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現代文學家俞平伯先生（1900-1920）誕辰120周年紀念日。

在一波波的驚濤駭浪里，俞平伯練就了寵辱不驚的定力，什么樣的日子都平淡地去應對，活到這份里，人生已露近情隨性的端倪。

人到無求品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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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月8日，是那年的臘八節，俞平伯就出生在那一天。出生前，他的母親曾在夢里見到有和尚登門化緣，就想著未出生的孩子許是高僧轉世，因此給孩子取小名為僧寶。俞平伯在十歲之前，家人都不許他去寺廟，唯恐佛爺把他帶回去。

蘇州曲園是俞平伯家的祖屋，這個園子見證了俞家這一書香世家的往昔傳奇。當年，八十一歲的俞曲園也曾牽著曾孫僧寶，站在階前合影。對于這個一脈單傳的重孫，俞曲園在含飴弄孫之外，當然是對他有著足夠的期待。多年以后，俞平伯曾回憶起曲園里那時的情景，寫下了這樣的句子——“九秩衰翁燈影坐，口摹苫帖教重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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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與曾祖俞樾

俞平伯出自名門，家有曾祖父和父親兩位名師。四歲時，就由精通詩文的母親啟蒙開始讀《大學》章句，后來的三年里，他每晚跟曾祖父學寫字，持之以恒，進益極大，所讀過的線裝書，摞起來比他的人還要高。到了9歲時，開始入塾從師學習，但由于塾師教學不嚴，兩年后遂改由父母督課。這樣嚴格的家學，為俞平伯打下了堅實的舊學基礎。

1915年春俞平伯入蘇州平江中學讀書。這一年，陳獨秀在上海創辦了《青年》（后改為《新青年》）雜志，他在創刊號上發表的《敬告青年》一文，提出了民主與科學的口號，抨擊儒家的倫理道德、舊文學和舊教育，新文化運動，揭開了中國近代思想啟蒙運動的大幕。

1917年，蔡元培聘陳獨秀任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陳獨秀到任后，大力推行課程改革，以白話文教學，使北京大學成為新文化運動的大本營。

在這樣的時代大潮影響下，俞平伯開始嘗試作白話詩文。1918年5月，他的第一首新詩——《春水》發表在《新青年》月刊第四卷第五期上，自此在中國新詩壇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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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起：俞平伯、朱自清、葉圣陶、許若昂

這一年，俞平伯還與杭州舅舅家的女兒許寶馴在北平結了婚，妻子大他四歲，溫婉端莊，并通曉詩詞，諳熟《紅樓》。

1921年，俞平伯開始研究《紅樓夢》，并與葉圣陶、鄭振鐸、朱自清等人創辦了《詩》月刊，這是五四以來出現的第一個詩刊。兩年后，俞平伯還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也是奠定他紅學學術地位的專著——《紅樓夢辨》。該書考證出《紅樓夢》原書只有前八十回為曹雪芹所作，后四十回是高鶚續作。從那時起，俞平伯與胡適一同成為新紅學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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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著作

1922年3月，俞平伯的第一部新詩集《冬夜》問世，這是我國現代文學創建時期，繼胡適的《嘗試集》和郭沫若的《女神》之后，又一引人注目的新詩集，同被視為新詩園的第一批收獲。

從1954年到“文革”結束，俞平伯運交華蓋、“交游零落似晨星”。但李希凡、藍翎發難后，他只交了份《堅決與反動的胡適思想劃清界限》，說了句“我的心情是興奮的“便完事，直讓追殺的李希凡，藍翎沒有意思。俞平伯在1954年后的僅只兩年時間，中央就為他在政治上平反。1950年得到包括周思來在內的高級領導人的同意，評為一級研究員，不久又給他配了助手?？薄都t樓夢》。因禍得福的是，有了一次運動的沖擊，此后的多次運動基本上沒有他的事。

年輕時，俞平伯喜愛昆曲，是“谷音社”的成員。1954年后，他對昆曲的興致越發濃郁。每逢星期四上午，與夫人倆專門請笛師伴唱。即使來了客人，也要堅持到一曲唱罷才接待。每年夏天他們都要坐公共汽車或三輪車去頤和園，在昆明湖上搖船唱曲。俞平伯的外孫韋奈曾經說，“外公租了人工搖的烏篷船，帶了笛師，帶了吃喝的東西，把船漂在后湖上唱曲子。一群游客圍著聽，都覺得很驚奇。”1956年8月19日，在文化部副部長丁西林、北京市副市長王昆侖的幫助下。北京昆曲研習社召開成立大會，俞平伯當選社委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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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手跡

在河南息縣期間，俞平伯有致子俞潤民家書三十二封。通過這些生活流水賬，不難看出自得之情在他落滿風塵的臉上綻放。

此地甚簡陌窄小，汝母初到亦稍感不悅，我卻能安之。其室最陋，而四周環境頗佳，非常清曠，我住小學內，非常清靜、甚閑，一切聽其自然。睡眠之佳，前所未有……在彼買一熟雞，較北京的為佳，吃面一碗，又吃面裹魚塊湯（1969年12月14日）

是日趕集購得活鯽魚和蝦，只用二角，雞子三枚。每個7分，魚蝦以火酒烹食之，蝦有一大碗之多，南來第一次嘗鮮……（1969年12月21日）

以麻桿煮白肉(買來已半熟)，蘸醬油，甚佳……（1970年元旦）

除夕，廚師有紅燒方塊肉，每碗3角5分，雖不太爛，頗佳。汝母更煮.肉湯白菜加些蝦米。我得飽餐，度此1969年矣（1970年元旦）

19日天氣亦好，中午仍吃魚口此魚頗大，可吃數日。據老鄉們云，草魚不很好。但極新鮮，仍佳?！?970年3月24日）

午飯。家常萊，佳葚，有筍片油菜心、燴南豆腐加香菇、醬鴨等品，我飽餐。已有5年未在什方院吃飯了.下午4時余返，在寓所附近小館買燒餅、蔥爆肉片、攤黃菜，以做晚飯……（1971年1月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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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手跡

因為生活是這樣美好，賞心悅目之余，他每有詩思。比如：

幾日茅檐盼雨晴，倩人扶我出門行。

迷離玉雪玻璃翠，快睹西疇小麥青。

——村居值雨，和人韻其

又出槍前問可晴，不能健步拔泥行。

白頭相對甘憔悴，負了塘邊柳色青。

——村居值雨，和人韻其二

天氣清和四月中，門前吹到棣花風。

南來未識亭亭樹，淡紫英繁小葉濃。

——棟花二首之一

此樹婆婆近淺塘，花開飄落似丁香。

綠陰庭院休回首，應許他鄉勝故鄉。

——棟花二首之二

脫離勞動逾三世，回到農村學績麻。

鵝鴨塘邊看新綠，依稀風景似歸家。

——《績麻》(和荒蕪贈詩)

茅檐絕低小，一載住農家。

倒影西塘水，貪看日易斜。

東岳廟恢擴，聞當街北頭。

何年消劫火，空以集名留。

櫻子黃先赤，紅桃間綠桃。

塘春嬉扁嘴，延頸白鵝高。

明日當逢集，回塘撒網賒。

北頭賣蔬果，南首市魚蝦。

小燈易明滅，嬌怯怕風侵。

欲破周遭暗，熒芡籍爾深。

窗小光難透，門低久立童。

高粱麻桿熱，煙焰起熊熊。

——東岳集五言雜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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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手跡

作家葉兆言說，“70年代初期，有一次我姑姑請吃烤鴨，地點在西單附近，是一家有名的老字一號，正吃著，姑姑低頭說，隔壁桌上的老先生，好像是俞平伯”。“上館子，朵頤大快，熟悉的人見面都不打招呼，因為吃喝畢竟有資產階級的嫌疑。我當時半大不小，只知道這老頭是毛主席親自點過名的。或許面對面的緣故，印象最深的是圓圓的大腦袋，穿著舊衣服，看上去像個淘氣的老和尚，胃口極好，不停地吃，津津有味?！?/p>

自然，身入“牛棚”的歲月有些煞風景，但這在他特有的玩笑中也淡化，有他那時的詩為證:

未辨餐髻一飽同，黃棉襖子暖烘烘。

拼三椅臥南窗下，偶得朦脆半忽功。

1971年1月，俞平伯夫婦從下放地河南回到了北京。5年后，唐山大地震震撼了北京，天天鬧避震。俞氏夫婦卻堅守在二層樓的寓所里，巋然不動。只有兩個晚上，在“緊急通知”之下，他們住在了防震棚里。事后俞平伯在日記里寫道：“……臥見碧天，巧云往來，空氣清新，只稍涼減寐耳。點蚊香，一夕恬然無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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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王老

前排左起：顧頡剛、王伯祥

后排左起：葉圣陶、章元善、俞平伯

1986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舉辦慶祝俞平伯先生從事學術活動六十五周年大會。大會高度肯定說，俞先生“是一位有學術貢獻的愛國者。他早年積極參加五四新文化運動，是白話新體詩最早的作者之一，也是有獨特風格的散文家。他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包括對小說、戲曲，詩詞的研究，都有許多有價值的、為學術界重視的成果”。

與別人的殷勤相反，俞先生卻十分冷漠。

根據《俞平伯年譜》記載，1979年，籌備中的《紅樓夢學刊》上門敦請俞平伯出任編委或顧問，俞先生當即謝絕。1980年，首屆“《紅樓夢》國際研討會’在美國召開，俞先生是第一位被邀請的內地紅學家，但未到會。

另據俞氏外孫《我的外祖父俞平伯》記載，“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幾乎是絕口不談《紅樓》”。

俞平伯是在一波波的驚濤駭浪里練就了寵辱不驚的定力，什么樣的日子都平淡地去應對，活到這份里，人生已露近情隨性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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