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
《五四遺事》是張愛玲1950年代中期在美國的創作,這個短小的故事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一則文化寓言,一方面是關于新文化傳統的,另一方面則涉及張本人的個人史。張愛玲本人一直不認同新文學傳統,對大敘事和新文藝腔尤其反感。作為上海十里洋場的“產兒”,她所真正關心的是作為日常生活的飲食男女。這篇作品帶有對“五四”的反諷,一個自由戀愛的傳奇,最終演變成“三美團圓”的話本。不過其恰好接續了魯迅《娜拉走后怎樣》的題旨,作為喜劇的《五四遺事》正可與作為悲劇的《傷逝》構成對話。
《五四遺事》寫作發表前后,張愛玲進入新的婚姻,其與胡蘭成的關系也徹底結束。而也從此時開始,她與胡之間的“遺事”卻不斷被投射到新的寫作中。張愛玲對男女問題持有非常現代的態度,認為只是兩情相悅而不必以婚姻相承諾,這與胡蘭成舊派的才子佳人之思奇妙地“錯位契合”。及至二人結婚后,胡流徙生涯中幻想著“三美團圓”,才顯露出他們之間真實的區別?!段逅倪z事》可以看做這一系列遭際的“鏡像”,在此之后的張愛玲寫作中,這些“遺事”多次被調動,纏繞其終身。
本文原載于《現代中文學刊》2014年第4期,作者王風,感謝作者授權文藝批評轉載!
王風
張愛玲《五四遺事》中的“五四”話題與40年代“遺事”
張愛玲《五四遺事》中的“五四”話題與40年代“遺事”
《五四遺事》在張愛玲的作品中不是太引人注目,被人提及的不多,她自己談論的也少。這個短篇的英文本發表在1956年9月20日紐約THE REPORTER雙周刊,3又1/3頁碼,題名Stale Mates,后來收入《續集》時,在《自序》中附注“《老搭子》”。中文本刊在1957年1月20日夏濟安主編的臺北《文學雜志》第1卷第5期,8000字,題名則是《五四遺事》。
《續集》
作者: 張愛玲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出版年: 1997-3-1
頁數: 213
自作自譯是當時張愛玲的常態,1952年離開大陸到香港,在港三年,她是受美國新聞署資助進行寫作的,《秧歌》和《赤地之戀》都是先有英文本再有中文本。1955年底赴美后,她首要的目標是在英美文學界能夠生存,Pink Tears(《粉淚》)選擇以往創作中最富戲劇張力的《金鎖記》為基礎進行擴張,大概是有她的考慮,不過失敗了,十年后則自譯為《怨女》。相對而言,Stale Mates篇幅短小,想必她并未期待能靠這個引起注意,更像是插空之作。
張愛玲后來將中英文本都收入《續集》,其自序中解釋:“故事是同一個,表現的手法略有出入,因為要遷就讀者的口味,絕不能說是翻譯。”關于是否“說是翻譯”,因為兩個文本她都是作者,自有其自由,因而可以尊重她的說法。不過故事的主體并無大的出入,男主人公羅(Lo)和女主人公范(Fan)戀愛了,羅有包辦婚姻的妻室,為了愛情,他與禮法長年抗爭,終于離婚成功。這是熟濫的新文藝故事套子,不過在這不無故意模擬“腔調”的敘述中,張愛玲埋入另一條深具自己特點的脈絡。在長期的堅持中,范抵不過對容顏消失于時間的擔心,而去相親。作為報復,羅在離婚成功后另娶。接著二人舊情難斷,羅又經歷第二場離婚,終于達到最初的目標而與范結合。故事并未由此結束,婚姻很快成為愛情的墳墓,陰差陽錯之下,羅的前兩任妻子也被陸續接回家里,成了一夫三妻的舊話本俗套喜劇結局。
《五四遺事》的故事應該很早以前就存于張愛玲腦中,《談吃與畫餅充饑》提到:“離開大陸前,因為想寫的一篇小說里有西湖,我還是小時候去過,需要再去看看,就加入了中國旅行社辦的觀光團,由旅行社代辦路條,免得自己去申請?!边@十有八成就是后來寫成的《五四遺事》。張愛玲小說題材大都有本事,有些來自家族或身邊人,比如《傾城之戀》男女主角是香港淪陷時期她見過的(《回顧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三個主人公她與其中兩人相熟(水晶:《蟬——夜訪張愛玲》,《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大地出版社,1973年9月版),這都是她自己說的。而他弟弟也曾詳解《金鎖記》與《花凋》都是本于家族里的故事,而因為太過“真實”還引起原型的憤怒(張子靜 季季:《我的姊姊張愛玲》,第9章,文匯出版社2003年9月版)。最近宋以朗披露并得到證實的,是張愛玲反復說“實在太壞”的《殷寶滟送花樓會》,本事居然是她同學告訴她的與傅雷的不倫戀(宋以朗口述、陳曉勤采寫:《傅雷評張愛玲小說前后》,《南方都市報》,2013年2月5日)。其實這篇小說實在說不上寫得壞,從寫作發表時間來看,很讓人懷疑是對半年前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的“報復”(盡管宋淇在《私語張愛玲》中說,當年張不知道迅雨就是傅雷,但竊以為未可盡信)。有了《自己的文章》不過癮,這送上門的故事就沒有放過的理由了。
另一類題材應該來自于“小報”,1945年8月《雜志》第15卷第5期上有個《納涼會記》的訪談錄,張愛玲談到“一直從小就是小報的忠實讀者,它有非常濃厚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們這里的都市文明”,相對而言,“大報”“與實生活離得很遠了”。這個傾向她保持了一輩子,水晶《蟬——夜訪張愛玲》有個生動的細節:“她引用業已逝世的丈夫Rehyer的話說,Ferd常說我??础痶rash!說完又笑了起來,像是非常的應該。”事實上,這些“垃圾”提供給她廣闊的創作背景,其中一些也成為素材。
《秧歌》《赤地之戀》《怨女》,張愛玲著
《五四遺事》這個故事現在還不知道是怎樣一個來源,也許等她與宋淇、鄺文美的通信全部公布后會有線索。這當然是個發生在中國的故事,歐美背景的讀者畢竟隔著巨大的文化差異,也使得英文本的行文中出現一些必要的注釋。比如張(Chang)太太質問:“Which of the Seven Out Rules have I violated?”對于這個“七出”,英文本就得解釋:“Ancient scholars had named the seven conditions under which a wife might justifiably be evicted from her husband's house.”再如“填房”,確實有必要補充,“t'ien-fang—room filler,a wife to fill up a widower's empty room”。即便“艷?!边@樣在中國人人皆解的詞,也需要“Yeng fu,glamorous blessings”的說明。
這些還是技術性的問題。由于張愛玲同時是Stale Mates和《五四遺事》的作者,她擁有修改文本的無限權力,這簡直是讓翻譯家羨慕甚至嫉妒的自由。講到吃菱角,英文本形容為“the size and shape of a Cupid's-bow mouth”,漢文本就很自如地寫為“一只只如同深紫紅色的嘴唇包著白牙”。而更可觀的是,漢文本添加了很多起承轉合細節,所謂“遷就讀者的口味”,則是她文風的自然流露。亦即彌縫故事,或者她喜歡的“婆婆媽媽,長篇大論”(1968年7月1日張愛玲致夏志清),英文本中所沒有的最長的一處如下:
……他母親病了,風急火急把他叫了回去。他一看病勢并不像說的那樣嚴重,心里早已明白了,只表示欣慰。他母親乘機勸了他許多話,他卻淡淡的不接口。也不理睬在旁邊送湯送藥的妻子。夜里睡在書房里,他妻子忽然推門進來,插金戴銀,穿著吃喜酒的衣服,仿照寶蟾送酒給他送了點心來。
兩人說不了兩句話便吵了起來。他妻子說:“不是你媽媽硬逼著我來,我真不來了——又是罵,又是對我哭?!?
她賭氣走了。羅也賭氣第二天一早就回杭州,一去又是兩年。
他母親想念兒子,漸漸的不免有些后悔。這一年她是整生日,羅被舅父勸著,勉強回來拜壽。這一次見面,他母親并沒有設法替兒子媳婦撮合,反而有意將媳婦支開了,免得兒子覺得窘。媳婦雖然抱怨婆婆上次迫她到書房去,白受一場羞辱?,F在她隔離他們,她心里卻又怨懟,而且疑心婆婆已經改變初衷,倒到那一面去了。
母親裝病叫兒子回來,為了讓其接受兒媳,兒子夜宿書房。住在書房就意味著不同床,對于漢文讀者不言自明。妻子進來,卻吵了出去。這類新文藝作品常有的情節,張愛玲特別喜歡在小說中模擬。當然接下來婆婆兒媳微妙的心理變化是她的特色,不過這些“婆婆媽媽”確實容易讓英語世界的讀者一頭霧水,所以干脆省掉。從敘事風格來說,這樣的段落與其他相似的添加還有一個重要功能,就是讓情節交代盡可能完整,與英文本的不避跳躍有很大的區別。再如:“密斯周原是郭君的遠房表妹,到杭州進學校,家里托郭君照顧她,郭請她吃飯、游湖,她把同學密斯范也帶了來,有兩次郭也邀了羅一同去,大家因此認識了。自此幾乎天天見面。混得熟悉了,兩位密斯也常常聯袂到宿舍來找他們?!边@種無微不至的交代,是張愛玲小說特有的“細密”,也是她看重的中國小說的傳統。在英文本中,基本都省略了。
杭州西湖是她特意選擇的故事發生地,不過對照二本,漢文本中“杭州”出現凡七處,“西湖”二處,英文本中“Hangchow”三處,“West Lake”二處。表面上,“西湖”出現的次數都不多,但對于中國讀者來說,處于“杭州”的“西湖”具有著特殊的意味。因為有“杭州”,漢文本中不斷出現的“湖”或“湖上”都會給人以具象的聯想。英文本中,固然諸如“西泠印社”就直接消失,而“Hangchow”和“West Lake”,其實也并不是必要的,只是作為沒有特殊指涉意義的地名存在。也許,因為這個故事在張愛玲心目中早被牢固地與杭州西湖聯結,才會在英文本中偶然地出現。
一個富有張愛玲風味的例子,就來自對“西湖”的描寫:
……西湖在過去一千年來,一直是名士美人流連之所,重重疊疊的回憶太多了。游湖的女人即使穿的是最新式的服裝,映在那湖光山色上,也有一種時空不協調的突兀之感,仿佛是屬于另一個時代的。
湖水看上去厚沉沉的,略有點污濁,卻仿佛有一種氤氳不散的脂粉香,是前朝名妓的洗臉水。
尤其“前朝名妓的洗臉水”這樣的比喻,確實是張愛玲出色的才華,使人想起金陵的“秦淮河水盡胭脂”。在她更早的作品中,此類語句可謂層出不窮。英文本沒有前一段,因為“過去一千年來”的西湖對英文讀者來說,不可能有“重重疊疊的回憶”。而后一段的比喻大概是舍不得,留了下來:
The pale green water looked thick and just a little scummy,and yet had a suggestion of lingering fragrance like a basin of water in which a famous courtesan had washed her painted face.
“前朝名妓”在這里成為單數的“a famous courtesan”,那得是多大的臉。而且漢文本中的“洗臉水”,正如“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的楊貴妃的洗澡水,或者母夜叉孫二娘“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腳水”之洗腳水,在漢語語境中并不引起過于具體的聯想,只是個“意境”。而就英文而言,盡管courtesan比較高級,而且famous,遠非普通“妓女”可以相比,但這洗過painted face的一盆子或一池子水,能給讀者什么樣的感受,就很難說了。因而這個句子中的“and yet had a suggestion of lingering fragrance”非常必要,用香味來引導對洗臉水的想象。反觀漢文本,固然也有“卻仿佛有一種氤氳不散的脂粉香”,但“前朝名妓的洗臉水”本已完足,“脂粉香”屬于依附的修辭。
盡管中英文俱佳的張愛玲,很注意此類微妙的區別并隨處調整,但有時還是會不小心露出馬腳。小說開頭寫小船上兩男兩女正吃菱角:
“密斯周今天好時髦!”男子中的一個說。稱未嫁的女子為“密斯”也是時髦。
密斯周從她新配的眼鏡后面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扔了一只菱角殼打他……
對中文本的讀者而言,這是個熟濫的情節,男子的語調用不著指明,密斯周的反應也用不著解釋。英文本毫無區別:
“Miss Chou is very stylish today,” one of the men said.It was also stylish to address girls as “Miss.”
Miss Chou glared at him through her new spectacles and threw a ling shell at him……
問題在于,自打中文有了“時髦”這個詞,在大部分情況下,言語的使用中一直有調侃的意味。而英文的“stylish”,從來只是個褒義詞,應該得到微笑與“Thank you”的回報,怎么會招致“glared at him”和“threw a ling shell at him”的報應?
夏志清與《中國現代小說史》
可見,雖然兩個文本的發表相隔四個月,英文本在前。但具體到這篇小說,從文本呈現的狀態而言,無論如何,在她心中,顯然先有漢語講成的故事,英文的寫作是受此控制的。情節發生在1924年到1936年,兩個文本都有交代。但漢文本的標題是《五四遺事》,讀者很容易明白這是“后五四”的場景。而向英語小說讀者解釋何謂“五四”,顯然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副標題A Short Story Set in the Time When Love Came to China,愛情降臨中國時的小故事,顯然試圖給出背景,不過如此抽象的說明其效果如何也是值得懷疑的。正標題Stale Mates,可以直譯為“陳舊的伴侶”,當然就Stale 一詞而言,似乎還需要找更富多義性的對譯詞。張愛玲自己給出“老搭子”的標注,倒不如說她是先有“老搭子”,再譯成Stale Mates。“老搭子”是上海話,常湊在一起做什么的意思,比如“飯搭子”、“白相搭子”,用于麻將桌上,就是所謂“麻將搭子”。顯然扣的是小說結尾一夫三妻正好湊一桌mah-jongg,而Lo將兩位已經離婚的太太接了回來,可不就是“老搭子”。
相對英文本,漢文本中注入了一些只有中國讀者才能感到有意味的細節,比如談到男主角羅和他的配角郭,有英文本所沒有的如下介紹:
兩人志同道合,又都對新詩感到興趣,曾經合印過一本詩集,因此常常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自稱“湖上詩人”,以威治威斯與柯列利治自況。
盡管威治威斯與柯列利治確實被稱為The Lake Poets,而張愛玲肯定也沒打算影射1922年在杭州西湖成立的湖畔詩社,以及同年出版的《湖畔》。但這個發生在1924年的故事,其所指涉的這個細節,確實染上了漢語讀者所能聯想到的“五四”氣氛。同樣,涉及到女主角密斯范的出場描寫,英文本和中文本分別如下:
……while Miss Fan's was the beauty of a still life.She sat smiling a little,her face a slim pointed oval,her long hair done in two round glossy black side knobs.She wore little make-up and no ornaments except a gold fountain pen tucked in her light mauve tunic.Her trumpet sleeves ended flaring just under the elbow.
密斯范則是靜物的美。她含著微笑坐在那里,從來很少開口。窄窄的微尖的鵝蛋臉,前溜海齊眉毛,挽著兩只圓髻,一邊一個。薄施脂粉,一條黑華絲葛裙子系得高高的,細腰喇叭袖黑水鉆狗牙邊雪青綢夾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絲巾。周身毫無插戴,只腕上一只金表,襟上一只金自來水筆。
可注意的是,漢文本中的“前溜海齊眉毛”,是英文本所沒有的。另外穿著方面,英文本的“Her trumpet sleeves ended flaring just under the elbow”,其所對應的漢文本的描寫是:“一條黑華絲葛裙子系得高高的,細腰喇叭袖黑水鉆狗牙邊雪青綢夾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絲巾?!边@里所涉及的前溜海、裙子、夾襖、絲巾,無論樣式、顏色、質地,都是“五四”新女性最富特征的配套裝扮——嚴格地說,最為符合對“五四”“女校高材生”形象的想象。
這些細節的差異,使兩個文本有了本質的不同。英文本給予讀者的,很可能只是一個奇異甚至荒唐的東方故事。而漢文本所謂“五四遺事”,有“五四”這樣的背景,整篇小說撐出了很大的張力,社會批評與文化反思的意義俱在。
對于“五四”,對于“新文藝”,張愛玲一直以來的語氣間,并沒有多大的認同感。初出道時的《自己的文章》,就頗為盛氣地對“時代的紀念碑”式的創作祈望嗤之以鼻,聲稱自己“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新文藝腔”在她那兒屢屢被提及,一直是個絕對可笑的負面詞匯,“根本中國新文藝我喜歡的少得幾乎沒有”(1974年6月30日張愛玲致夏志清)。而晚年《談看書》,中間一段敘及二十年代以來的“社會小說”,如數家珍,可以想見其閱讀之多,實際也可想見對其影響之大。張愛玲所敘述的這一傳統,或者說她所汲取的營養,正是新文學興起后與之并行的舊小說一路的主流。這就不難理解她為什么最初會投稿于《紫羅蘭》,又為什么對傅雷給予她的期待生出那么大的反抗。
周瘦鵑與《紫羅蘭》雜志
不過,對于胡適、周氏兄弟這些新文化運動的核心人物,張愛玲雖不感到親近,倒也一直沒有什么苛評。1952年到香港后,她的目標就是去美國,然后在那兒生活下去。1954年,她寄《秧歌》給在美的胡適,猜想私下的原因倒不在于期待得到如何的評價,而是以胡的人脈,結交后說不定可備不時之需。大約出乎她意料的是胡適極為認真的閱讀,翌年赴美后和胡適幾度交往,胡的寬厚給張很大的安慰和感動,以至于“如對神明”。胡適去世后,在回憶文章《憶胡適之》中,張愛玲專門談到“五四”:
我屢次發現外國人不了解現代中國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不知道五四運動的影響。因為五四運動是對內的,對外只限于輸入。我覺得不但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就連大陸的下一代,盡管反胡適的時候許多青年已經不知道在反些什么,我想只要有心理學家榮(Jung)所謂民族回憶這樣東西,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里。榮與佛洛依德齊名,不免聯想到佛洛依德研究出來的,摩西是被以色列人殺死的。事后他們自己諱言,年代久了又倒過來仍舊信奉他。
這樣的議論在張愛玲那兒是極為罕見的,將胡適喻為先知摩西,其背景是當時大陸的胡適大批判,因而對“五四”有這樣的議論。1955年11月張到美國,至翌年2月在紐約停留,同胡適有過幾次見面。隨后約半年就有了《五四遺事》的英文版,不到一年又有了漢文版。嚴格地說,在這部小說中,張愛玲對“五四”所帶來的自由戀愛,也就是Love Came to China并不否定,只是帶著嘲諷的語氣描寫當年的做派。小說重心在于Love這個東西進入中國環境后的變異,被拖回了傳統。誠所謂播下龍種,收獲跳蚤。這有點類似她對新文藝的看法,70年代初接受水晶訪問(《蟬——夜訪張愛玲》),在被問及魯迅時她有這樣的議論:
胡適
談到魯迅,她覺得他很能暴露中國人性格中的陰暗面和劣根性。這一種傳統等到魯迅一死,突告中斷,很是可惜。因為后來的中國作家,在提高民族自信心的旗幟下,走的都是“文過飾非”的路子,只說好的,不說壞的,實在可惜。
由于張愛玲一貫心高氣傲的自我表述,她與“五四”相關聯的一面通常不被重視。這一段也是偶然被問及才帶出來的,如果懷疑采訪者記錄的忠實程度,或者張是否只是應付性地隨俗表達?那么她在英文創作屢屢碰壁后的反應,似乎能說明些問題。離開大陸以后,張愛玲明顯是計劃以英文寫作立足,并以韓素英(即韓素音)為對照,認為自己遠比韓高明,不會寫韓那一路的東西。但與韓的成功相反,張幾乎連出版社接受她的作品都困難,最后終于憤激地說:“我一向有個感覺,對東方特別喜歡的人,他們所喜歡的往往正是我想拆穿的?!?1974年11月21日張愛玲致夏志清)自然,西方想看到的東方,或者他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想象或補足自己的缺失。
所謂“拆穿”,毋寧說是魯迅的氣質。事實上,剛出道的張愛玲,尤其她的《金鎖記》,在評論界是立即與魯迅聯系到了一起。1944年5月,《萬象》第3卷第11期刊載迅雨《論張愛玲的小說》,其中提到“頗有《狂人日記》中某些故事的風味”。同時的1944年5、6月《雜志》第13卷第2、3期,胡蘭成《評張愛玲》則干脆說,“魯迅之后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這是最早的兩篇重要評論。傅雷所謂“《狂人日記》”,大概是一時手滑,本要說的是《吶喊》《彷徨》之類,因為《狂人日記》中很難說“某些故事”。雖然傅雷因他的文章與張愛玲起風波,但胡蘭成發表文章時與張已是出雙入對??磥硭遣⒉环磳@樣的聯系的。確實,就所塑造的人物的力量而言,曹七巧并不弱于祥林嫂,而由《金鎖記》聯想到《狂人日記》也并非沒有道理。《狂人日記》和《金鎖記》的開頭: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狂人日記》)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 《金鎖記》)
都是月亮,都是隔著三十年。二人氣質殊異,而材質差似。因而不可因張愛玲反復強調她與舊小說傳統的淵源,不斷諷刺新文藝的腔調,就忽視她與“五四”的關聯。類如《五四遺事》,恰恰是最“五四”的。
《新青年》雜志
易卜生
有關男女問題,“五四”時期《新青年》上多有討論,比如周氏兄弟涉及的“貞操”、“節烈”等。胡適組織翻譯易卜生(《新青年》“易卜生專號”,1918年6月第4卷第6號),其中尤其《娜拉》,引起巨大社會反應,娜拉也成為女性獨立最重要的文化符號。這個劇本前兩幕譯者是羅家倫,而最后一幕則是胡適親自操刀,全劇的結局:
郝你不信,我卻要信。你告訴我,我們應該變到怎樣?
娜須要變到那步田地,要使我們同居的生活,可以算得真正夫妻——再會了。(他從外廳上走出去了。)
郝(倒在門邊一張椅子上,坐下,雙手蒙著臉。)娜拉,娜拉!(抬頭四望,站起來。)沒有人了,他去了!(忽起作希望之心。)“奇事中的奇事?”
(外面大門關閉的聲音)
隨著這“大門關閉的聲音”,中國的“娜拉”也開始“走出去了”,有從丈夫那兒走出去,但更多的是從父親那兒走出去,這就是所謂的“新女性”。不過,四年半后,1923年12月26日,素來思考冷峻的魯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對著那里的女學生發表了一個演講,題曰《娜拉走后怎樣》。娜拉走了,“只聽得關門聲,接著就是閉幕”。易卜生和胡適以為問題解決了,魯迅卻認為,問題才剛開始:“娜拉或者實在也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為什么,卑之無甚高論,“直白地說,就是要有錢”:
所以為娜拉計,錢,——高雅的說吧,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
過了近兩年,1925年10月,正是新文學戀愛小說開始大為興盛的時候,魯迅寫作了《傷逝》。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中說:“《傷逝》不是普通戀愛小說,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來哀悼兄弟恩情的斷絕的……”其理由大概是小說完成前不到十天,周作人剛翻譯了一首詩,題名就是《傷逝》(丙?。骸秱拧?,《京報副刊》,1925年10月12日)。就他們弟兄間的知根知底,周的說法是可以相信的,不過這也只有當兄弟的才能讀得出來。
《知堂回想錄》
作者: 周作人
出版社: 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
原作名: 知堂回想錄
出版年: 1971
頁數: 727
所以還是回到普通讀者的閱讀立場,小說《傷逝》講述了一個自由戀愛的悲劇故事,其模式還是魯迅特有的“走后怎樣”。子君和涓生沖破家庭阻撓走到一起,這一當時其他同題材小說結尾的情節,在魯迅只是敘述的開始。男女主人公的自由戀愛勝利了,然而接著是無窮無盡瑣碎生活的磨耗。更重要的是經濟的問題,也就是沒錢了,涓生失業。而子君從頭到尾就沒有“經濟”,于是終于連愛情也消耗凈盡。正如《娜拉走后怎樣》里說的,“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子君回到了父親的家里,死了。
就魯迅所認為的真正的女性解放,即出走的娜拉,并且擁有自主的經濟權,張愛玲幾乎可稱得上理想模型。1938年初,18歲時她逃出父親的家,依母親和姑姑生活。其后最晚到1943年,在文壇陡然大紅,經濟完全獨立,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坝脛e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來的錢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蘇青、張愛玲對談記》,《雜志》,1945年3月第14卷第6期)魯迅告誡姑娘們“萬不可做將來的夢”,張愛玲天生就是個現世主義者?!昂牵雒迷缪剑淼锰淼脑?,快樂也不那么痛快?!?《傳奇再版的話》)出名了,有錢了,感情的選擇方面,也就有了自主的支配權,即使親人也很難插手。同年張愛玲結識胡蘭成,開始自由戀愛,一切似乎都很圓滿。
從這個意義上說,張愛玲可以算是真正的“五四”產兒,不過最后收獲的卻還是悲劇。兩人之間不能長久,其實并不在于世道的變遷,而在于能夠相容本就是一場誤會,在張愛玲那兒更是錯覺。胡蘭成是舊式才子,所謂“才子”,在中國有著很長的傳統,并且發展出一種文化。簡單說,就是在男女關系上,以“才”換取一定程度的道德赦免,因此“薄幸”也可以獲得審美。本來,這與以“力”、以“錢”獲得性優勢并無太大區別。但對受者而言,“才”是內在的,是所謂智力魅惑,因而是吸引而非強迫。而對施者而言,正因為本不是強迫,那就無須自責,更談不上受譴責。
胡蘭成的自述,也可以輕易看到這種關系。面對目無余子的張愛玲,他幾乎是輕而易舉地進入,除了技巧的熟練,更在于心態的良好,毫無追求者的患得患失,因為本就談不上是個追求者。接著將二人的相處營造得毫無煙火氣,與世俗生活完全隔離。恰恰張愛玲自視極高,小說以平庸為傳奇,自己要的卻是真正的傳奇。加以從小處處反抗,本就對世俗觀念不以為然,只要“兩情相悅”,甚至胡本有妻室她也無所謂。結果這一極為前衛的現代觀念,與胡古老的才子佳人之思,奇妙地“錯位耦合”在了一起。
這種鏡花水月自然不能接觸空氣,張在胡大難將臨之時與其締結婚約,是準備義無反顧的。而且此時胡與原配已經離婚,并無事實的障礙。不過在胡那兒,這還是才子佳人故事的一個情節而已。也就半年,在武漢與“小周”(訓德)又結了一次,再不到一年,在溫州與“范先生”(秀美)事實夫妻。同時對于張愛玲,他的意愿是也要保存在那兒,這種局面對他根本就不成問題。在張要他抉擇時,他理直氣壯地拒絕,因為他的道德決定了,他對誰都不能“負心”,那不公平。
終于,張愛玲與胡蘭成決裂,像極了胡適譯本中娜拉所說的話:“須要變到那步田地,要使我們同居的生活,可以算得真正夫妻——再會了。”之后胡東躲西藏數年,1950年離開大陸,在香港半年后往日本。此時“小周”結婚了,“秀美”無法再見了。不過在東京他又有了“一枝”,接著是佘愛珍。期間找一切機會聯系張愛玲,函件中語氣不無撩撥,直到張最后警告才作罷。二人最后的分手對張愛玲是致命的打擊,按她的說法,是“萎謝”了,不可能再有愛。而對胡蘭成而言,這不過是他生活中——不是“生命”中——的一段際遇,而且是與“民國女子”,其得意是遠超乎惋惜的,因而有了《今生今世》那樣,愿話于天下人共知的腔調。
《今生今世》
作者: 胡蘭成
出版社: 三三書坊
出版年: 1990
頁數: 663
張愛玲1955年底到美國,翌年3月結識賴雅(Rehyer),8月14日就結了婚,與過去的生活一撅兩段。而9月20日Stale Mates就刊出了,像是結婚的紀念品,隨后就是漢文本的《五四遺事》。Stale Mates的副標題A Short Story Set in the Time When Love Came to China,無論如何是個必要的存在,用以解釋小說的意旨。到漢文本就無需了,不過漢文本又另起了一個奇怪的副標題:《羅文濤三美團圓》。
首先“羅文濤”就莫名其妙,張愛玲固然喜歡給自己筆下的人物起俗氣的名字,但在本文中所有人物都只出現姓氏。男主角羅(Lo)和配角郭(Wen),女主角范(Fan)和配角周(Chou)。其中英文本中的Wen,不知原想的是聞還是溫,改為郭,大約只是為音節上更為協調。其他兩位羅的前夫人,一位是王(Wong),而原配張(Chang),在漢文本中真是過于慘淡,是由于“娘家人卻氣得揎拳擄臂,說:‘他們羅家太欺負人。當我們張家人都死光了?’”讀者才知道姓張。總之,都是姓氏,沒有一位出現過名字。這樣處理的原因,應該是由于本篇先有英文本,對英文讀者來說,“我們‘三字經’式的名字他們連看幾個立刻頭暈眼花起來,不比我們自己看著,文字本身在視覺上有色彩”(《憶胡適之》)。這種做法到漢文本也就延續了過來。
既然如此,何必在副標題中冒出個“羅文濤”?實在是難以素解,大約只有她自己清楚了。小說中對羅的描寫,“身材較瘦長的一個姓羅,長長的臉,一件淺色熟羅長衫在他身上掛下來,自有一種飄然的姿勢。”這似乎有點像誰?
當然,并不是說這篇小說是在影射什么。故事應該另有來源,“三美團圓”的原型,是發生在別一個時間別一個空間的別一些人,甚至“關起門來就是一桌麻將”也可能是她聽來的原話。只是當年胡蘭成所希望的才子佳人的結局也正是“三美團圓”,張愛玲寫作時潛意識中很難不泛起這些吧。其時她很大程度是為了美國綠卡而再度結婚,正采取措施徹底終結胡蘭成的糾纏,“團圓”終究成為了她巨大詞庫中最具有反諷性的一個詞匯。
十一年后賴雅去世,張愛玲完全與世隔絕,晚年為了躲避fleas(跳蚤),拼命搬家。她自己所承認的處女作《天才夢》,結尾的名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四十年后,她才意識到是“虱子”的誤寫(《對現代中文的一點小意見》)。不過無論如何,這種原是精神的“小咬嚙”最終施加于實實在在的肉體,確實讓人同情。對于世人,張愛玲也像躲避“蚤子”一樣逃難。因而,在美國生活了四十年的張愛玲,除了《同學少年都不賤》,沒有一篇小說的題材晚于她赴美之前,她所有的生活記憶都封閉在了那個時候。
別人的故事總會寫完,終于,她開始寫自己的故事,題目是《小團圓》——是的,還是“團圓”。
有朋友轉來一條微博,6月28日15∶28祝淳翔(zcx1997)先生所發,如下:
《中天[堂]閑話》改《閑話》的今年第3期,頭一篇寫張愛玲的文章,似乎還把迅雨文中的獵人日記誤以為是狂人日記,還大發議論。無感啊……
這真是無以自辯的錯誤,而且厚誣傅雷。本文是課稿的改寫,所以并不依普通論文體例,只做了一些文間注。Stale Mates和《五四遺事》,曾遠求紐約和臺北的朋友查找原版本。但因為趕著提供給所參加的學術會議,其他的資料征引有數條來不及核對原刊。迅雨文章中這句話,似乎二十多年前就已誤讀,要命的是印象還特別深,而且眾多研究論文都如此誤引,弄得自己從未覺得有問題。《閑話》約稿,說是小圈子的非正式出版物,心想就這么著先給朋友看看也好。如今既經指出,雖刪削相關內容無傷于論述,但還是保存原樣為好,以為異日之鑒戒。
本文他處較前稿改寫了些許字句,并添加一條語例。因又想起會議宣讀時,聽者的興趣大多集中于羅文濤究竟是否影射胡蘭成。當時頗有些意外,以為自己所做的無論如何不是索隱,怎么就糾纏到這上頭了?
原來寫作時,末了時間不夠,倉促結尾,“羅文濤三美團圓”未曾詳論。今引陳子善先生之先見如下:
后來,張愛玲創作短篇小說《五四遺事》,副題也正是“羅美[文]濤三美團圓”。到了《小團圓》里,張愛玲寫到九莉懷疑邵之雍亡命時與小康、巧玉的曖昧關系,卻設問:“等有一天他能出頭露面了,等他回來三美團圓?”緊接著又對邵之雍仍不斷寫下“百般譬解”的長信給九莉作出了“按照三美團圓的公式,這是必需的”之解釋。邵之雍做著“三美團圓”的美夢,而九莉終于受不了:“唯一的感覺是一條路走到了盡頭,一件事情結束了?!薄缎F圓》與“大團圓”正相反對,是對“大團圓”的反諷(《看張及其他?〈小團圓〉的前世今生》,中華書局2009年10月版)。
《看張及其他》
作者: 陳子善
出版社: 中華書局
出版年: 2009-09
頁數: 268
洞察甚是可佩。其中之引言見于《小團圓》之“十”,而此前“九”寫的全是鄉下看戲,也有“九莉無法再坐下去,只好站起來往外擠,十分惋惜沒看到私定終身,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團圓”。
胡蘭成“三美團圓”的憧憬,張愛玲自然心知肚明。《五四遺事》中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羅文濤三美團圓”副標題,或乃張愛玲心念一動,隨手添造以射覆胡蘭成。當然《五四遺事》遠早于《小團圓》,不能以《小團圓》證明《五四遺事》也是自寫身世。正如“《傳奇》里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所本’的”(水晶:《蟬——夜訪張愛玲》),《五四遺事》的“老搭子”也“有所本”,但那應該是“另有所本”。
已記不得多久以前讀過一篇文章,許寶騤《俞平伯先生〈重圓花燭歌〉跋》(《新文學史料》1990年第4期),中云:
余晚年稍治“紅學”,抉微發隱,偶有所見,輒撰文刊載于《團結報》,必先向平兄請教,獲益良多。余有說香菱與陳圓圓一文,兄且囑姊為查驗資料,落實二人左眉梢上之一粒紅,不敢說鐵證如山,亦可謂妙證如水,余得書后果如兄所言大喜欲狂。
之所以經年不忘,在于覺得“妙證如水”一語甚是佳妙。至于香菱與陳圓圓究竟如何關系,倒也不曾上過心。如今查找,見載《團結報》1981年9月5日,《抉微發隱 共話紅樓》系列之“五、試猜英蓮——香菱之謎(續)”之“附錄:有趣的補充”:
我的表兄姊丈俞平伯見我前文后,特檢出一本書相贈,并說“弟閱此書,必大喜若狂?!睍稖嫔FG》丹徒丁闇公(傅靖)作……
所謂“前文”,即1981年8月8日、22日連載之“五”。大略而言,許寶騤以為香菱乃陳圓圓的影射,結果俞平伯提供材料,落實陳圓圓和香菱一樣,二人皆有“左眉梢上之一粒紅”。不過,此有關陳圓圓的資料后出,故不能“鐵證如山”,只能退一步“妙證如水”了。
紅學我素不敢窺園,但說香菱與陳圓圓有關系,真覺得匪夷所思,是誠不能贊一語也。然小說一道,所謂“原型”,作者心緒微動,總在是與不是之間。定要強求,要么一說就錯,要么一說就俗。斯乃橫擺浮擱,言之即止,方可謂“妙證如水”。
姑也索隱以為胡鬧?!段逅倪z事》開始出場的兩位女性,一是“范”,一是“周”,此二姓當于張愛玲至為敏感。胡蘭成要成其“三美團圓”的,恰是一姓周(訓德),一姓范(秀美)。又文中有:“他們羅家太欺負人。當我們張家人都死光了?”
或問:那又如何?
曰:卻也并不如何。
本文原刊于《現代中文學刊》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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