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市》(劉世博)簡介:
分別發生在24小時內的兩個故事,獨立存在又相互交織。酒吧陸老板偶然與女孩施小愿相識,漫無邊際的對談中漸生情愫,在陌生人面前的自己有時甚至會讓自己著迷。待產孕婦被注入無痛分娩藥劑后出現幻覺,往事如幻影般倒帶放映。平日被忽略的情感,在產子陣痛中被放大;一些看似莫名的偶遇,也被理清了來由。
余市
劉世博 著
一
我坐在吧臺看著酒柜上被熒光燈打亮的酒瓶,好像墜入了一個不知名的花瓣里,只有在喝過幾杯后我才會對周邊的世界逐漸敏感起來。仔細看著一排排根據不同理由排列的酒瓶(產地?種類?或者是酒瓶的高矮?),會有很多疑問和不解,但那些都不重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顏色屬性,你可能會更鐘情藍色,抑或沉迷紫羅蘭色,或者永遠選擇黑色,每個人都會選擇有安全感的顏色沉入其中。而我喜歡琥珀色,溫暖的顏色,威士忌的顏色,在冰塊中擁有最多變化的可能性。是的,我又點了一杯威士忌。
我隱約能記得從上個酒吧結賬走人的時候好像有人叫過我的名字,但我沒有留意是誰,因為那個酒吧的吧椅實在太不舒服了,喝完第二杯時我的腰像被卡在椅座和靠背的連接處里,動彈不得。我使了很大的力氣才慢慢地把腰從吧椅里拔了出來,幸好它還在我的身上,如果卡在那把吧椅里就麻煩了,我可能就完蛋了,或者被人連人帶椅一起送去醫院,醫生可能會先拿電鋸把椅子鋸斷,再給我的腰打上封閉,一步步治療,想想太可怕了。
我喝了兩口杯里的威士忌,看著酒柜,感覺著自己開始變成一個金黃色的人。首先從手開始,因為我能感覺紋在我手背上的罌粟花開始盛開,伴隨著音樂里的鼓點兒,一跳一跳地打開花瓣,我能聞到那股迷人的香氣。哦不,我的煙呢?我開始翻我所有的口袋,媽的,肯定是忘在之前的酒吧里了。該死!我新買的大麻還在煙盒里呢!這實在是今天最糟糕的事情了,媽的!才卷了一根就給丟了,這實在太不走運了!我不想回去再找了,也肯定找不回來了,一定是我努力把腰從吧椅里拔出來的時候弄丟的。當我確定煙丟了的時候,我手上的花朵開始凋落,含蓄的花瓣開始閉合。唉,只能再來杯威士忌了。
給我倒第二杯的調酒師換了一個人,他又重新問了我要喝什么威士忌?這讓我更加煩躁了,但我覺得沒必要跟他翻臉。他的確沒做錯什么,我只是覺得可恨!特別地可恨!
“四玫瑰,加冰。”
這次給我的酒明顯沒有上杯那么多量,色澤也黯淡了許多,可我還能抱怨他什么呢?他是一個可恨的調酒師。為什么一個長得像剁椒魚頭一樣的家伙也能來做調酒師呢?難道他老板面試他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他腮幫子上的高原紅嗎?或者他的老板本身長得就像盤地三鮮?媽的,全是可恨的人。
最近喝酒都沒遇到什么好玩兒的事兒了,之前有一個哥們告訴我,他特別愛喝金酒,有一天喝多割到手后他發現流出來的血液竟然不是白色透明的,這令他特別失望,然后他就去找酒吧的工作人員理論說為什么賣給我的是假酒?我的身體里流淌的應該是金酒啊!當時我聽到他這么說,覺得他真是個傻逼,一個腦子里都是瓶塞的傻逼。但那天我也喝多了,回家擦臉時被遺留在毛巾上的風干了的鼻屎劃傷,我才發現臉上冒出來的并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一層油脂。金黃色的油脂從我的臉上滲了出來,我一陣狂喜,覺得自己真幸運,喝到的肯定都是真酒,因為威士忌就是這樣的顏色。好玩兒或者開心就是這么一回事兒:你覺得自己賺到了的時候就是賺到了,并不會介意你臉上是否還在繼續流著血,也不會介意傳過來的大麻上裝沒裝嘴兒。
我問剁椒魚頭有沒有煙賣,他竟然聳了聳肩跟我攤開雙手。你知道一個肥碩的大魚頭聳肩是一副多么滑稽的嘴臉嗎?他聳肩的一瞬間兩腮也在抖動,我手上要有筷子真想一下扎漏他,恨不得戳到他的腮泡兒里。可恨的人真是怎樣都招人恨,而且大部分時候讓人猝不及防。
“你要想抽可以抽我的,剛才最后一包被我買了。”
我扭頭看到一只纖細的手推了一包中南海過來,手很白,跟中南海煙盒的顏色一樣白,指甲很小沒有涂過指甲油,或者涂了裸色根本看不出來。
“噢,謝謝,那不好意思了。”
我順著手指的來向看到了姑娘的眼睛,跟她點頭示謝。打開煙盒發現真是一包滿煙,習慣性地抽出了第一排左數第二根煙點上,再把煙重新推回到她的界內。我進酒吧坐上吧臺的時候并沒有留意到身邊有人,怎么會突然多出來一個人給我遞了根煙呢?已經凌晨一點了,吧臺全是空位,如果我注意到她坐在這里,那我無論如何不會貼著她坐下的,但如果她是在我之后來坐下的,那又怎么會在我之前買到煙呢?
兩個陌生人并排坐在一個全是空位的酒吧里多少有些尷尬,至少對我來說特別別扭。我習慣一個人喝酒,并且經常一個人喝多,我想起身空開一個座位,退到一個和姑娘至少是禮節上的安全距離之外,但剛從人家那兒拿了根煙就起身離開也挺不禮貌的。這就是我特別討厭和別人一起喝酒的原因,要顧及很多對方的感受,反而有些對不起自己。
我向后拉了一下吧椅,調整了一個顯得更自然的坐姿,同時發現姑娘單手倚在吧臺上在低頭看著書,另一只手在毫無意識地玩弄著自己的頭發。一本很厚的書,顯得怪怪的,但又明顯感覺她沉浸其中,并不是擺個空架子想要吸引誰的注意。突然酒吧里開始放一首Johnny Cash的老歌。特別討厭音樂沒有規律的酒吧,一會兒bossa nova,一會兒的士高或者鐵克諾,總是帶著你的情緒出出進進,有時不知道被帶著走到哪兒去了,但不管被帶走多遠你都得自己去尋找來時的路,要不你就會成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反正返歸途中總得有杯威士忌陪你,就是酒吧用來收錢的那種東西。
我順手又抽出根煙點上,彈煙灰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又從姑娘那兒切了根煙,有點不好意思,但真是被歌兒給帶跑了。我伸手碰了一下倚在吧臺上姑娘的小臂,她回頭轉向我時順勢松開了一直在玩弄頭發的手,她的頭發就像鄧麗君的情歌一樣溫柔地散撒下來,我才看清了她的臉。
“不好意思又抽了你根煙,請你喝杯酒吧?”
“嗯,行。”
“你在喝什么?”
“伏特加。”
“伏特加?為什么一個姑娘會喜歡伏特加?”
“我以前就不討厭伏特加,今晚看這個書,就特別想再嘗嘗看。”
“呵呵,有意思,什么書?”
“你先聽聽這個。”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把書翻到前面,找出了有折痕的一頁,“俄羅斯人作為一個物種從我們的地球上消失的速度比智利海鱸魚還快。俄國人的死亡率只有非洲那些艾滋病廣為流行的國家可以比擬,他們卻沒有第三世界那種出生率來補足缺口,結果就是俄國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口降低到了不足一億四千三百萬,從蘇聯解體算起的話,已經減少了百分之七。最近的一份世界銀行報告稱,俄國的男人過著短暫而殘酷的人生。他們的預期壽命從68歲掉到了僅有58歲,這意味著他們比西方的其他國家的男人至少要少活十五年。如果這種趨勢持續下去的話,到2050年俄羅斯的人口就要降低到一億以下了。這主要歸罪于酒。酗酒是俄羅斯人走向滅絕的主要原因。在過去十年間,俄羅斯的七百萬起死亡案例中百分之三十四都是因為酒的緣故。酷不酷?”
“挺有意思,所以你想試試伏特加?”
“對啊。”
我伸手示意剁椒魚頭再來兩杯跟姑娘一樣的伏特加,但他竟然沒有看懂我的手語,還賤嗖嗖地走到我面前說:“對不起先生,您需要什么?”真是太可氣了。我告訴他兩杯一樣的伏特加,他竟然又說:“之前不是我為小姐服務的,請問小姐您喝的是什么伏特加?”我真想站起來抽他,不知道客人喝了什么難道不會去看看之前的點單嗎?
“伏特加不都是一個味兒嗎?隨便什么都行。”姑娘放下書輕聲地說道。
伏特加倒上來了,謝天謝地那個傻逼沒再問我要不要加冰塊兒先生?
姑娘喝了口伏特加,隨后也點起根中南海,感覺是非常舒服的一口。夾雜著煙草氣息的冰冷伏特加。姑娘也向后移動了下吧椅,在交叉換腿的時候,我留意到她的皮鞋,傳統的Brogue,鞋頭有著精致的花卉釘孔圖案,但這又不是一雙生硬的三接頭皮鞋,像是本來就長在她纖細小腿上一樣。
“你平時都喝什么酒?”我也咽下一口伏特加。
“什么都喝些,但啤酒喝不多。”
“苦艾什么的也沒問題?”
“我之前也專門試過苦艾,因為那段時間連續看了王爾德和梵·高的傳記。”
“呵呵,好文藝。”
“你呢?”
“威士忌多吧,便宜的。”
“好像男生都愛喝便宜的威士忌?”
“也不都是吧。”我把手上的煙掐滅,順手把煙灰缸推到離她更近的地方。在她彈煙灰的時候我發現她無名指關節的根部紋了一個音符,但被一枚極細的戒指給擋著,好像孫悟空頭上的頭箍。
“你是不是丟東西了?或者剛剛遇上了什么讓你惡心的事兒?”姑娘滅了煙后問我。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剛才自己呆滯了一會突然輕聲說了句‘fuck’,感覺像踩到了狗屎。”
“我來這兒之前把煙丟了,特別窩火。”
“整包的?”
“不是,應該沒剩幾根了吧。”
“哦,那這樣吧。我這包分你一半吧,就當我撿到了還給你的,這樣你也不用一根一根借了,還得再請我喝酒。”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從煙盒里往外倒煙,“一共十七根,我九根,你八根。”
瞬間我的酒杯旁邊滾動過來一溜兒的中南海,感覺像回到了中學時偷煙抽的年代,每天放學后一幫男生都躲在廁所里分煙,大部分煙都是從家里偷出來的,每抽一口還會咂咂嘴兒。要是誰能抽出烤煙和混合煙的區別那可真是件牛逼的事兒,在不會抽煙的年紀關于煙的一切都是讓人興奮的,就像在煙不離手的現在對童年的回憶一樣。
未完待續
劉世博,男,1982年出生在黑龍江。時值東北重工業沒落與大規模邊貿下海浪潮前夜。
12歲隨父母舉家南遷至上海。青春期開始接觸書籍、電影及搖滾樂。
大學主修法律,肄業。同時完成第一部小說《3218》。
24歲留學日本,主修國際關系與貿易。開始在酒吧兼職打工,成為調酒師。
日本3·11大地震后回國,在北京創立自己第一家酒吧,口碑和聲譽俱佳,但虧損。
兩年后開了第二家酒吧,扭虧。
完婚。在次子出生前完成第二本小說《余市》。
巨蟹座,愛飲酒。
目前正在構思第三部小說,并已在著手完成第一本有關雞尾酒的專業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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