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撕下小品演員和電視劇演員的標簽。他拍了很多文藝電影，搖擺過，2016年拿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他被大導(dǎo)演們賞識，他們把最出彩的配角留給他。他主演的商業(yè)片大多水花寥寥。他仍希望能在演技上有更進一步的突破，還在等待更適合他的角色。

多年的朋友、編劇宮凱波說「他想當(dāng)藝術(shù)家 」，與范偉只在《不成問題的問題》里合作的導(dǎo)演梅峰也有相同看法。然而打開B站的一條他上臺發(fā)表金馬獎獲獎感言的視頻，彈幕依然在討論小品和《馬大帥》。他仍處在誤解之中。

文｜荊欣雨

編輯｜糖槭

攝影｜尹夕遠

誤解

幾乎沒人能想到，范偉今年58歲，16歲開始說相聲，上過9次春晚，演了17年電影，現(xiàn)在害怕參加《天天向上》。2019年10月，他主演的新片《長安道》的導(dǎo)演李駿打來電話，問他能不能上節(jié)目宣傳一下。導(dǎo)演和制片人一直給了范偉很大的發(fā)揮空間，現(xiàn)在他理應(yīng)幫忙。結(jié)果光是與經(jīng)紀人閆琳討論這件事情，他就出了一手心的汗。閆琳覺得這事說出來沒人會信，但她知道，如果范偉去了，他將 「無措、緊張、失控、心慌，然后會暈過去 」。

虛擬世界里，他的標簽是終日不離的金鏈子、墨鏡和骷髏頭衛(wèi)衣，也是口吃、永遠29和咔咔的鷹爪功、遼北第一狠人范德彪——那是他在十多年前通過電視劇創(chuàng)造的經(jīng)典形象，現(xiàn)在占領(lǐng)了B站的搞笑和鬼畜區(qū)。

但正在接受《人物》采訪的范偉與那個形象毫無相似之處。他沒有口音，說極其標準的普通話，一年時間一半用來拍戲，另一半用來休息，休息時會看英格瑪·伯格曼的《婚姻生活》。他在聊起近年讀到的東北小說家時流露出興奮的神情， 「《平原上的摩西》，我喜歡，特別喜歡，特別喜歡……他（指雙雪濤）寫的故事我簡直我覺著，哎呦，我太崇拜他了。 」

大部分時候，范偉沉穩(wěn)鎮(zhèn)定。閆琳用儒雅形容他。在2016年的金馬獎上獲頒最佳男主角時，穿著合身黑色西裝、打著領(lǐng)結(jié)的男人走上臺，即使是俗套的感謝，從他嘴里說出來也極其誠懇。他說話不緊不慢，靜悄悄的，帶著笑意，好像還沒從黑白文藝片里走出來， 「這是一部容易被忽略的電影，拍得很淡，演得也很淡。特別感謝評審有耐心看到它的妙處。 」

直到這時，人們才意識到范偉早已不再是春晚舞臺上那個 「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伙夫 」的小品明星。最熱鬧的日子里，他曾穿著松垮的褐色西褲配運動鞋出場，一張嘴是尾音上揚的遼西口音，被人忽悠了還不自知，仍要回身大喊， 「謝謝啊 」。2005年，為春晚貢獻了最后的演出《功夫》后，他要去做他認為重要的事情了，然后他消失了。

他想撕下小品演員和電視劇演員的標簽。他拍了很多文藝電影，搖擺過，2016年拿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他被大導(dǎo)演們賞識，他們把最出彩的配角留給他。他主演的商業(yè)片大多水花寥寥。他仍希望能在演技上有更進一步的突破，還在等待更適合他的角色。多年的朋友、編劇宮凱波說 「他想當(dāng)藝術(shù)家 」，與范偉只在《不成問題的問題》里合作的導(dǎo)演梅峰也有相同看法。然而打開B站的一條他上臺發(fā)表金馬獎獲獎感言的視頻，彈幕依然在討論小品和《馬大帥》。他仍處在誤解之中。

他沉浸在想要追求的藝術(shù)中，生活變得純粹的同時，發(fā)現(xiàn)自己對現(xiàn)代生活產(chǎn)生了一種恐懼。那些綜藝節(jié)目上年輕人說話和搞笑的方式他聽不懂， 「我會瞻前顧后，我怕出丑 」。他也認為沒必要出丑，不如待在自己的舒適區(qū)里。

告別春晚

2003年，趙本山和范偉在春晚的舞臺上貢獻了《心病》，在此之前兩年，他們就已創(chuàng)作了經(jīng)典小品《賣拐》。但也是在2003年，范偉第一次正式地、專業(yè)地與電影打交道。當(dāng)時中影的投資人給了他文藝片《看車人的七月》的劇本，他覺得很喜歡，就給導(dǎo)演安戰(zhàn)軍打了個電話。電話里，安戰(zhàn)軍問他，劇本感覺怎么樣？范偉回答，太好了太好了。但是， 「他（導(dǎo)演）就有點含糊了，說我們回頭聊一聊吧。 」

范偉察覺出來，導(dǎo)演不想用他，本打算如果他說 「沒有把握 」，導(dǎo)演就順勢而為，不必合作了。范偉說， 「我那時候正演小品、電視劇，滿街喊我藥匣子的時候，讓我來演那個看車的小人物，他怕觀眾笑場。 」

他想要說服導(dǎo)演，就開始仔細研究劇本，還根據(jù)經(jīng)驗做了一些調(diào)整，手寫在紙上，再請別人幫忙打到電腦上。見到導(dǎo)演后，他提議，可以在開場時加點喜劇元素，要拍婚紗照，女方穿高跟鞋，范偉的個頭不夠，就在底下墊了一個箱子，這樣可以一點點把觀眾帶入真正的劇情當(dāng)中。兩人聊完角色后，導(dǎo)演才放心。

拍攝張猛導(dǎo)演的《耳朵大有福》時，劇組有個東北的觀眾，對范偉說， 「在中央六套看了你一個電影，就是你演植物人那個。你不怎么說話呢。電影臺詞少，你以后拍點說話的，大伙愛聽你說話。 」

范偉意識到，自己的形象已經(jīng)有些固化了， 「演員還是希望有點變化，那你說永遠是這樣一類的角色。現(xiàn)在這標簽都不好掀……這不是壞事，觀眾對你的喜愛這不是壞事，但是作為演員來說這也想，也想再努力掙扎掙扎吧，破一破這個殼。 」

他并非學(xué)院派，成為電影演員某種程度上是被命運推著走——16歲拜師學(xué)相聲，31歲（1993年）在一次相聲演出中被趙本山發(fā)現(xiàn)，開始了他們的小品合作，此后又拍了《劉老根》、《馬大帥》等電視劇，又被電影劇本砸中。

每一種藝術(shù)品類對演員的要求都不同。相聲演員講究節(jié)奏的把控，多一個字，少一個字，包袱都不響，觀眾就不樂。小品講究活泛，經(jīng)常在排練的時候，趙本山砸一個劇本上沒有的包袱過來，范偉就懵了， 「哥，好像沒這句啊。 」小品講究八分熟，到了臺上再找感覺。有的時候觀眾敏感，見樂就笑，表演者就要收著點，有的觀眾高冷，那就得使點勁， 「你不能把這個小品背得100%的固定，你要固定就死了。 」范偉說。在趙本山的節(jié)奏帶動下，沒多久，他就適應(yīng)了，也活泛起來了。

兩人在1995年首次共同登上春晚的舞臺，出演了《牛大叔提干》。根據(jù)楊帥在其論文《東北喜劇小品藝術(shù)與文化現(xiàn)象研究》中的總結(jié)，趙本山一向塑造的是 「都市里的鄉(xiāng)下人 」的形象，隨著范偉的加入，他所塑造的東北社會環(huán)境中的官員、經(jīng)理、秘書、伙夫等形象則為當(dāng)時的春晚帶來了一股新風(fēng)。更耀眼的那個是趙本山，因此范偉也并沒有感到太多被關(guān)注的壓力， 「你知道這個小品包袱響沒響跟你關(guān)系都不是特大。 」

編劇宮凱波記得那個時候他們共同創(chuàng)作的熱情。有一天范偉帶宮凱波去趙本山家里一起聊劇本，吃過飯后，趙本山開車把宮凱波送回40公里外的撫順，兩人聊得投機，索性到了撫順找個飯館繼續(xù)吃飯。這是宮凱波和趙本山第一次見面。

在中戲?qū)W了戲劇后，宮凱波跟范偉說，好的喜劇應(yīng)該有一個規(guī)定情境，建立完整的人物性格和戲劇沖突，這樣要比單純靠語言砸包袱更高級。范偉覺得很有道理，但是他們也不確定，這樣的小品會有人笑嗎？

2000年，宮凱波在北京的醫(yī)院里親眼目睹了一個故事：病人胳膊骨折，結(jié)果拿了別人腿的片子。大夫看了看片子， 「你這腿還能走嗎？ 」病人很困惑，腿挺好啊。大夫說， 「你走兩步我看看，（看片子）有點骨折的意思啊。 」病人馬上腿就不行了。宮凱波從中悟出來，權(quán)威人士的話對于普通百姓的心理可能造成非常大的影響。

等范偉來北京時，兩人找了個飯店，就著花生米，把大夫和病人的故事聊成了小品劇本。9月，趙本山來北京，他們把這個劇本念給他，他也覺得不錯。在這個故事里，范偉開始和趙本山擁有幾乎相同的戲份。

壓力從這時開始了。籌備春晚時，所有人都晚睡晚起，宮凱波記得， 「我和老何（何慶魁）把劇本捋了一遍之后，本山看兩眼，記住包袱之后，他就不再看劇本了。別人按照詞走，他就不按照詞走，但是他的包袱記住了，他就直接即興地跟你那么撞。撞呢，大家也都很高興，樂夠嗆，把撞出來的再寫一遍，他就睡覺去了。我跟老何半夜繼續(xù)再整，整完了，天快亮了。完了本山下午起來之后，依然再撞，撞完之后再改一稿，那時候一個小品改個幾十稿。 」

春晚帶來的是一種晝夜顛倒的節(jié)奏。彩排晚上8點開始，直到凌晨1點。結(jié)束之后，導(dǎo)演組和審查的領(lǐng)導(dǎo)會對節(jié)目提出意見，直到兩三點鐘，各個節(jié)目再各自討論、修改，不知不覺天亮了。時差顛倒，范偉從來沒睡好過，頭疼得不行，這樣的日子每年要持續(xù)一個月，隔天彩排一次。

導(dǎo)演組會刻意安排幾波非常冷靜的觀眾，好讓演員們審視自己的毛病。喜劇有句話叫 「一笑遮百丑 」，觀眾一笑，好多問題都會被掩蓋。范偉回憶， 「他們很冷靜，我們在臺上受不了了。 」?jié)M堂的觀眾，全在等著找毛病，范偉只能硬撐，這時他的戲份越來越重， 「你的責(zé)任越來越大。什么事就怕細想，說哎喲，這可是直播啊，這可就是出了一點錯永遠就無法糾正，播出去，演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就自己嚇自己，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害怕，越來越有壓力。 」

在妻子的建議下，范偉選擇讓兒子來北京讀書，他于2004年調(diào)入中國煤礦文工團，全家就此搬到北京。在一次公開采訪中，趙本山抱怨范偉去了北京后，開始不接電話了。而范偉在另一次采訪中解釋因為趙本山經(jīng)常換手機，自己則很少接陌生人的電話。無論真相如何，縫隙已然存在。

宮凱波告訴《人物》記者，范偉的自尊心強，比較脆弱，在和趙本山的聊天中，被一些話弄得比較受傷，才是范偉決定離開春晚的根本原因。他認為，趙本山可能至今也不清楚是自己說的哪一句話。在原《南方人物周刊》記者易立競對趙本山的采訪中，趙本山曾評價范偉， 「是個好人，非常好的人。范偉他是一個很內(nèi)向，而且很靦腆的人。他不能夠去迎接社會所有的一切，心眼有沒？心眼夠了，聰明，膽小。 」而趙本山對自己的評價是， 「第一是性情中人，第二呢，挺準確的，生活中挺準確的。準確指的為人處事，對事物的判斷，對人的交往。 」

很難說究竟是哪一根稻草使然，范偉不想再上春晚了。2006年的春晚籌備之際，他對趙本山說，休息兩年，讓他找別人來搭檔吧。趙本山說好。這之后，范偉說， 「然后慢慢地就越來越?jīng)]必要上了，也不想上，越來越怵了。（好像）曠課一天，然后第二天，哎呦，怎么跟老師交代啊，明天也不去了，后天壓根不去了。就是這個，就是一年比一年更怵了，算了，就不上了。 」

敏感

范偉是沈陽胡同里長大的孩子。小時候，每天晚上進胡同之前，他的心跳得特別快，很怕回到家后，父母在吵架。進了家門，看到母親的臉上笑容滿面，他就高興，如果母親沉著臉，他就更緊張了，不敢多說一句話。他喜歡父親放假時，家人在一起包餃子，哪怕是素餡兒的，聽父親講故事；母親講究，充滿儀式感，過年時要在家里掛年畫，掛燈籠，放鞭炮，做一桌子的好吃的。用現(xiàn)在的話講，母親是個 「挺有情調(diào)的人 」。

他害怕一上班，母親壓力大，每天早上4點15起床，倒兩次車，到鐵西區(qū)的工廠上班。父親愛好文藝，下班回來擺一地的雜志， 「博覽群書 」。繁重的日常勞動造成嚴重的焦慮感，母親回來就著急，兩個人就吵架。

但同在一個屋檐下長大，敏感也成為一種獨特的天賦，范偉的哥哥和姐姐對這些毫無印象。

他從父親那里繼承了執(zhí)著，從母親那里培養(yǎng)了審美。父親是個愛下笨功夫的文學(xué)青年，經(jīng)常給報社投遞小說和散文，每天放學(xué)他打開父親的公文包，發(fā)現(xiàn)里面永遠是退稿信。長大后，范偉工作繁忙，沒時間讀《小說月報》，就讓父親把精彩的文章幫他折起來， 「回頭我爸給我疊了之后，我一看都是相比之下最差的，就是審美各方面都有問題 」，范偉笑著說。

有一天，父親終于在《沈陽日報》上發(fā)表了一篇文章，范偉打開一看，是沈陽某街道下雨漏水的新聞，是父親給報社做特約通訊員的成果。 「就是特別可愛，特別認真，天賦沒那么好，當(dāng)了一輩子的工會宣傳干事。 」

長大后，這種對他人情緒的敏銳感知開始呈現(xiàn)出弊端。與人交往，他總是瞻前顧后，無法及時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常常事后思考，當(dāng)時別人說了某句話，挺令人生氣的，我要是那么懟回去就好了。有時候，一件事情積累很長時間終于發(fā)泄出來了，卻根本不在點上，搞得別人也莫名其妙。

以前拍戲，他不懂還要跟劇組在合同里注明拍攝時間。 「作為資方肯定希望你這一天出工越早越好，收工越晚越好。你有時候覺得太累了，想休息休息，但就不好意思，他就一直讓你這樣拍，你就越來越覺得這個不像話，可能在某一個事跟這沒關(guān)系，你就發(fā)了火。 」

2016年東京電影節(jié)在金馬獎前一個月開幕，大家都說范偉能拿獎，國內(nèi)媒體都留到了頒獎日，提前對他做了好多深度采訪。結(jié)果到了頒獎禮，《不成問題的問題》獲得了藝術(shù)貢獻獎，這往往意味著演員得不到獎了。范偉回憶， 「一公布這個獎，大家全看我……我們的攝影師在后面，哥什么情況，跟我說。我說沒事，小小的失落。 」

當(dāng)晚，范偉和導(dǎo)演梅峰以及梅峰的一個朋友吃飯，喝了點小酒，朋友摟著范偉， 「哥們兒，沒問題，（電影）還是牛逼。 」范偉沒回應(yīng)這種樂觀，他認真地說，其實這個電影有遺憾。朋友愣了，啥遺憾？

范偉說，丁務(wù)源這個角色——民國年間一個八面玲瓏的農(nóng)場經(jīng)理，在各種利益關(guān)系中周旋——當(dāng)初如果不戴眼鏡，更能體現(xiàn)出人物的厚度。他覺得自己這個長相，摘下眼鏡人會變得很憨厚，去了一點油滑，觀眾就會覺得八面玲瓏如丁務(wù)源也有點小無奈和小無辜。

電影已拍完一年多了。朋友笑了，哎呦，范老師還在這檢討自己呢。伴著酒，慶功宴變檢討會，也沒人在意，事情就過去了。

但在范偉這兒，還沒完，他之后又猛然想起，不對啊，導(dǎo)演還在旁邊呢，你嘀咕半天眼鏡，電影的整體是導(dǎo)演把握的，你老考慮自己，導(dǎo)演會不會多心啊？合著沒得獎賴導(dǎo)演。哎，情商還是不行。

去開劇本討論會時，范偉會帶個錄音機，讓助理把討論整理成文字版，他再過一遍。回來一看，自己會上怎么那么不顧編劇的面子呢？明明是好心，說出來的話卻不合時宜。

他覺得自己不會說話，開始有意回避那些需要說話的場合。因為早年學(xué)相聲，他花大力氣矯正了自己的普通話，除了在戲中需要模仿遼寧地方口音，他在生活中絲毫沒有東北口音。與趙本山成為搭檔后，大伙一塊拍電視劇，都講東北話，只有他說一口普通話， 「有點突兀，但沒辦法，改不過來。 」

宮凱波記得，他去《馬大帥》的劇組探班，范偉看到他，特別高興， 「他說，『你來得正好，咱倆出去吃飯去，不跟他們一塊湊熱鬧，人多不知道說啥。』 」趙本山曾對記者說，范偉從來不參加任何關(guān)機儀式。

這種習(xí)慣持續(xù)到拍電影，他幾乎不參加開機和關(guān)機儀式，也避免任何形式的劇組聚餐。最令他深受困擾的，是他喝不了酒，一杯就倒的那種。范偉覺得，在中國的酒局上，人們喝了酒，說的就是另外一個體系的話，而那個體系他無法融入進去。拍電影時彼此會產(chǎn)生很多矛盾，他對戲研究得多，常給導(dǎo)演提意見，有的時候提得猛了，他怕對方不高興，又不知如何收場，要是能喝酒就好了，幾個人拿起酒杯，干一杯，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但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在酒局上是個特別掃興的人，往那兒一坐，先告訴大家， 「各位，我喝不了酒啊。 」氣氛尷尬起來，他也曾經(jīng)因為拒絕喝酒惹怒過酒局上的領(lǐng)導(dǎo)。

「別人覺得你一個東北人喝不了酒，首先覺得你裝，喝著喝著人家情緒在這兒，你在那兒，哪兒也不挨著哪兒，他看我也別扭，我看他也別扭，就這樣慢慢越來越不愿意出去見人什么的，有障礙。 」

現(xiàn)煤礦文工團團長賈雨嵐曾經(jīng)和范偉一起拍攝電視劇《老大的幸福》。她記得每次收工后的飯局上，作為主演的范偉從不喝酒，吃飯也不挑，合口就行。他很少參與聊天。大家會刻意地想一個東西問他，希望調(diào)節(jié)一下氛圍，給他遞個說話的機會，結(jié)果往往收效甚微，范偉簡單地回答一下，又退回到一邊，他與熱鬧中間像有著一層隱形的壁。

就連去給孩子開個家長會，他都無法適應(yīng)焦點集中在自己身上。 「腦袋『咣』就暈了，就趴桌子上了，老是精神緊張。 」宮凱波說， 「他頸椎也有點毛病，一緊張就供血不足，腦袋迷糊。 」為自己的電影吆喝，十幾分鐘的路演， 「就這么忙忙叨叨地跑，那也是一直手心出汗。 」閆琳說。

范偉最喜歡的社交方式是神交。在《不成問題的問題》劇組，他和梅峰兩個人都含蓄，有意見會找安靜的方式提出，梅峰愛喝酒，但尊重范偉，從不拉他去酒局，拍完了戲，兩個人也不再聯(lián)系，電話號碼都沒留下。梅峰的本職工作是北京電影學(xué)院文學(xué)系的老師，劇組也大多是電影學(xué)院的老師，沒有江湖氣，大家都想把電影拍好，彼此的交流客氣，但毫無芥蒂，那是讓范偉覺得最舒服的一次拍戲經(jīng)歷。

劇組設(shè)置在了重慶北碚的金刀峽，要抵達山谷的底端，每天要從山上的賓館盤旋半個小時下來，走一段水泥石板路，再走一段坑洼不平的山路，才能抵達農(nóng)場的辦公樓，跨過一座橋，就是居民的宅子。這非常符合劇中農(nóng)場的封閉和世外桃源之感。

11月份，田地里還堆著沒收的稻稈，樹上的橘子和柚子都摘了。有時會下雨，厚重的氤氳之氣盤上山巒，閑暇時刻看看云卷云舒，也別有一番趣味。附近的村莊周一和周四有集市，哪天收工早了，跑去吃一碗豌豆面，就感覺特別舒服。

對于梅峰和制作組來說，時間非常緊張。但是在待過不少劇組的范偉看來，一切都不急不慢，一天只拍幾場戲，大家互相討論打磨表演方式。晴天的下午，在灘涂旁邊放上一把椅子，曬曬太陽，晚上挺冷，拿個小太陽暖手，烤著火。范偉感慨， 「這哪是來工作來了，這是來休息來了。 」

費勁

「我這個人的特點就是忐忑，怕出現(xiàn)紕漏，讓大家失望。說心里話，我不是表演天才，我最知道我自己。什么是天才，就是不費什么勁，又把它做得很漂亮。可我是費挺大的勁，最后做得只是差不多，我在每個人物身上傾注的心血很大，我屬于一根筋的人。 」

學(xué)相聲之后，為了矯正自己的普通話，范偉練習(xí)得很刻苦，半個小時都連著發(fā)一個音，舌頭發(fā)麻打卷都是常有的事情。拍攝電視劇《老大的幸福》時，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琢磨劇本，宮凱波來看他，推開門，范偉看上去已經(jīng)有點著魔了，第一句話居然問宮凱波， 「廁所在哪里？ 」

他轉(zhuǎn)行去拍電影，拍完第一個電影，自己覺得特別好，就拉著妻子去電影院看。妻子跟他說，勁使太大了，他這才明白，自己的表演幅度不對， 「聲太大了，動作太大了。就比較舞臺。知道了之后，你慢慢就磨唄，找唄，慢慢就入了門了。 」那時拍的很多作品，他都不敢看，一看臉 「騰 」地就紅了，趕緊關(guān)掉電視。

他知道自己半路出家，只能靠更努力來說服導(dǎo)演和觀眾。拍攝文藝片《芳香之旅》時，他演一位勞模，他覺得勞模不該臃腫，就三個月沒吃主食。開拍之前，他寫了一萬字的筆記。

在結(jié)尾處，他變成植物人躺在床上，張靜初演他的愛人。劇本的設(shè)置是張靜初有一番剖白，然后在說到動情處，范偉的眼角要流下一滴淚。開拍之前，他的壓力很大，不僅要流下一滴淚，還要恰到好處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導(dǎo)演章家瑞跟他說，別緊張，咱們機器就開著，張靜初在這兒說，你什么時候眼淚下來了，咱什么時候結(jié)束。

他躺在那里， 「從生理上往淚腺那兒使勁 」。 「只要你勁使到了，老天都幫你 」，他后來想，眼淚正好在劇本規(guī)定的時刻流下來了，那被他稱作當(dāng)年最快樂的瞬間。這部文藝片最后收獲了100多萬票房，他當(dāng)時44歲，開始體驗電影的快樂，那一年，中國內(nèi)地的票房總收入是26億。

他拍戲總是處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狀態(tài)。從拿到劇本開始，他就心里沒底，反復(fù)想人物的動機和邏輯，想明白了，還是忐忑，也不接觸人，就在自己房間里待著。必須得等到進組第三天，才覺得舒服，再拍一場出彩的戲，抽根煙，徹底放松了。個把月過去，劇組放半天假， 「偷得浮生半日閑 」，出去好好吃頓飯，美了。

拍《劉老根》第一季的時候，因為是央視的定播劇，會有中央臺的領(lǐng)導(dǎo)來看著。 「那時真的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把頭剃光了，變成個老頭。每天拍完就看回放，哪兒過了，哪兒不到，每天都在總結(jié)，永遠在懷疑自己對不對。然后中央臺來的領(lǐng)導(dǎo)來看我們的回放，一看說哎呦，不錯，好，演得不錯。這高興，我就是那種，戰(zhàn)戰(zhàn)兢兢，然后得到承認，我覺得這種感覺是特別棒的。 」

他使上了自己全身的勁來演好人物，劇本不完整的，他親自上手，與導(dǎo)演討論怎么修改劇本，給他飾演的人物建立更完整的邏輯。他會主動參與到服裝、設(shè)計、道具，甚至打光的工作里。梅峰記得范偉提出給丁務(wù)源配一雙皮鞋，因為丁務(wù)源看起來總是很低調(diào)，但骨子里還是個愛顯擺的人。導(dǎo)演李非記得《兩只老虎》試妝那天，范偉提出盲人按摩師需要一塊枕巾那么大的、干干凈凈的布，拿出來一抖， 「啪 」鋪到客人的肩膀上，按摩才算正式開始，這是按摩師的儀式感。

2009年，在為《南京！南京！》選角時，導(dǎo)演陸川和范偉第一次見面，范偉完全印證了陸川之前看小品時對他的猜想，他把小人物的卑微演得特別生動，有溫度， 「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不屬于戲劇舞臺的表演，屬于電影銀幕表演。 」陸川毫不猶豫地把唐先生——一個在槍口下茍活，最終決定用犧牲來成全自己靈魂的小人物角色——給了范偉，陸川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電影開拍時，唐先生的角色還沒太寫好。陸川能看出來，范偉對此挺緊張，每天在劇組都主動找陸川聊角色的臺詞和動機。范偉的緊張感恰巧給了陸川靈感， 「本來唐先生，三個字，是扁的，無色無味不立體。當(dāng)我認定老范（就是唐先生）的時候，他那時40多歲，他的人生閱歷，他的柔軟，讓我找到了寫作的靈感。然后角色就充沛起來了，你能聞到汗味、血腥味，你會寫了。 」如果沒有范偉，陸川不確定唐先生能否這樣有血有肉。他也感到遺憾，《南京！南京！》當(dāng)年上映時所遭受的非議掩蓋住了范偉的光芒。

范偉把導(dǎo)演分兩種，理解高于或等于自己的，理解低于自己的。遇上前一類，他很放心，遇上后一類——拍一部電視劇時，他的角色臉被人打腫了，就要化個鮮艷點的妝，突出傷口；拍下一場戲時，人物的傷應(yīng)該已經(jīng)好了，結(jié)果導(dǎo)演根本沒注意到，范偉就此留了心眼，現(xiàn)在開始得自己給戲把關(guān)了。

《人物》記者與編劇史航討論范偉的電影生涯時，史航大力夸贊范偉的那些小人物角色，小成本的文藝片，很多都沒有走進過大眾的視野。 「范偉是世俗精神的結(jié)合，他的戲是樸素有華，暗地妖嬈， 」史航說。

從《天下無賊》開始，范偉在馮小剛的幾部電影中飾演了幾次配角，包括《非誠勿擾》、《私人訂制》和《1942》。在陳凱歌導(dǎo)演的《道士下山》中，范偉飾演的藥店掌柜與林志玲談戀愛，史航認為這是把范偉當(dāng)成了噱頭。他也不滿意《私人訂制》里對范偉 「標簽化的使用 」。在很多由范偉主演的偏商業(yè)的片子里，豆瓣的評論區(qū)最常見的一種評論是：劇本、調(diào)度都有很大問題，范偉靠一個人的演技撐起了整部片子。

在文藝片里，范偉傾向于跟新導(dǎo)演合作，因為他覺得新導(dǎo)演會對作品傾盡全力。他常有機會出演主角，貢獻一些現(xiàn)在仍被人稱道的表演，但那些電影往往沒什么票房可言。他出演了一些評口碑和票房都一般的商業(yè)片，部分原因是不甘于總是出演小人物，想突破，部分原因在陸川看來，可能是范偉人緣太好了，以及他很難對真正求他的導(dǎo)演說「不」字。陸川記得，范偉有一陣子在銀幕上出現(xiàn)得很頻繁，且都是不同類型的角色，「從完成度上不是那么完整，會損害他的努力」。到了2014、2015年，他有些搖擺，幾乎沒拍什么戲，商業(yè)電影沒有復(fù)雜的角色，文藝片又容易被忽略。

對拍文藝片這件事情，范偉覺得越來越小眾，不受到關(guān)注，「作為演員來說，你真的應(yīng)該，你不能永遠干自己愿意干的事，對吧，自己特別愿意干，但是你在那兒把自己束之高閣，我覺得還是有問題。」

在搖擺中，他接到了《不成問題的問題》的劇本。他抱著最差的結(jié)果就是演了老舍先生一部作品的心態(tài)去嘗試了，結(jié)果拿到了金馬獎。這時他已經(jīng)54歲了。

在電影表演上，他沒有師承，幾乎全靠獨力摸索。金馬獎對他的意義在于，肯定了他所選的文藝片的道路和克制的、 「往淡了演 」的表演方法。

可拍戲這么多年，他逐漸發(fā)現(xiàn)，演員是被動的。范偉幾次談到年齡——找他來的大多是爸，可是 「一年電影有幾個爸啊 」；讓他演40歲的人，他又無法接受自己扮嫩， 「心里這坎兒過不去 」。

這幾年票房成績優(yōu)異的一些喜劇電影，也有曾經(jīng)找過他的。但他總覺得自己沒有那些年輕人演起來好笑，只能演復(fù)雜的由內(nèi)而外的喜劇，這樣的喜劇又沒那么多，他索性就不怎么拍喜劇了。正劇也是一樣，他更傾向于出演相對復(fù)雜一點的角色，不管好人壞人，要有邏輯。如果有條件，喜劇人物里有一點悲劇底色，悲劇人物也摻雜點幽默元素。

梅峰覺得范偉是個挺有潔癖的人， 「他有堅持，他是受某種精神上的力量感召去做一個藝術(shù)家，我覺得這個是挺純粹的。 」

范偉也遇到過片子剪出來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樣的情況，自己好的表演都沒留下。這種時候，只能客客氣氣地一握手，出去一跺腳就完事了。 「你也不能說什么。電影是遺憾的藝術(shù)啊，就是想起謝晉導(dǎo)演的那句話，說電影就是捧著滿滿的一碗水，我們下樓，下到樓下，這碗水剩半碗就不錯了。 」

史航認為，范偉并不是當(dāng)今的資本市場最喜歡的中年男演員。 「資本喜歡那種蜀黍型的中年男演員，但范偉老師顯然是大叔型的。所以在《即日啟程》里，他和居文沛有一些感情戲是靠表演功力克服的。 」他用過去的相聲市場舉例子，四種演員能紅，帥、賣（懂得跟觀眾互動）怪、壞。

「范偉老師肯定不帥，也不外向，而且呢，其實他也不夠怪，起碼他不會故意裝怪，然后他也不是那么愛賣弄，所以就很難。 」史航說，我們的市場還沒有準備好看普通人的故事。

《看電影》雜志的主編阿郎談起國外一些名氣大的電影演員會拒絕電視劇的演出，因為當(dāng)觀眾可以免費看到你的時候，他就不會花錢到電影院里看你了。對于范偉來說，他的演藝路徑已經(jīng)不可逆，盡管他不參加任何綜藝，曝光度也非常少，但人們想要看到他，只需要打開B站。

宮凱波為范偉的困境提出了解決方案，就是自己當(dāng)老板，自己出錢，打造適合自己的人物，然后整個制作團隊也由自己掌控。《人物》記者問范偉，如果自己做老板，會不會主動性更大一些？

范偉回答， 「對。但是作為我的性格來說，慎重吧，慎重吧。最后可能適得其反。真的。 本來我想這樣做一個事，我來好好控制這個事，最后就失控了，你還不如不控制，要的少點，要那么多干嗎。」

對自己的性格感到遺憾嗎？范偉笑了，「沒啥遺憾的，到了這個年紀還想不明白事，那就太遺憾了。」

let it be

賭鬼樂隊的成員是一群全心全意愛著范偉老師的年輕人，他們沒事就拿出《馬大帥》拉片，朋友圈也經(jīng)常發(fā)范偉老師的圖片。后來，他們想出一張專輯，叫《紫氣東來》，試圖像寫日記一樣記錄生活中的一些人和事。到了封套設(shè)計階段，主唱王梓有一天在家看《馬大帥》，突然想到要是能請范偉老師做封面就好了。

他們委托攝影師朱津京幫忙牽個線，問問范偉老師的意見。朱津京記得，范偉很快就同意了，雙方簽了合同。朱津京感慨， 「明星嘛，那凡是拿自個兒當(dāng)個人的，都特別在意別人是不是把我給鬼畜了，是不是把我當(dāng)成一個流行符號去衍生。但范偉好像不太在意，如果別人真的是抨擊他表演了或者個人問題，他會有點不開心，但這個他不抵觸，這是我眼里的superstar。 」

賭鬼樂隊最終用了一張 「慈眉善目 」的照片，范偉的手托著下巴，憨笑著。專輯在愚人節(jié)上線，王梓說， 「我們的生活其實就是另一個維度的范德彪，或者更像是《耳朵大有福》里的王援朝，大家都是快樂地過著痛苦的生活，就像樂隊的歌曲一樣，把悲傷留給自己。 」

《人物》記者和朱津京見面的這天，王梓委托他帶來一段歌詞，他覺得這段最能闡釋他們想用范偉的照片作為封面的理由。那是一首名為《Believe》的歌的其中一段，

Paul said let it be,

to make you like a bee,

diving in the ocean with your survival suit,

telling people the truth,

just like you really believe

朱津京拿著手機，用他自己的話開始了并不完全準確的翻譯：

就是保羅說就這樣吧，算逑了，

然后呢，讓你像個蜜蜂一樣，

人家那意思就是說你愛干嘛干嘛去，

所以你就在大海里穿著救生服，

告訴別人你心里真的相信什么。

「你說這話放別人身上合適嗎？」朱津京說。

再次見到范偉的時候，記者問他聽專輯了嗎？他笑了笑，說聽了，但還是不懂為什么要用他做封面，只是反問道， 「你們不覺得范德彪也挺搖滾的嗎？ 」

如今，他對演戲事業(yè)上進一步的突破宣稱抱著一種 「let it be 」的態(tài)度，不去想大導(dǎo)演、大的商業(yè)制作， 「這事不是靠爭取就能得來的 」。他的生存之道是踏踏實實把事做好了，做瓷實了， 「我就說自己是手藝人，你把這活兒干好了，下邊有的是人找你，你把一個活兒干砸了的話，大家都不會找你。 」

他對人情世故有體察，但羞于做一些特別用力的事情。 「有時候我們能做到，也能想到，也觀察得到，但是為什么有時候你不去做，因為你不好意思那么做，你羞于那么做，干嗎為什么那么做啊。現(xiàn)在說吃相太難看了，就是你，是吧，沒必要，這樣就挺好的。 」他現(xiàn)在對自己的要求是，去掉表演的痕跡。以前演戲，還是在設(shè)計動作，不是真實流淌出來的東西，接下來應(yīng)該追求演戲更生動，讓所有的表演從內(nèi)向外散發(fā)。

近兩年，他覺得自己敏感糾結(jié)的特質(zhì)改善多了。遇到事情， 「有時候可能直接說了，反而挺好，沒有什么問題，大家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嚴重， 」前兩年一次喝酒，他照常一上來先說， 「各位，對不起不能喝酒。 」有人說，沒事沒事沒事，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咱們不攀酒。他就索性喝了一點，喝完臉紅了，大家就明白了，也不讓他喝了。從此他才學(xué)會上來別說話，而是先喝一點，讓別人看到自己是真不能喝，也就沒那么掃興了。

他想再出演一次東北題材的電影。他對東北的衰落太熟悉了，以前父親在毛紡織廠工作，生產(chǎn)的呢子和料子沈陽人來買，有一份鐵飯碗。改革開放，所有南方的料子都來了，選擇多了，鐵飯碗沒了，廠子一下子就倒閉了，令人措手不及。他也喜歡雙雪濤小說里所描繪的東北，帶給他一種熟悉感。

與《人物》記者討論雙雪濤的電影版權(quán)時，范偉說， 「雙雪濤肯定很貴現(xiàn)在。 」又轉(zhuǎn)頭問經(jīng)紀人，《平原上的摩西》被誰買走了？他關(guān)心這件事情，但從來不會主動向任何劇本或?qū)а菟魅〗巧遣环纤男愿瘛?

他的主動出擊是成立一個自己的劇本工作室，會根據(jù)他的特點量身打造一些劇本。三四個人不定期地坐在一起聊聊最近發(fā)現(xiàn)的好故事。上個月，他去遼寧鄉(xiāng)下采風(fēng)，看到一個特別山寨的廟，里面特別亂，既有佛教的觀音閣，又有道教的太清宮，還有關(guān)帝廟。這時出來一個胖胖的男士，道教的打扮，卻沒有半點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上來就是管領(lǐng)導(dǎo)要錢，要修路。

「我就覺得特別有意思，首先這個人在一個特別神圣的地方，然后他的訴求是要錢。 」

他追問旁人來歷，才知道這人過去是紅衛(wèi)兵， 「文革 」的時候幾個人一起，把這地方原來的廟給砸了，把和尚趕跑了。結(jié)果哥幾個就陸續(xù)開始生病、去世，不得好。這人害怕了，就出家開始修廟，因為也不知道得罪了哪方神圣，就什么都修。

「我就覺得像這樣的東西，你在家里想不出來，只有在生活里面（才能找到）。如果各方市場允許的話，它會是一個特別好的電影。 」

他的人生像是有種宿命感。一切的順序都沒法再變動了，如果說一些電影男演員30多歲成名算晚，但至少他們在最好的年華里在電影學(xué)院經(jīng)受了專業(yè)的培訓(xùn)。而對于范偉來說，光是第一次拍電影，他就已經(jīng)41歲了。

「其實事實是晚了點，但是你也沒辦法，你就是自然而然地一步一步走到那兒了。 」

拍電影這么多年，無論是特別成功還是失敗的時刻，他都會想起16歲的自己，還是個挺瘦的小伙子，沈陽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在家里平房的地上，他拜了相聲演員陳連仲為師父，一個頭磕在那兒，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

「當(dāng)你覺得這陣我挺得意，我成績不小，回頭看那時候，你也沒什么了不起，你也是從那時候一點點過來的。當(dāng)你老覺得各方面都沒什么成就感，壯志未酬的時候，（回頭看）你就不錯了，你16歲的時候也不過就是一個沈陽胡同里的孩子。 」

他的人生一直挺知足，在葫蘆島的錦西曲藝團工作的時候每個月掙27塊錢，過年回一次沈陽，其余節(jié)日都在團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家里過。他年紀小，就機靈點，多幫忙干干活，幫著擇菜、洗菜，講個小段子逗大家笑。后來到了鐵嶺民間藝術(shù)團，工資從33、35、37漲到41.5，成為了正式演員。回到沈陽曲藝團后，工資變成64，參加個相聲比賽，拿獎了，又變成88。就這么一步步把日子往好了過。

不久之前，他受趙本山的邀請，去了《劉老根3》劇組，給藥匣子這個角色交代了個結(jié)局。戲份不多，就拍了一周左右，見到了不少以前的老朋友，大家在一起聊往日時光，讓他想起了以前跟師父在一起的時候，那是有活力的年輕的感覺。

談起往日時光，范偉的那種開心是外放的，不需要掩飾的，而每當(dāng)談起電影，他的得意和不甘更像是緩緩流動著的溪流，做真正熱愛的事情總是伴隨著痛苦的。他忘不了拍《道士下山》的時候，他在里面飾演藥店掌柜，陳凱歌導(dǎo)演是個善于制造大場面的人，劇組的攝影、打光都是世界一流的團隊，導(dǎo)演說，我們每個演員在這個光線下，是不是有一種神圣感？范偉說，太是了， 「他們給你營造的那種氛圍，一進入這個里頭，在里面演戲，然后呈現(xiàn)出來，在銀幕上給大家一看，自己一看，那個感覺太好了。 」

晚生10年吧，一切也許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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