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體育 郭健1月9日發自北京)“可以開始了吧,”在椅子上坐定的英如鏑抬眼看著面前的攝影師,神態輕松地說。顯然,對于媒體采訪的流程和氛圍他并不陌生,較其他運動員來說也更加主動和隨意。這是一個本應在2019年年初完成的采訪,當時因為英如鏑上調到KHL昆侖鴻星并打入中國本土球員在這個頂級冰球聯盟的第一球而被中斷。此番當再有機會與搜狐體育面對面的時候,他平靜外表下的內心深處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這一切都源于冰球,這項讓他熱愛也為之痛苦的運動。
“天上掉餡餅”成為職業球員 耳朵被打斷只是小傷
“當時的感覺就是‘天上掉餡餅了’,”回憶起2016年一步邁入職業冰球門檻時的情景,英如鏑說。這位三歲開始踏冰而行的滿族小伙很早就接觸并愛上了冰球運動,但在18歲生日那天與中國昆侖鴻星俱樂部簽約成為一名職業球員還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那時候我還在上學,每天做那么多作業,晚上睡覺都睡不夠,但突然幾個月之內我就轉變成了職業球員,”對于剛剛成年的英如鏑來說,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英如鏑接受搜狐體育專訪
“每天的訓練很辛苦,但之后我還是可以去和朋友玩、和家人待著,回家愛干嘛干嘛,覺得挺幸福的,”初涉職業冰球,英如鏑多少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感覺,只是冷峻的現實很快就和他撞了個滿懷,“我開始意識到,冰球雖然很有魅力和樂趣,但歸根到底,它對我來說是一份工作,而且是一份很艱難的工作,在許多方面都要非常專業地去對待它。”以專業的態度對待一份工作而不是憑借愛好來支撐自己的冰球生涯,這是英如鏑初涉職場時最大的感悟。他開始懂得,犧牲,只有通過生活中的很多犧牲,才能造就一名職業球員的成長。“很多別人想做的事情我都做不了。比如說人家周六晚上能去酒吧、夜店玩,我們周末有比賽就沒法去。有時候朋友來家里想喝兩杯,但我第二天有比賽,而喝酒會影響睡眠,就喝不了酒;此外賽季里我們很多時候都在旅途中、在國外打比賽,離開家人的時間很久,感覺也是挺艱難的。”
對于任何一個新人來說,征戰俄羅斯主導的KHL(大陸冰球聯賽),這個全球僅次于NHL的第二大職業冰球聯盟都是非常艱苦的。用英如鏑的話講就是,“很不在自己的舒適區內”。為了獲得更多的上場時間,英如鏑在職業生涯的第二個賽季進入到VHL,也就是大陸冰球聯賽的次級聯賽打拼。在這里,作為前鋒的他逐漸開始找回進球的感覺。然而在2018年4月為國征戰世錦賽乙級A組比賽時,英如鏑遭遇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傷病:他在與塞爾維亞隊一戰中受傷,并因面部顴骨骨折而被迫提早結束世錦賽征程,回國進行手術。
“對我來說,其實算是松了一口氣吧,因為沒有運動員能夠在整個冰球生涯中不受任何傷,不管是小傷還是大傷,誰都會受傷的,”回憶起那次經歷,英如鏑用一種輕松的語調說,“比較幸運的是,這次受傷之前我沒有過真正很嚴重的傷病,只是一些膝蓋扭傷和韌帶問題,還有就是耳朵被打斷過一次,但是沒有太大的傷。這次需要做手術的傷算是一個新的經驗吧。”英如鏑認為,相比較受傷這件事,更為重要的是自己手術之后的調整,“有一段時間我比較害怕的是,在被撞完之后人就慫了,不像之前那么善于身體接觸了,”對于身高1米85、體重91公斤的他來說,身體沖撞是個人技戰術打法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當時我很怕這么撞完之后回來跟人家拼搶、碰撞,好在后來發現慢慢就恢復到之前的狀態了。這次經歷教會我面對傷病如何恢復,如何面對新的挑戰。無論是對冰球生涯,還是我的生活,這都是非常重要的。”
傷病之后,英如鏑在2018-2019賽季迎來了真正的爆發:出場51次斬獲4分送出16次助攻,平均登場時間達到了18分45秒。“談到上一個賽季,我覺得作為球員自己進步挺大的。不光是在技術方面,更多的還是在經驗上,”英如鏑對搜狐體育說,“不管是在比賽中還是在更衣室里,不管是作為一個球員還是作為一個人,我的各方面都得到了提高。”
更為重要的是,英如鏑上賽季憑借良好表現曾重返KHL昆侖鴻星隊,并在與海軍上將隊交手時主場打入中國本土球員第一球!“冰球應該算是三分技術、七分信心,其中信心是很重要的一點。進完那個球之后我有了對自己作為職業球員的一份認可,覺得不管是KHL還是VHL,我是真的有實力打這個聯賽的,”十個月后再說起那個進球,仍能感覺到它帶給英如鏑的動力,“哪怕很多人都說那個進球很幸運,就我自己都認為是幸運球,但當時我能夠出現在那個區域打進那個球,就代表了我對冰球的理解、對比賽的理解是足夠的,自己的水平是足夠的。”不僅如此,英如鏑相信這個進球也可以極大鼓勵正在奮進中的中國冰球運動員,“這個進球是對自己的認可,對于中國球員來說也是一個鼓勵。告訴大家,我們距離KHL這個世界頂級聯賽并不遙遠。中國球員,不光是我,不但可以在這個聯賽中打得很好,還能進球。”
殘酷現實下感受絕望,一個反問讓父親陷入沉思
對于2019-2020賽季,英如鏑抱有非常高的期望值,“上個賽季是我第一個真正能夠有所交待的賽季,有了一個在VHL聯賽中比較正常的數據,這個賽季的目標就是盡量超過之前的成績,起碼要有同等水平的發揮。”季前賽時,英如鏑一直跟著KHL球隊進行訓練,也打了幾場比賽,這讓他“職業生涯中第一次有了如魚得水的感覺”,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很將就地在堅持、奮斗。“今年通過在季前賽的比賽、訓練,我覺得自己終于能夠跟KHL球員有一拼了,并沒有很落后,或者是很掙扎的感覺。我希望能夠延續這種感覺并持續提升,未來有機會在KHL站穩腳步,”英如鏑說。
只是現實并不像期待那般美好。新賽季英如鏑所在的昆侖鴻星-北體大隊遭遇了很大的困難,戰績不盡如人意。“說句實話,我對今年這個賽季非常失望,”英如鏑對搜狐體育說,“今年不光我自己,所有的中方球員都沒有去年打得好。無論是得分、助攻、上場時間、正負分、射門次數、上場次數……任何方面都沒有去年好。上賽季打到現在這時候,我已經得了14、15分,但這個賽季才11分。雖然進球比去年多,個人水平也得到了提升,但比賽中球隊整體的發揮沒有去年好,贏球的場次太少了。”
連續的失利會讓最自信的人也失去信心,對于英如鏑來說同樣如此。在搜狐體育的記憶中,他一向樂觀開朗,接受采訪時總有一種中國冰球舍我其誰的氣勢。但沒有人會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英如鏑剛剛經歷了自己的至暗時刻,掙扎中的他甚至想到了放棄。“有時候真的會體驗到很絕望的感覺,比如說比賽打不好,怎么練都練不好,”英如鏑對搜狐體育說,“我一直相信自己只要練就能練好。如果比賽發揮不好那只是因為練得不夠。但當我感到即便拼命去練也沒有什么提升,怎么練也練不好的時候,我真的絕望了。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就只能這樣了,不管如何刻苦天賦就到這了。很殘酷的一個現實是,人不是在任何方面都有天賦的,甚至是在沒有天賦的情況下再努力也沒有用。”
“有的時候真的是比賽完還沒有回到家就想哭了,覺得打得特別差,感覺自己也許就只能打到這了。這是一個很絕望、很悲觀的看法,”英如鏑強調說。
在這樣心灰意冷的時候,英如鏑想到了自己的父親英達,這位在北京大學心理學系畢業的著名導演。“我跟爸爸說,也許自己的水平就到這了,只夠打VHL,打不進KHL、NHL了,也沒法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了。當時我爸就說,沒有,你打得夠好,只是這個賽季發揮不好而已。你才21歲,還有上升的空間。”聽到這番話,英如鏑并沒有欣欣然,而是非常冷靜地反問了一句,“”爸爸您是客觀地這么說呢,還是因為作為我父親您要這么說?”英如鏑知道,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的孩子打得不夠好,沒有人愿意承認和別人的孩子相比,自己的孩子沒有出息。他也相信作為北京大學心理學系的高材生,擁有豐富經驗的父親能夠做出很好的自我反省。
“聽完我的話,爸爸考慮了一段時間。之后他說,我確實是客觀地去說這番話的,”英如鏑回憶說,“那次的對話給了我比較大的認可。因為父母都知道,談到自己孩子時是很難完全客觀的。但就我對我爸以及我們之間關系的理解,我相信他是能夠做出真正客觀的判斷的。”對于英達父子來說,這是一次真正觸及靈魂的對話,它深刻甚至殘酷地剝開了一名職業冰球運動員的華麗外表而直擊內心,也正是因為這種深刻與殘酷,英如鏑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動力。
截至記者發稿,昆侖鴻星北體大隊在39場比賽中只贏下10場,好在經歷了之前客場連敗后,球隊近期處于上升態勢中,英如鏑也表示賽季才過了一半,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自己對接下來的比賽還是抱有希望的。“不管天有多陰暗,永遠會有彩虹的,”英如鏑說。
從未想過改變國籍,為實現奧運夢想要付出更多
9歲時英如鏑就遠赴美國打球、上學,期間也曾有人勸他入籍美國,但都被他拒絕了,“當初去美國時就有人說,如果改成美國國籍的話,在那邊生活、上學都會方便很多,如果球打得好有一天也許還能代表美國隊征戰。但我當時就感覺有哪里不太對勁,所以最后也沒有改國籍,一直保持著中國國籍,”英如鏑表示在海外像他一樣的冰球好手并不少,對于祖國他們都懷有一顆赤子之心,“像我的隊友胡楊從小在國外長大,但中文說得很好。他的父母都是中國人,只是早前去那邊移民,所以他拿的是加拿大護照,現在胡楊拼命想申請中國護照。無論在美國還是加拿大都有很多這樣的球員,他們的內心深處會覺得,如果有機會參加冬奧會的話,是不應該代表加拿大或美國的,如果那樣他們的心里會感覺不太對勁。”
說到這些海外赤子就不得不提到“歸化運動員”這個話題。此前中國足球已經歸化了多人,其中包括數名沒有中國血統的球員;冰雪運動方面,花樣滑冰運動員朱易、自由式滑雪好手谷愛凌也都是歸化選手。“對于歸化,我當然是支持的,”英如鏑對搜狐體育說,“說句心里話,現在中國冰球的水平還遠遠不夠,如果能夠歸化一些有中國血統的球員,甚至包括一些沒有中國血統但愿意為中國出戰的球員,那對水平的提升會有很大幫助。”
“那你有沒有擔心國內球員被歸化選手搶走在國家隊的位置呢?”針對搜狐體育的疑問,英如鏑表示,能否為國效力,最重要的是看運動員的表現,而不能在意某個球員的歷史榮譽,“如果到2022年時我的水平下降到要被淘汰了的話,我不會因此而很心酸或者覺得國家對待我有不公,那時候只能怪自己水平不夠。職業冰球,不管是在國家隊層面還是職業俱樂部中,都是很殘酷的。你打得不夠好就會被別的球員代替。一場比賽發揮不好可能就會換到下一組。如果連著十場打得不好,可能工作就沒了。談到國家隊的話,我不覺得應該有什么不一樣。”
與此同時,英如鏑強調中國球員非常努力,訓練也很刻苦,只是之前所接受的教學體系存在一定問題。“以往的打法確實打不了現在節奏更快的比賽。但是來到KHL、VHL之后,中國球員接受了正規系統的訓練,打法也在朝著正確的方向變化著。雖然之前中國冰球一度有些落后,但我相信它的未來是很光明的,”英如鏑說。
接受采訪的間隙,英如鏑的左手手指交替按在右手手背上,模擬切換著不同的吉他和旋指法。“空余時間我會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前一段時間是下棋,這段時間是彈吉他,”從小就學習鋼琴并具有一定造詣的英如鏑對搜狐體育說,“值得學習的東西都是很難的,彈鋼琴是這樣,彈吉他也是如此。這些可以讓別人很佩服的技藝非常難學,不是說幾分鐘或者幾天之內就能掌握。很多人開始抱著積極向上的心態去學習,但永遠都堅持不下來。就像冰球,看起來都覺得打著挺好玩,但是真的一路走下來成為一名職業運動員很難。”
從18歲到21歲,英如鏑在冰球職業聯賽中已經摸爬滾打了四年的時間。毋庸諱言,作為名人之后,他身上承擔著更多的關注和外人難以想象的壓力,用一路艱辛來形容他的成長并不為過。令人感到欣喜的是,現在的英如鏑已經能夠以更為客觀、冷靜的視角來審視外界和內心;而在遭遇危機的時刻,來自家庭的幫助和鼓勵正是他不斷前行的最大動力。可以說,在殘酷的冰球青春歲月中,一個男孩已經進化成為了男人!
(搜狐體育 郭健/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