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書：《我的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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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小朵朵 / 文

她的人生，比小說精彩。

15歲身陷青樓時，愛慕她的人愿為她贖身，她拒絕：“我又不是一件東西，不能用錢買。”

29歲執(zhí)意離婚，要帶女兒凈身出戶，她堅持：“情義不投，再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35歲白手起家，在上海創(chuàng)建自己的商業(yè)帝國，她自信：“事在人為，我不信會有那么困難。”

她一生兩次逆襲：從青樓女子到都督夫人，從一無所有到商業(yè)大亨。

有人說，她就像個穿越回去的女人，運氣絕佳。真的讀了她的故事才知道，這成功絕不僅僅是靠運氣。

她就是上海灘最傳奇的女商人——董竹君。

我不裹腳

1900年，義和團興起，八國聯(lián)軍占領(lǐng)北京，慈禧太后西逃。

這亂世中，董竹君出生。一家人住在上海貧民區(qū)，父親是黃包車夫，母親給人做傭人。

董竹君生得眉目清秀，鄰居喊她“小西施”。

家里雖窮，父母卻希望董竹君讀書識字，以后可以嫁個好丈夫，讓一家人有出頭之日。

6歲時，董竹君到私塾讀書。她聰明，書背得最好，從來沒有被先生打過手心。

11歲時，母親要給董竹君裹小腳，董竹君說：“我不裹腳。”

白天母親給她裹上，晚上她就拿剪刀把裹腳的白布剪得粉碎。母親再裹，她就再剪。

母親氣極：“看你那樣子，下面一雙大腳板，將來長大沒有人要你的。”

父親說：“沒有人要，我養(yǎng)她一輩子。”

就這樣，她逃過了裹腳。

約法三章

13歲時，父親患病，無錢醫(yī)治，董竹君被賣到長三堂子去做“清倌人”（賣藝不賣身的姑娘）。

那時，因妓院隱蔽，常有革命黨人聚在這里商談國事。

董竹君就這樣認識了夏之時，川軍總司令、副都督。一個氣質(zhì)不俗，一個少年英雄，兩人漸生愛慕。

夏之時對董竹君說：“我愿出一萬塊錢，為你贖身。”

董竹君卻拒絕：“我又不是一件東西，不能用錢買。以后我和你做了夫妻，你一不高興的時候，會說‘你有什么稀奇呀，你是我拿錢買來的’，那是我受不了的！”

她說：“你答應(yīng)我三件事，我自己想辦法逃離這惡魔的火坑，你不答應(yīng)，你給他們錢，我也不出來。”

這三件事是：第一，不做小老婆。第二，送我去日本求學(xué)。第三，將來組織家庭，你管國家大事，我管家里事務(wù)。

夏之時一口答應(yīng)。

一天晚上，董竹君支開看守，脫下身上的綾羅綢緞，摘下所有的金銀首飾，只穿一套貼身白衣褲，跑到街上，坐一輛黃包車，逃到了夏之時的住處。

爭一口氣

?1914年，董竹君和夏之時的結(jié)婚照

15歲時，董竹君嫁給了27歲的夏之時。婚后，兩人東渡到日本。

剛到日本時，那些革命黨人的太太們對她冷嘲熱諷：“一個賣唱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把書念好？”

董竹君聽到之后想：她們大字不識，全靠家里或丈夫的權(quán)勢，過著寄生蟲的生活，不知羞恥，還看不起別人，真是好笑。

她暗暗下定決心，爭一口氣，一定要把書念好。

她白天上課，晚上看書到深夜，兩個眼睛都熬紅了。不到四年，董竹君就完成了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xué)校理科的全部課程。

結(jié)婚之初

?在日本讀書時，董竹君和大女兒國瓊

在婚姻中，董竹君最看重兩個人的平等，夏之時卻無法做到對董竹君完全的信任和尊重。

在日本時，他怕董竹君去學(xué)校上學(xué)會愛上別人，就給她請了5個家庭教師，在家學(xué)習(xí)。

1916年，夏之時奉命要先回國，臨走前竟交給董竹君一把手槍，對她說，“你把手槍放在枕邊，用來防賊自衛(wèi)，假如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也用它‘解決’自己。”

夏之時還把自己的四弟叫來日本，名為陪董竹君讀書，實為監(jiān)視她。

董竹君怒火中燒，想到他是回國參加革命，只得強忍下內(nèi)心的屈辱。

絕不服輸

?董竹君與大女兒國瓊（3歲）

1917年，董竹君也回國，住進了夏家。

夏家是個封建大家族，他們家人根本看不起青樓出身的董竹君。

夏之時的母親說：“一個賣唱的，只配當(dāng)姨太太，你（夏之時）趕緊給我娶個正房回來。”

董竹君百般隱忍，夜以繼日操持家業(yè)、管理帳目，將夏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硬是靠自己的本事，讓夏家人刮目相看。

一次，董竹君去一家法國人開的診所治沙眼，醫(yī)生要用銅絲刷子來給她刮沙眼，對她說，你要是怕痛就用點麻藥。

董竹君說：“我不怕痛，你刮好了，不必用麻藥。”

刮完之后，董竹君硬是忍痛回家，才叫丫頭用涼水澆在頭上來止痛。

經(jīng)濟獨立

夏之時回國后仕途不順，賦閑在家，逐漸意志消沉，沉迷于賭博和吸大煙。

董竹君卻沒有停止追求思想進步，她買了很多書，每晚閱讀。

夏之時總是一邊抽煙一邊說她：“你就喜歡看這些新書，有什么用？你好好把家務(wù)管好，過問外邊那些事情干嘛？”

他只想讓董竹君做一個家庭婦女，可是，在日本接受的教育、回國后的見聞，都讓董竹君越來越痛恨封建制度對女性的壓迫。

夏之時脾氣越來越暴戾，看到董竹君跟別的男人多說一句話，或者沒有照顧好自己的生活，輕則責(zé)罵，重則動手。

董竹君悲憤不已，一次次為了孩子忍耐下去。她更深深地體會到，如果經(jīng)濟不獨立，就談不上什么女權(quán)。

23歲時，董竹君在成都開辦了女人織襪廠和飛鷹黃包車公司。

她就是要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天下人：女人也有賺錢的本事，和男人一樣可以創(chuàng)辦企業(yè)。

提出離婚

?1928年，全家福（4女1子，包括一個侄女）

蔣介石建政南京后，夏之時決定去上海，以圖東山再起。董竹君賣掉工廠，安頓好兒子，帶著4個女兒也到了上海。

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兩個人產(chǎn)生了巨大的分歧。

董竹君想讓女兒在上海讀書，以后讀大學(xué)。

夏之時卻說：“女孩子們念那么多書做什么？花那么多的錢。讓她們早些出嫁算了，遲早她們都是人家的人。”

其他事情都可以讓步，唯獨子女讀書這件事，董竹君決不妥協(xié)。

兩人為此天天爭吵，矛盾日積月累。

一次，女兒的鋼琴教師來信向董竹君告別，夏之時卻疑心董竹君不忠。他一腳踢向董竹君，還拿把菜刀追來，董竹君嚇得逃出家門。

這一次，董竹君徹底絕望，提出了離婚。她說，不要夏家一分錢，唯一的條件是帶走4個女兒。

夏之時嘲諷她：“你放著金飯碗不捧，偏偏要蓬頭赤腳捧一只討飯碗。我們打個賭，如果你不弄得走投無路，帶著4個孩子跳黃浦江的話，我手板心里煎魚給你吃。”

董竹君只回答他：“你對我的愛不是平等的互敬互愛。情義不投，沒有共同語言，再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29歲時，董竹君與夏之時分居，五年為期。

之后，夏之時回四川，董竹君與女兒留在上海。

殘酷現(xiàn)實

董竹君開始創(chuàng)業(yè)。

她把一條珍珠項鏈賣了800元，又邀請友人入股，創(chuàng)建了群益紗管廠。

白天工作，晚上給孩子們做衣服鞋子，她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心里卻無比充實。

她對朋友說：“我們生于這個時代的女性，責(zé)任上不僅僅是爭取自身的自由，還要為下一代做個鋪路人。”

然而，1932年，在“一·二八”事件中，群益紗管廠被日軍炮彈炸成廢墟。

禍不單行，董竹君又被當(dāng)做“反動分子”關(guān)押了四個多月。

保釋后，董竹君帶著家人躲在杭州，無法出來工作，只能靠大女兒在上海教鋼琴的微薄收入艱難度日。

生活陷入貧困，隨后幾年，董竹君的母親死于憂懼，父親病重，孩子前途茫茫。

一天晚上，董竹君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夜，對自己說：“死吧，再也無力生活下去了。”

她回頭看到熟睡的孩子，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她們的前途怎么辦？

她問自己：一個人能有死的勇氣，為何就不用這種勇氣來堅強地和它斗爭，活下去呢？

董竹君再一次決定，絕不服輸，要和這殘酷的命運抗?fàn)幭氯ァ?/p>

事在人為

?1936年，董竹君在錦江茶室

1934年，夏之時來上海赴五年之約，他以為董竹君撐不下去，會跟自己回四川，董竹君卻毫不猶豫地簽了離婚協(xié)議。

她只提出兩個條件：

一，希望夏之時經(jīng)常匯些零花錢給孩子們，不要讓孩子們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二，天有不測風(fēng)云，自己若有意外，請求夏之時念兒女骨肉、夫妻多年情分，培養(yǎng)她們大學(xué)畢業(yè)。

人生陷入絕境時，命運之神再次眷顧了董竹君，一位叫李嵩高的四川人找到了她。

李嵩高聽說董竹君的事跡后，敬佩她的勇氣，同情她的處境，提出愿意借給董竹君2000元錢。

董竹君幾番思量，接受了這筆錢，并以此為資本，于1935年創(chuàng)辦了錦江川菜館。

開餐館前，有人潑冷水：“沒有老頭子做靠山，沒有流氓做兄弟，要在上海開餐館，不是自討苦吃嗎？”

董竹君卻說：“事在人為，我不相信會有那么困難。”

錦江川菜館獲得巨大成功，一開業(yè)就座無虛席，連政界人士來吃飯也要排隊等位。

董竹君之后相繼開辦錦江茶室、錦江飯店，成為上海灘著名的女商人。

子女教育

?董竹君與女兒國瑛

一生之中，占據(jù)董竹君心靈的只有兩件事：事業(yè)與教育兒女成才。

董竹君說過，女兒是潔白的風(fēng)箏，自己則是拉著風(fēng)箏的那只手。

她從小就教育女兒要努力讀書，有一技之長，才能在經(jīng)濟上獨立，不被人欺負。

她說：“我對孩子的教育，就像關(guān)心她們的健康一樣，只要認為可以增加她們身上抵抗毒素的，就盡量地塞進她們的腦子里，只要認為可以填補營養(yǎng)的，就盡量地填飽她們的肚腹！”

就算是經(jīng)濟最困難的時候，董竹君也盡可能給女兒補充精神食糧。

她買適合她們的進步書報，帶她們?nèi)ヂ狋斞傅难葜v，去看蘇聯(lián)電影《伏爾加河船夫曲》。

董竹君總是以高昂的情緒來鼓勵孩子。只要外出，她都會把孩子們的藍布罩衫洗燙得筆挺。

董竹君的四個女兒后來一一留學(xué)美國，大女兒國瓊、二女兒國琇學(xué)習(xí)鋼琴和聲樂，三女兒國瑛學(xué)習(xí)電影技術(shù)，回國后創(chuàng)建了八一電影制片廠，小女兒國璋讀到了博士。

女兒曾對董竹君說：“永遠感謝您帶我們離川，在滬艱苦奮斗，培養(yǎng)我們成人，不然在那閉塞封建的地方長大，后果不堪設(shè)想……”

啟示

?1957年，攝于上海照相館

15歲逃出青樓，29歲決意離婚，35歲東山再起。

即使在今天，也沒有幾個人敢做出同樣的人生選擇。

董竹君身上有無以倫比的勇氣和毅力，她所展現(xiàn)的堅強、獨立，激勵了無數(shù)女性。

最感動我的，還有董竹君對教育的堅持。

她深知，女人要在社會上有立足之地，就必須接受教育，這是女人能獲得平等權(quán)利的前提。

要給女兒最好的教育，不管前路多么艱難，付出的代價多么巨大，她都絕不放棄這個信念。

1997年，董竹君逝世。

1900-1997，她度過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臨終前，董竹君完成了自傳《我的一個世紀》，書的封面寫著三句話——

我從不因被曲解而改變初衷

不因冷落而懷疑信念

亦不因年邁而放慢腳步

她做到了！

- 作 者 -

羅小朵朵

壹父母特邀作者

家庭攝影師、80后文藝女青年、前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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