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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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漫讀紅樓說教育】

【欄主： 張曉冰】

湖北省監利縣教育局 原局長

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兼職研究員

北京華樾教育研究院特聘專家

著有《鄉村筆記》《對農民讓利》《農村教育改革的一場風暴》《做一個理性的教育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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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情感表達的渠道，詩是精神創造的源泉。我國古代文學史就是一部詩歌史。文學的各種表現形式，沒有哪一種能夠和詩歌相比。《紅樓夢》中的詩歌創作達到了新的高度，書中每一個人物的詩詞發表出來都符合其人物自身的特點，自然協調。大觀園中的吟詩會社是詩歌生發的平臺，也是詩歌學習的佳處。

賈府的女孩子們個個才華出眾，她們對詩詞歌賦情有獨鐘。三姑娘探春提出倡議成立詩社，立刻得到了大家的響應（第三十七回）：“務結二三同志，盤桓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因一時之偶興，每成千古之佳談。妹雖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間，兼慕薛林雅調。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雄才蓮社，獨許須眉；不教雅會東山，讓馀脂粉耶？”

詩社是明末清初士大夫階層文化交流的一種形式。閨秀詩社更成為一種風氣。大觀園里姐妹們結社吟詩是當時高雅的時尚。那一天成立詩社時眾姐妹相聚，恰好賈蕓給怡紅院送來一盆白海棠，于是便將詩社命名為海棠社。海棠詩社辦得別有情趣。一是取別號。李紈叫稻香老農；探春為蕉下客；林黛玉是瀟湘妃子；薛寶釵是蘅蕪君；賈寶玉稱怡紅公子；迎春：菱洲；惜春：藕榭；史湘云：枕霞舊友。各自的別號相當于今天微信朋友圈的網名，只不過比起今天的網名來更加在意文化內涵。

起了別號，就開始訂制度、立規矩。李紈是大嫂子，也是大觀園的主管。書雖讀得不多，人卻很受大家尊敬。她說：“我雖不能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容我做個東道主人，也清雅起來。”于是毛遂自薦當社長，并提名菱洲和藕榭做副社長，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一個月辦兩次活動，擬定日期，風雨無阻。每次做詩會之后社長要主持評比，分出優劣。

規矩定了就開始做詩。菱洲迎春限韻，確定為十三元，作七言律，限四個字為“盆”“魂”“痕”“昏”，并且點“夢甜香”限時。“這香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為限，如香燼未成便要罰。”于是每人創作了一首。李紈最后把大家的詩拿出來評，焦點集中在黛玉和寶釵的詩上。大家看了，都說黛玉的好。李紈卻說：“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蕪。”于是寶釵奪冠，黛玉屈居第二。

菊花詩社比海棠詩社又更進了一步。由寶釵提議：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突破了歷代詠菊詩的俗套。擬出題目來，就兩個字：虛和實。實用“菊”，虛寫“人”，又是詠菊，又是賦事，標新立異。她們選定了十二幅詠菊圖：《憶菊》《訪菊》《種菊》《對菊》《供菊》《詠菊》《畫菊》《問菊》《簪菊》《菊影》《菊夢》《殘菊》。眾人各自選擇所寫詩題。寫好后又一一互相點評，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頌不已。李紈說，各有各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第三十八回）

像這樣熱鬧的詩會還有第五十回“蘆雪庵爭聯即景詩”。這一次詩會的特點：一是聯詩的人大為增加，盛況空前。過去只有六七人，這一次增加了香菱、薛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有十二人之多。特別是把不識字的王熙鳳也拉了進來，出了首句“一夜北風緊”。二是和過去不同：即景搶答聯句，像電視大賽上的搶答一樣。五言排律，限二瀟韻。三最出風頭的算史湘云，搶得最快，聯得最多，詩句最好！共七十句，三十五韻。史湘云聯句十三韻，其中有八聯，另外還有五句是別人聯了上句之后搶聯下句。四是寶玉因聯句落第，對其處罰也別具情調：罰他到附近妙玉住的櫳翠庵折一枝紅梅來插瓶，并且還罰聯句不夠的另外三位邢岫煙、李紋、薛寶琴分別以“紅”“梅”“花”三字為題作三首七言詩。

在大觀園里，與上述詩社盛會不同的還有一些小規模的詩會。比如：第三十八回——《菊花詩》會后的螃蟹詩、第五十一回——薛寶琴制燈謎詠懷古詩十首；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詩社，史湘云又提議填“柳絮詞”；此外還有燈謎詩、酒令詩，等等。第七十六回——林黛玉和史湘云“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也是三十五韻長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竟一聯成讖，表現出賈府的衰退之象，也預示了黛玉自己未來的悲涼。這一聯也因為其對仗工整，意蘊無窮而成為幾百年來傳唱引用的名句佳聯。

在大觀園里，詠詩聯句蔚然成風。香菱學詩便成了經典章節。香菱原本是薛蟠買來的妾。因薛蟠外出，香菱便向小姑子薛寶釵要求到大觀園住，向黛玉學詩。收下學生的林黛玉老師盡責盡職。第一步教基本知識：起承轉合，當中承轉兩幅對子，平聲對仄聲，虛對虛，實對實。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第二步教立意：詞句是次要的，首要的是立意。若意趣真了，詞句也不用修飾，所謂不“以詞害意”。第三步即多讀，增加學詩者的底蘊。黛玉要香菱先讀王維的五言律詩一百首，細心揣摸透熟之后，再讀杜甫七言律詩一百二十首，然后讀李白的七言絕句一二百首。“肚子里有這三個人作底子，然后再把陶淵明、應、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也不負老師的期望，果然用心學習，終于寫得一首好詩后加入了詩社，參加了“蘆雪庵爭聯即景詩”的聯句活動。

林黛玉教的這“三步學詩法”對今天的學生們學詩是否也有幫助？中央電視臺舉辦的《中國詩詞大會》收視率極高，但在節目中我們只看到了大家背誦詩詞，而詩詞的創作究竟怎樣呢？我們讀詩詞的目的是否包括詩詞的創作呢？如果是，《紅樓夢》也堪稱學詩的范本。

原標題丨詞壇吟社詩人雅會

來源丨《未來教育家》2019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