個最近觀察到的很特別的人?

范偉:我印象比較深的,頭幾天我去為下面一個片子采景,我們希望找到一個就是比較山寨的廟,不是正常的正宗的那種佛教啊、道教的,就比較山寨的。當地人就給我領到了一個特別山寨的地方,里邊就是亂的,既有佛教的觀音閣,又有道教的太清宮,還有關帝廟。我就覺得這事本身就覺得特別有意思,它本身就是亂的。

我們一去之后,就出來一個胖胖的人,道教的那種打扮,梳著那種頭,留著胡須,但是一點沒有仙風道骨那感覺。因為都是當地的領導陪著我們去,這人上來張嘴就跟這個宗教這種神圣感一點不挨著,完全就是管領導要錢,怎么修路,我就覺得特別有意思,這個人在一個特別神圣的地方提出這樣的訴求。

我就問,這個人是什么情況?他們說這個人過去是紅衛兵,在「文革」的時候和五六個人一起把這廟砸了,把和尚趕跑了。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這哥兒幾個陸續開始病啊,死啊,就不得好,這人就害怕了,出家開始修。可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方神圣,就修了這么一個特別亂的地方。

這就是你在生活當中能看到的,坐在家里想不出來。

《人物》: 他當時有哪種舉止或者動作神情讓你覺得,這種東西我可以將來用到電影里去?

范偉:比如他也認識我,想跟我照相,跟我照相的時候,眼神一直在領導那兒,就是跟我說范老師咱們照個相,照個相,(但其實是跟領導)說那個××長,咱們那個得趕緊落實啊那個錢啊什么的——就完全不挨著,跟他那個環境,跟他所謂的那個職業什么完全完全不挨著。

現在好多人說戾氣重,就真是那樣,可能表現的地方不一樣。過去是「文革」的時候,用大字報,那種直接打斗,現在用網絡,但是都是暴力。我就說你看用這樣一個邏輯做一個電影,我們就是在寫一個暴力的題,就挺有意思的,人物也特別新鮮,獨特。我來演這個老道就挺好(笑)。

《人物》: 我覺得你肯定有一定觀察,就是在這個大環境下,能夠給予中年演員的空間或者是角色就是越來越少。

范偉:對,是。

《人物》: 那是去適應這種處境嗎?

范偉:適應唄,適應,到時候該演爸就演爸,過幾年就演爺,沒事,只要角色好就行,有人來找我演戲就好。

《人物》: 我之前看到有報道說你做了工作室,希望有量身打造的劇本,會建立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呢?

范偉:就是更適合我的,演員選擇劇本比較被動,因為沒有一個瞄著某某演員瞄著我們創作一個劇本,這樣的情況很少。那工作室可能就會瞄著我來做一個這樣的電影。

我們現在有好的作家,沒有好的本子,不知道為什么。東北現在作家多猛啊。

《人物》: 對啊,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范偉:以雙雪濤為首的,太厲害了,真好。你們都可能沒有太深的感觸,尤其我這個年齡,雙雪濤又是沈陽人,他寫的故事我簡直我覺著——哎呦,我太崇拜他了(笑)。

《人物》: 看過他的作品?

范偉:我看他太多了,《平原上的摩西》,我喜歡,特別喜歡,特別喜歡。包括他寫那個什么紅旗廣場拆了,我都經歷過,但是他有演繹啊,事實不是這樣,但是小說嘛。包括每個人的小人物的心態那種,我太理解了,特別好。

《人物》: 你會想比方說改編他一個小說,改編成本子?

范偉:他肯定很貴現在。他那個《平原上的摩西》也被買走了。

《人物》: 我覺得你應該很適合他的小說。

范偉:當然適合啊。但是沒有合適的角色。當然適合,我喜歡。

比如像班宇的《盤錦豹子》,是吧,盤錦,那我太熟了。你像我哥哥姐姐插隊都去的盤錦。我為他們(指東北作家)驕傲,我覺得特別好,特別好。看別的小說,我還是在欣賞故事啊、人物啊,文字的美啊,從那個角度來欣賞,這個(東北作家的小說)是直接走到心里頭去了。

《人物》: 那做自己的劇本工作室其實這也算是一種反抗吧。

范偉:不是,不是反抗,我就是出擊。

《人物》: 那你覺得在拿到金馬獎之后,選擇又更多一些嗎,話語權上呢?

范偉:選擇多一點,話語權還那樣。過去也不是沒有話語權,現在也不是話語權(有多少),演員就是演員,你還要一切跟導演來溝通。

《人物》: 那天跟李非導演聊,他講你去體驗了盲人按摩。

范偉:(笑)我就是帶著我哥哥去的,因為我(自己被按的話)看不到他那個狀態,我覺得收獲挺大的,包括他說話的方式,包括他的那種狀態。因為原來我覺得盲人可能好像在正常人的比較下是一個弱者,但是他不甘于讓自己是個弱者,骨子里挺有勁兒的。當按到你這個痛處或者你覺著,哎,挺見好,他那個小成就感,得意勁兒,我覺得那個綜合起來對我的啟發特別大。

我聽他說話那個勁兒,是哈爾濱的,那個小伙子長得非常漂亮,口才也好,一看是個特別聰明的人。而且他說坐啊,坐著——他能知道有人站著的——我嚇一跳,我怕人家發現了我學人家按摩,我嚇一跳,我說你怎么能看到呢?他說我能看到光。他不是上來就失明,什么都看不見,對世界沒有視覺上的認知。我說那你會不會特別痛苦啊,你本來知道世界是什么樣子,現在你居然看不到了,他就沒往下聊。我覺得哦,這是觸碰人家的底線了,我就不聊了,就聊別的事了,就多夸他的手藝,讓他美。

談個性

《人物》: 你從年輕的時候就這么沉穩嗎?

范偉:我沉穩嗎?那就是年輕時候就這樣,他們講就是小時候叫乖孩子。比如,我從小就特別怕父母吵架,然后就乖乖地聽話,不惹父母吵架或者生氣什么的。

《人物》: 每天你會觀察父母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范偉:嗯,就是緊張啊,怕他們吵架,他們一吵架我就覺得特別緊張,害怕。

其實我屬于那種比較敏感的孩子。你看我哥我姐沒啥印象,就是氣氛好的時候他們也沒什么太大印象,差的時候也沒太大印象。

《人物》: 所以這種特別能體察到別人情緒的特質,就一直伴隨著你。

范偉:對,就是雙刃劍嘛。可能你通過這個會觀察一些事,一些人,然后在生活當中你又會想得比較多,瞻前顧后。

《人物》: 它在表演里面就是一個很大的優點。

范偉:對,就是想人物的時候你就能想得比別人多一點。敏感的人吧,生活中折磨自己,但是你要是對文藝創作來說是好事,你能感受到別人感受不到的東西。

《人物》: 有一些演員或者導演評價你都說你特別會把握「度」,這也是一個天賦嗎?

范偉:不是,是性格。因為性格本身就挺收的,有時候吧不太好意思演,反而就好、就對了,你要太撒得開就不對了。

《人物》: 能舉一個例子嗎?

范偉:比如《南京!南京!》,我演唐先生,秦嵐演我的媳婦兒,在鐵絲網前生離死別。當時其實劇本要求痛哭流涕,滿臉淚水。我真不好意思。因為不好意思演,(我)給自己找邏輯,找理由啊,我說媳婦兒可以是哭得特別厲害,但是這老爺們兒就別那樣了吧。你哭我也跟著哭,你哭得慘,我比你還慘,兩個人比哭,顯然不對,我稍微收著點兒還對媳婦兒有一點安慰啊。

我沒太好意思演,但是出來的效果的的確確,又更有想象空間了。有時候演戲莫衷一是一點反而好。當時很不容易,拍《南京!南京!》戰線拉得很長,每次扮上好幾個小時,就拍一兩個鏡頭,挺苦的。那是個重場戲,我也覺得說是不是(現場給的情緒)不太夠啊?最后呈現出來覺得還挺好。

《人物》: 當時這個初衷我還挺好奇的,到底是覺得不好意思,還是覺得這事不對啊?

范偉:就是不好意思唄。不好意思的結果最后還挺好,真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看完效果之后覺得還行。(但在當時)那個不好意思的情緒在前,結果在后。

《人物》: 現在基本上就是可以知道了這種克制的表演是會更有效果的,但是也需要導演非常懂吧,要跟導演有那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范偉:對,導演都懂。導演他是識貨的,陸川精明極了。現在我們合作的這些導演都很厲害,他們都懂。你不到,他自然就提醒你了。

《人物》: 如果跟導演對一個人物的理解有分歧的時候怎么辦?

范偉:那聽導演的,最后還得是聽導演的,你得遵守紀律啊。

《人物》: 從相聲、小品到電視劇、電影,其實就你自己的個性來說,最適合的就應該是拍電影,最終算是回歸到了符合自己個性的領域。

范偉:不是「回歸」,是「走向」。我真的,其實走來走去可能還是適合拍電影,我這個性格根本不適合說相聲,哪適合說相聲啊,可是我少年的時候,我不懂電影啊,也不懂什么戲劇,我覺得最好的藝術就是相聲。你看那時候70年代末,那時候就是相聲最紅火,就學了相聲,后來演小品。甚至我覺得雖然大家一見著我都說小品演員,演過春節晚會,但是我覺得我也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小品演員。

我覺得我相聲最差,小品呢比相聲強,為什么呢?相聲是很個人的東西,其實我生活當中我個人我放不開,小品是進入人物,我演人物能放得開,因為這不是我,我就撒開了。所以我的小品要比相聲好一點,那最后我這細致啊,愛琢磨勁兒還是適合電影。電影真的是得琢磨的細活。

有的導演上來就特別牛,你就完全放心吧,交給他就行了,我都不用事先準備戲,真的。陸川就是。就比如說《南京!南京!》原來寫的就是一幫日本人到我們家要搶我小姨子,我的女兒錘打他們的肚子,他們一腳把我女兒給踢死了。在現場當時沒法表現,怎么一下就把她踢死了,怎么又能讓這個父母突然就瘋了,就昏過去了。當時我們在現場都出主意,主意都不如陸川,最后陸川說這樣——這日本人來搶人,女兒敲他肚子,日本人就像喜歡小孩一樣把她抱起來,笑嘻嘻的,慢慢走到窗前了,一下給扔出去了,這一扔出去,頓時你想這父母……這一下突然就改變節奏了。他這種調度太好了,太好了。

《人物》: 那會覺得自己轉型到電影這邊太晚了嗎?

范偉:事實是晚了點,但是你也沒辦法,你(之前)壓根都沒想過轉型。從小時候說相聲,演小品,演電視劇,拍電影,就沒有說我有計劃好了我說我在什么時候我要轉型,沒有,都是順其自然,由著這個事往前走一步一步到今天。所以事實上,我要是再早10年開始演電影可能可供選擇的角色更多一些,但是沒有。你在10年前不知道什么叫電影,你怎么可能轉到這個,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人物》: 之前說了多久的相聲?

范偉:我是1978年學的,到1993年算結束了相聲,不太說了。(后來)演小品,拍電視劇。

《人物》: 這像我們現在,可能有的人就做一個工作做兩年,他覺得說我不喜歡,不做了,可能就換一行。

范偉:我們這個時代跟你們不一樣,這是一份職業,這是工作,我們那個時候叫「固定工作」,你有固定工作還了得。而且我們還屬于編制有什么大集體,有國營的,我們還屬于國家劇院團的正規的演員,走的是人事局,那就不得了這個事兒。所以就是特別安心地去做點工作。

我說相聲說到了1993年,突然有個機會,本山大哥認識我了之后說我這兒有個小品,你過來幫我演個小品。演了之后慢慢我們這個團隊開始拍電視劇了,我就去演電視劇了。后來在這個過程當中,突然有人讓我去演一個電影,拍個電影,我就去演了,就是這樣。

我就是屬于那種,干什么事吧,我把它要干好,每一步都挺認真的。

《人物》: 做出過什么出格的選擇嗎?

范偉:出格的選擇,沒有吧。我不上春節晚會算是出格的選擇嗎?

《人物》: 挺出格的。

范偉:嗯,就算出格了,就是大家特別不理解,不理解。你沒法說具體什么原因,就是不上就不上了唄。大家好多人就覺得或者不演小品了,包括(我)現在喜劇演得少了,這都是沒按常理出牌的一個舉動,但是我覺得這個東西不算。就是每個人真有自己的想法和邏輯,比如我現在演喜劇,我絕對,就是讓我演我也得演性格喜劇,就是本身這是個喜劇性格,不是說我愣在那兒演,那我不好意思演了,這個年齡了對吧。

再就是一個喜劇結構,它能幫助我完成這個讓觀眾笑,我別太死氣白賴在那兒演,這我就好意思演,否則的話你就不好意思演,這樣的喜劇就沒有現在這一撥喜劇演員演起來好看。那索性就人變得越來越復雜,得演點復雜的角色。年齡越來越大,你就演點從內而外的喜劇,可能這就是我的選擇。那你這樣從內而外的喜劇少,那你選擇的就少了唄,那就給人感覺說喜劇演少了,奔那兒使勁去了,其實還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包括春節晚會不上,也沒那么簡單,就是事趕事,就是趕到那兒了,不上索性就不上了。

談相聲,小品,和趙本山

《人物》: 現在會經常去回想以前說相聲、拍小品這些時光嗎?

范偉:會呀。我經常會想起,當時16歲時我師父(相聲演員陳連仲)收我的時候那個情景。其實有時候當我對自己不夠滿意的時候,我就想起那個時候。我1962年生人,1966年「文革」,城里就開始文攻武衛什么的,動槍動炮的,我媽媽怕我危險,就把送到我姥姥家,待了兩年,正好是學說話的時候,然后我說話不光是沈陽那個味,還是沈陽郊區的味,特別土,回來就跟我師父學相聲。我師父一聽我這口條,就說行吧,條件一般,我能教出來就教,教不出來就算了,我說行,一個頭磕到那兒之后,也等于是一腳門里,一腳門外,也不是正式的入行了。那個時候我能做一個我師父滿意的相聲演員,我就知足了。

就是現在到了58歲以后,一想起40多年前,這一個頭磕到那兒,那時候的想法一切都特別滿足。當你覺得這陣我挺得意,我成績不小,你也沒什么了不起,你也從那時候一點一點過來;當我老覺得自己壯志未酬的時候,你想想你就不錯了,16歲的時候你什么樣?你不就是一個沈陽胡同里的孩子,si、shi不分。我那時候剛學相聲的時候,沈陽正好演「薩拉熱窩」那個電影,我在外頭買不著票,沈陽那時候管所有人都叫師傅(si fu),「師傅怎么怎么的」,我那時候剛學相聲之后,我就卷舌,我說師傅師傅(shi fu),半個小時把舌頭說的都木了,就弄卷了,當時那么大的障礙。

《人物》: 當時能刻苦到什么程度?

范偉:我刻苦到什么程度,我就是有一回,我為了背段子上學,我就走錯地方了,走到別的地方去了,半個小時一看,不是我們學校,走錯地兒了。

《人物》: 你研究戲的時候也特別專注。

范偉:反正都是,就認真嘛,使這個勁有時候好像就無用之功,看上去就是沒什么用,但是最后都是有用的。

《人物》: 師父是個什么樣的人?

范偉:我師父就是一個普通的相聲演員,對我特別好,像對孩子一樣。那時候相聲演員的師承關系,的確跟別的不太一樣,的確就是從舊時代留下來的,師父對徒弟像兒女一樣培養,你也付出了像兒女的那種——比如說在師父家里學藝,師父家里的活,有的你就幫著干什么的。我就是永遠感謝我師父,因為過去就是胡同里的孩子,根本跟藝術不挨邊,他是一步一步把我領進門了。現在我師父已經覺得,你為什么讓我看不到你了?你現在跟師父說什么,他都不知道金馬獎怎么回事,對吧?

《人物》: 那當時本山老師找到你來合作是看中你哪個特質?

范偉:我當時是說了一段相聲叫《無事生非》,我在相聲里頭演了幾個角色,一會兒是個女的,一會兒是個糙老頭,演了三個人物,這三個人物掰得挺好的,挺開的,然后我們就在遼寧省的一個文藝匯演——有點像現在這個歌手大賽、笑星大賽——我在那兒演。

正好本山大哥有這樣一個小品,需要演三個人物,他說把范偉叫過來,就這么著我就演。演了之后還挺好,私下相處得挺好,就變成朋友,他有演出我就跟著去,慢慢就變成了搭檔。

《人物》: 那個時候其實是覺得相聲不適合自己才會這么選擇嗎?

范偉:也不是。當時沒有感覺,當時我覺得自己挺好。其實回頭一看,我不太適合說相聲。我呢性格,就是跟相聲演員性格不太一樣,相聲演員平時就特別能聊啊、侃啊、抖包袱啊,特別活泛,平時也是特別會開玩笑的那種。我出來那個相聲呢,肯定不是特別火爆,但是呢還挺不一樣的吧,我也是相聲大賽也得獎什么的,內行人認為也挺好的。但是現在回過頭來,的的確確自己不是一個好的相聲演員,我覺得好的相聲演員本身就要具備那種特質。

《人物》: 那你覺得前期的這些相聲相關的訓練,對突然進入戲劇表演有用嗎?

范偉:太有用了,太有用了。其實表演和喜劇主要在于節奏的把握,相聲恰恰是節奏做得特別好的。過去相聲有句老話,就是你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這包袱都不響,觀眾就不樂。這就是節奏的問題。比如說臺詞,你學相聲的時候,我就東北人,我過去小時候說相聲之前,yinyinyouyou(音),吃唄,全是這樣,那我小時候就是那樣的。那你就由于說了相聲,學了基本功了,臺詞就變得字正腔圓,似乎好像學過似的,你到哪兒都不露怯了,這不就是相聲給的養分嘛。包括你的表演的內心節奏都是相聲給的。

但是什么事都是雙刃劍,由相聲改小品的時候,就由于所謂的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行的,我們叫死綱死口,就是固定下來的,你這小品就不活泛。本山大哥的小品最大的特點就是活泛,我們每次排練他都不一樣。

《人物》: 那不會很慌嗎?

范偉:我不慌啊,你每次排練你都會總結東西,然后他突然砸出個包袱來,比你劇本的還好。我過去,你看我的是死綱死口——哥,這好像沒這句,你少了一句——但是他就活,慢慢慢慢你被他帶得吧,剛開始我就覺得跟他的節奏就搭不上,慢慢被他帶,就可以比較活泛了。

我們那時候小品要演八分熟,就不能太熟,要到臺上找,因為每場觀眾不一樣,這場觀眾就是敏感,笑點特別低,見樂他就樂,可能你節奏各方面都有變化。這場觀眾特別高冷,那你就可能得適應他的節奏。

你看這都是一步一步的過來,相聲給了我營養,也給了我當時表演小品時候的障礙。后來就是說由小品到電視劇也是這樣,由電視劇到電影也是這樣,就一點一點的,后來慢慢磨磨。

《人物》: 在小品的后期階段,您開始變活泛了,是嗎?

范偉:對對對,就是本山那時候他來帶動整個的節奏,后來我得要適應,那時候我就是搭檔嘛,像相聲捧哏一樣,就適應這個節奏。慢慢慢慢就變成了一種,也學會了這個,之后就活泛了。

《人物》: 這個活泛是不是對電影表演也還是很有價值?

范偉:都有營養,都有營養,還是雙刃劍,你要是用好的話它是營養,這個人整個松馳,你就有幽默意識,你會在一個很悲情的人物當中找到他那種讓人覺得很悲涼的幽默。然后呢我們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可能就會有相聲啊,小品這個痕跡,你只要是把這個不好的東西磨好了,變成好的東西就行了。

《人物》: 那要去掉這種相聲和小品的痕跡是一個很容易的事情嗎?

范偉:不容易,那代價就是一兩部電影,或者一兩部電視劇。現在有好多電影或者電視劇,我就不敢看,一看就是臉「騰」就紅了,趕緊就關了,就不看了,覺得那時候特別……挺幼稚的那時候。

《人物》: 會懷念自己年輕的時候嗎?很有活力的那種。

范偉:那肯定懷念,肯定懷念。

《人物》: 有最懷念的哪段時光嗎?

范偉:我覺得最懷念的應該是,就是《劉老根》吧。那個時候真是戰戰兢兢,剛開始拍電視劇。就是1997年那是,正兒八經地拍電視劇,頭一次,那時候是中央電視臺的定播劇,就是中央電視臺投資的,中央電視臺這邊派的導演,第一部有派的導演,第二部是本山大哥自己導的,就是很重要的一個大戲,央視大戲那種感覺。然后自己也覺得很戰戰兢兢,歲數不大吧,就把頭剃光了之后,就變成老頭那種感覺,每天都看回放,哪兒過了,哪兒不到,每天都在總結,都在看,其實那個時候有意思。

《人物》: 很有激情。

范偉:嗯,就是永遠在懷疑自己對不對。然后有時候中央臺的領導來看我們的回放,一看說哎喲,不錯,好,演得不錯。哎喲,(我)這高興,就是那種,戰戰兢兢然后得到承認,我覺得這種感覺是特別(棒的)。

那時候還是在認認真真地,就是照本宣科,不能錯一點。到了《馬大帥》的時候,就是另外的一種感覺了。

現在B站上好多放的那些《馬大帥》,好多都是我們倆現場,就一個規定情境,兩個機器,那邊拍著他,這邊拍著我,我們倆就坐那兒侃,只要是人物,不跑了這個人物,我們就對著演,好多都是即興的——包括像「小樹不倒我就不倒」,在高速公路打架什么的,根本沒那戲,就是拍高速公路,我們倆互相吵幾句,本來就完了,結果他上來「咣嘰」給我一杵子,我也給他一杵子,就地就打起來了,打起來就有了那么多戲。那種即興出來的東西確實也特別有意思。那種恣意,那種放松,很有意思。

《人物》: 像《劉老根》那種題材,現在有的時候回看真的覺得當時還挺大膽的。

范偉:是啊,是啊,那時候還是,也不太懂,你比如說我們拍《馬大帥》的時候,我們真就到監獄里去拍去了。當時地方政府特別支持我們,什么都可以,我們真跑到監獄里去,可是那時候的政策就不允許,說你真到監獄里拍,這還了得,一般都搭景嘛,假的,后來又請示的上級領導說哦,也沒事兒,無所謂,只要是沒有什么負面的影響,觀眾不太在意它是真監獄還是假監獄,沒有追究這個東西的。那時候真是沒有什么條條框框的,就是怎么對勁你怎么來,所以那時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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