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謝有順寫平涼:在古詩里遇見平涼
成紀是李姓的重要發源地,也稱隴西李氏。漢代飛將軍李廣、唐代詩仙李白、唐朝皇室一脈李淵和李世民均為隴西成紀人。貞觀二十年,四十七歲的李世民西巡至涇川,過淺水原舊戰場,撫今追昔,寫下了氣象不凡的《經破薛舉戰地》:
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
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
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
營碎落星沉,陣卷橫云裂。
一揮氛沴靜,再舉鯨鯢滅。
于茲俯舊原,屬目駐華軒。
沉沙無故跡,減灶有殘痕。
浪霞穿水凈,峰霧抱蓮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
長想眺前蹤,俯躬聊自適。
而我閱讀記憶中的平涼,總離不開一個“悲”字。秦漢以降,平涼長期作為長安的西北重要門戶和絲綢之路的東段重鎮,西行必經隴山,所以有關“隴頭”的歌詠,在漢樂府、南北朝民歌樂府中歷歷可見。南朝劉孝威《隴頭水》寫“從軍戍隴頭”,決心殺敵立功,有“頓取樓蘭頸,就解郅以裘。勿令如李廣,功多遂不酬”的壯語;北朝樂府中的《隴頭歌辭》,則以“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腸”等樸拙之語,寫下了征途辛勞思鄉的悲歌;就連一度貪戀奢侈享樂的陳后主,也在《隴頭水》中寫下“高隴多悲風,寒聲起夜從”;而南朝周弘正在《隴頭送征客》中所寫的“一聞流水曲,行住兩沾衣”,也能從中窺見古人送別時的悲壯。
更有唐代詩人許棠所作的《成紀書事二首》,吟詠寄懷晚唐心事,蕩氣回腸,哀哀可感。
平涼是很多唐代詩人的心結。
唐代的平涼,成為唐初文人和一些邊塞詩人筆下的寵兒,“涇州塞”、“隴頭水”、“隴山”、“崆峒”,這些極具辨識度的語言符號,常常出現在那些雄健奔放的詩行之間。盧照鄰的《隴水頭》:“龍坂高無極,征人一望鄉。關河別去水,沙塞斷歸腸。馬系千年樹,旌懸九月霜。從來共嗚咽,皆是為勤王。”沉郁慷慨。王昌齡寫《山行入涇州》,“涇水橫白煙,州城隱寒樹”,發語峻切而有意境。岑參《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所寫的隴山隴水,苦難而輝煌:
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
平明發咸陽,暮及隴山頭。
隴水不可聽,嗚咽令人愁。
沙塵撲馬汗,霧露凝貂裘。
西來誰家子,自道新封侯。
前月發安西,路上無停留。
都護猶未到,來時在西州。
十日過沙磧,終朝風不休。
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
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
山口月欲出,先照關城樓。
溪流與松風,靜夜相颼飗。
別家賴歸夢,山塞多離憂。
與子且攜手,不愁前路修。
駱賓王《邊城落日》,戎昱《涇州觀元戎出師》,高適《送白少府送兵之隴右》,張籍《涇州塞》則將西北落日中的蒼茫壯志、朔野黃云中的蕭蕭萬馬、峭壁連空中的攢峰翠微、涇州要塞里的羌人戍鼙呈現在了世人面前。此外,杜甫《秋興八首(之五)》《秦州雜詩二十首(選一)》、柳宗元《涇水黃》、李嘉祐《題靈臺縣東村主人》、許棠《過分水嶺》、《隴上書事》均為佳作。即便是李頻《贈涇州王侍御》寫涇州要塞暫無戰事,“一旦天書下紫微,三年旌旆隴云飛。塞門無事春空到,邊草青青戰馬肥”,也氣勢飽滿、令人遐思。古人作詩,并非是躲在書齋里的紙上游戲,而是在行旅中,在山川、道路和日常生活中有感而發。
一個地方的歷史與風物,會引發不同的詩情,而這個地方性的文化視角,又會轉而塑造一個地方的靈魂。
由此我想到了溫庭筠。這個善寫詞的“花間派”鼻祖,本來一直覺得他的作品不過是秾艷精致,辭藻華麗,但他游歷至平涼涇川,寫下的登臨之作《回中作》,“蒼莽寒空遠色愁,嗚嗚戍角上高樓。吳姬怨思吹雙管,燕客悲歌別五侯。千里關山邊草暮,一星烽火朔云秋。夜來霜重西風起,隴水無聲凍不流”,居然有一種蒼涼衰颯之感。邊城高樓上的蒼茫秋色,吳姬雙管,燕客高歌,邊塞的酷寒與思婦的悲怨,盡在筆端。只是,與盛唐剛健的氣骨相比,溫庭筠的詩雖然仍有力度,但晚唐詩風的流變也已隱然可見。
詩事與史事,就這樣又膠著在了一起。以詩證史,洞見的往往是歷史中最幽微的一面。
涇川王母宮
隨著五代以后王朝重心的東移與南遷,平涼的地位也發生了變化。北宋的平涼成為西夏與中國爭奪的真正邊地——渭州,南宋時更成為金人統御的平涼府。這一時期,寫平涼的詩歌銳減,為數不多的幾首,主要寫登王母宮與崆峒山,唯陸游的《隴頭水》寫得鏗鏘有力,虎虎生風。范仲淹駐守西北時,寫下了著名的《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訴說邊塞勞苦,藝術水準極高,但歐陽修批評它不抒發邊塞的慷慨激情,是為“窮塞主之詞”。后來尚書王素出守平涼,歐陽修也寫了一首《漁家傲》相贈:“戰勝歸來飛節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這不由讓我想起平涼人喝酒豪放、講禮,從不經意的日常細節里就能感受到這里曾經有的繁華與貴氣。
元代典籍里一時沒找到關于平涼的詩,這短暫的失語,是為了迎接明清兩代在詩歌創作上的噴涌么?不久之后,平涼本土詩人、“嘉靖八才子”之一的趙時春出現了。他十八歲欽點翰林,不僅是獨步文壇的才子,也是沖鋒陷陣的將才。他善寫隴右山川,西北風物,為鄉邦文化和明代文學寫下了重要一章,“文首南宮選,名高北斗先”,說的正是他。他的《春初閑詠十三首》,是吟詠平涼居家時生活的組詩,寫清麗可愛的初春景色,還有上元節的燈俗,教小兒讀書、老母賞花等,筆意閑適溫潤,詩味悠長;他的《次二十四首》寫崆峒山水,視野高闊,想象奇拔,流蕩多彩。
崆峒山
其實,那一時期的詩人對平涼的關注,許多都從隴頭流水的鳴聲嗚咽,羌笛秦川的邊塞悲苦,轉為對“道教第一山”崆峒雄秀的詠嘆,對西王母神話傳說的暢想。畢竟,平涼邊塞重鎮的軍事意義有所弱化,“崆峒”自然就成了新的書寫主題。明人韓昭王朱冰壺的《游崆峒》《春日登崆峒》,馬文升的《游崆峒》,唐龍的《登崆峒》,許孚遠的《游崆峒紀事》《平涼諸生從游崆峒山上,詩以勖之》,趙時春的《陟崆峒》《次段羲民崆峒述懷(三首)》,李攀龍的《游崆峒》等;清人畢沅的《游崆峒山》,林則徐的《出嘉峪關感賦》,鄧廷楨的《和胡卓峰軍門游崆峒原韻》,鄂云布的《丙辰九月登崆峒》,康有為的《宿崆峒山香山寺》《投宿崆峒山》《游棋盤嶺感遇》,譚嗣同的《崆峒》《自平涼柳湖至涇州道中》,安維峻的《游崆峒山題》等等,各類詩作蔚為大觀。
明代“前七子”領袖李夢陽,在平涼、慶陽也寫下了大量詩篇。而明初詩人茅大方的《次平涼》,湯顯祖的《過平涼州》,則是這一時期的佳作。
帶著這些詩歌記憶,登崆峒山時,我突然發現,她的險與秀,都透著一種難言的詩意。草木蔥郁,布滿眼底,山勢起伏,峻極于天,這與之前我在平涼各縣所見的黃土、丘陵、梯田,是多么的不同。她就像是上天給平涼的一雙眼、一顆心、一個夢,有了崆峒山,你會覺得,就連奔馳在平涼大地上的汽車后面揚起的黃土,都可以飛到九天之上的。的確,站在崆峒山頂,感覺離天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了。我久久遠眺、仰望,終于明白,所謂登天,就是心靈的出神狀態,原來詩歌的語言,作為靈魂的呢喃,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個階梯,在引著詩人一級一級地向上攀援啊。所謂萬象在懷,神游太虛,終歸要有一片景,一座山,一次登臨之舉。
我似乎一下就理解了這片土地。平涼不僅是蒼茫的,雄壯的,她更是詩意的,輕盈的。“世傳崆峒勇,氣激金風壯”(李白),“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崆峒”(杜甫),如此雄美的崆峒,還呼應著西王母瑰麗浪漫的陰柔之美,這是多么奇妙的融合。穆王西巡、王母夜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西王母文化帶給了我們的美好想象,充滿著問天、飛天的神思,它所蘊含的超越性,在中國文化中又是多么珍貴。我們都快忘記這個文化源頭了。每天面對黃土,沉迷于現實,過的都是匍匐在地上的生活,久而久之,都直不起腰了,精神也是趴著,我們不再仰望天,不再有內心的騰躍,不再懷有超越的情懷。于是,人生蒼白、沉重,文學作品也困頓于俗世的瑣細,而失了神采飛揚的品格。
我想起晚唐在涇州生活多年的詩人李商隱,他的絕句《瑤池》,因為選入了《唐詩三百首》,很多人都熟悉:
瑤池阿母綺窗開,
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
穆王何事不重來。
天、地、人同現于一首詩中,何等寬闊,何等超邁,這樣的詩人,真是頂天立地的。中國文學從什么時候開始,已不再擁有這樣的視野,更無極風云大觀的氣魄,而只徘徊于地面或閨房的?如今的文化是越來越精細、俗氣了,而要求文化的新生,一方面是要面向未來,另一方面更要不斷返回原點,重新審視我們曾擁有的、已失去的。平涼就是這樣一個原點,她的土地是沉厚、堅韌的,她的天空更是高遠、闊大的,蒼茫中有遼遠,靜美中有超越,這才是真正的中國底色啊。
平涼歸來,魂兮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