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褒
鄭子褒,民國京劇評論家。別號梅花館主。多年在長城唱片公司任經理,編輯出版了許多京劇唱片,由他主持錄音灌制的有梅蘭芳、楊小樓的《霸王別姬》、楊小樓、郝壽臣的《連環套》等著名唱片。曾擔任過《半月戲劇》的出版人。
“四大名旦”這個專名詞的由來,亦很有幾個年頭了,據我所知,它的初步成功,在民國十七年,正式成立,卻在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
提倡“四大名旦”最起勁的,不用說,當然是擁護留香的中堅分子。因為那時的荀慧生,離開梆子時代的“白牡丹”還不很遠,論玩意,論聲望,都不能和梅尚程相提并論,可是捧留香的人(區區亦是其中一分子),聲勢卻非常健旺,一鼓作氣,非要把留香捧到梅尚程同等地位不可,于是極力設法,大聲疾呼地創出了這個“四大名旦”的口號。
其實那時節,還有“五大名旦”和“六大名旦”等雜牌口號。所謂“五大”,除現在成功了的“四大”以外,一個是賀鄉坨力捧的徐碧云;至于“六大”,梅程荀尚當然跑不了,徐碧云也在其內,另外一位,是王大爺瑤卿的獨子王幼卿。畢竟碧云幼卿色藝較差,資格亦遠不及梅等四人,所以提倡盡管提倡,結果還是名落孫山,到現在,徒然留了個極模糊極微稀的痕跡而已。
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之《虹霓關》
我憑什么可以說“四大名旦”的初步成功在民國十七年呢?這不是瞎說,有事實為證:那時候大東書局有《戲劇月報》的刊行,編輯人是劉豁公,我家過宜和我,都掛了一個助理編輯的虛銜,我們三人,雖不是地道的白黨,可是和白黨諸位仁兄很有往還,而且很是知己,他們的事,還不和我們自己的事一樣嗎?
有一天,在宴會上無意中談起“四大名旦”的事兒來,某君一時高興,慫恿豁公出一個“四大名旦”特號玩玩,豁公是起勁玩特號的,當然樂為應允。散席下來,我和豁公同路行走,豁公就叫我多弄些“四大名旦”的照片,以壯陣容。我說這個小差使,自然不容推辭,不過我的主張,和你稍有不同,“四大名旦”的特號當然是要出的,但是現在還是時非其時。最好先來一次“四大名旦”為題的征文,試試各界對于留香的印象如何,等到征文揭曉以后,留香在“四大名旦”的地位已經取得了,將來再出“四大名旦”的特刊,比較名正言順,不但我們可以卸卻標榜的嫌疑,并且于留香面上,似乎來得格外好看些。
少年時期之荀慧生
豁公聽了我的一番貢獻,很是贊同,就一準這么辦。過了不久,征文就揭曉了,蘇少卿的大文錄取第一,留香的大名,居然列在尚小云之上。蘇老師是我道中的先知先覺者,說出話來,沒有人敢反對,經此品評下來,“四大名旦”的口號,就此叫響,“梅程荀尚”的次序,亦于焉局定。這就是我上面所說的“四大名旦”初步的成功。
“四大名旦”的口號是叫出來了,但是捧梅捧程的很不贊成,就是顧曲的人們,亦未見得個個肯買這筆賬,直要等到(民國)二十一年長城唱片《四五花洞》灌成以后,這“四大名旦”四個字的專名詞,方才成立,亦才能得到全體顧曲周郎的公認。有人說,留香這次特殊的收獲,比諸前清趕考的士子入了翰苑還要榮耀得多,這個比喻,倒是很確切的。
以下是“四大名旦”蓄灌《四五花洞》唱片時之趣史及其經過情形:長城唱片公司讓“四大名旦”收灌《四五花洞》,是公司董事會議決案之一,其意義之重大可知。我當時是公司負責代表之一,到了北平以后,第一樁任務,就是向各位大名旦家里串門子,開始接洽這樁任務,并商量各種唱詞之分配。情形好像是很簡單的,到了后來,一步難似一步,一天難似一天,已成之局,幾乎毀于一旦,幸而程御霜大度包涵,不拘小節,經奔走數十天,費盡唇舌,用盡腦汁,挖空心思,叩求禮拜之一張名貴唱片,居然得告成功,御霜之功勞,真不可磨滅焉。
王幼卿、筱翠花、尚小云、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之《五花洞》
當我們在煤市街豐澤園請“四大名旦”吃飯那天,程御霜到最早,荀慧生接踵而來,梅蘭芳因事道謝,尚綺霞到了一到就告辭回去。御霜對于四人合灌唱片一事,原則上很是同意,可是說了一句“這事有些不大好辦吧”的顧慮話。慧生一口允諾,說長城的負責人,不是我的尊長,就是我的好友,叫我怎么辦就怎么辦好了。綺霞臨走,對我咬了一下耳朵,說老兄的事,盡管吩咐好了。我們想,四個人有了三個人答應,還有什么為難之處?況且浣華和我們的交情,比其他幾位要深厚得多,這個小小的要求,諒來不至推托,所以我們走出豐澤園門口的時候,精神上卻是非常興奮,哪知后來竟會發生種種別扭和不可思議的困難呢!
我離開了豐澤園,就乘車到東城無量大人胡同,去訪問這位梅大王。恰巧大王在家,一訪就著,進得門去,寒暄了幾句,就言歸正傳,同時把身邊所帶的李征五、張嘯林、杜月笙三位董事所寫的信遞了過去。浣華看好了信,便慢吞吞地說道:“鄭先生,我們不是共過好幾次事了嗎?這次的事,當然是沒得說的啦,請您放心!并且轉達各位,大家安心好了。”我聽了浣華的話,真是高興極了,坐了幾分鐘,立刻告辭出來。回到旅館,向公司同人說了一遍,大家聽了,亦都很快活,并且還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梅蘭芳真痛快!”
第二天起,難題就慢慢地來了。
第二天的下午,慧生來電話,請我去一趟,我奉命惟謹,即刻就去。慧生見了我,笑瞇瞇地問道:《五花洞》的名次,打算怎樣排列?您預備把我擱到第幾?”我說:“此刻正在商量,還沒有決定呢。”慧生說:“不管是誰前誰后,反正總得得罪幾位吧!”我聽了慧生的話,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口里還連說不會不會。慧生見我面露窘狀,就是不言語了,我告辭的時候,他臨別贈言,說了一句:“看您的高見吧!”
有一天,我到浣華那里去商量灌音日期,浣華開頭第一句:就問我怎樣灌法,灌二六還是灌慢板。我說大概是慢板吧!浣華說:不很合適吧,照舞臺上唱,真假金連是重一句的,現在唱片上都唱第一句“不由得怒上眉梢”,豈不都成了上一句了嗎?如果各唱各的,又失去了《四五花洞》的真意。我說:那么二人同唱如何?浣華說:亦很不妥當,一則二人的聲音是混合了,二則照這樣唱,至少須灌兩片,而且太不精彩。我說:我的原意,是各人各唱一句:雖于情理不合,但是總比較成個樣兒。浣華此時正有西賓來訪,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我便約期后會而別。
左起:梅花館主、沙游天、漢柏、梅蘭芳、尚小云、荀慧生、葉庸方、程硯秋、王少卿、朱作舟
綺霞那里,我亦去過幾次。綺霞人最直爽,說話亦最痛快,我問他對于灌片有什么高見,他說:一無主張,您要怎樣灌,我就怎樣唱好了,反正是玩兒,還有什么別的話可說呢?至于御霜,他因為急于出國,所以常來電話催促,叫我們早日辦妥,以了心愿。他的盛意,是很可感激的,不過我們的苦衷,不能向他直說就是了。
“三個臭皮匠賽如諸葛亮。”過了一個多月,種種難題終究給我們打破了,唱片上名次的排列和詞兒的支配,都有了很圓滿的解決,哪知很難很難的難題,還都在后面呢!
程御霜出國是有了日子了,我們在東西奔走到處央求之下,居然定期在程老板出國之前夜,約會在南池子歐美同樂會舉行收灌“四大名旦”《四五花洞》典禮,這是多么興奮的事!哪知演出不是那么簡單!當天下午,御霜來電話,說是今天晚上七時以后,有三處盛大宴會,灌音工作,務必在七點以前辦理完竣,遲了我就無法應命了。我放下電話,立刻跑到浣華那里去面為囑托,浣華卻十分贊成,原來他當晚亦有好幾處應酬,一處還是自己做東,為高足御霜踐行呢。出了梅宅,又到尚荀二處轉了一轉,回到旅館,我們全體人馬,預在灌音室恭候。
慧生六時半就到,提出一個很普通的要求,他說:我的嗓子,不如別人,唱上句比較合適,所以預備的是第三句。他這個小小要求,我們焉有拒不接受之理?御霜準時而到,沒有別的話,就是催促提早灌音。到了七時半,梅尚二人,都不見來,御霜又時時要走,分頭打電話,又都說不在家,這一急真把我們急壞了。我們越是心急,自鳴鐘的長短針,越是像賽跑似的往前直奔,程老板的怨言,當然亦越來越多。鐘到八時,御霜披上大氅,堅決地要走,他還說:這不能怪我,我是預先聲明七時要走的,現在已經多等一小時了,這一小時的消耗,我倒無所謂,三處宴會的主人和許多的賓客,試問如何受得了呢!我和我們的前經理葉先生哪里肯放,一面向御霜道歉,一面向梅尚二宅催請。到了八時一刻,梅老板是盼到了,可是尚老板還是無處找尋,直到九時,方始姍姍其來,他進門頭一句話是“來遲來遲”,第二句是“我唱第二句”。
梅花館主與尚小云
他這句話一出口,我們一屋子的人都僵住了。原來我們預定的計劃,梅唱第一句,程唱第二句,尚唱第三句,荀唱第四句,因為慧生要唱第三句,所以只好請綺霞委屈一下,改唱第四句了。現在他指定要唱第二句,預定的程序,豈不是全盤要給他推翻了嗎?在這時候,室內的空氣真是緊張極了!各人有各人的主見,毫無商量的余地,御霜的赴宴鐘點刻不容緩,跟“四大名旦”同來的友好,又都是各懷成見,不肯叫主兒讓步,這種緊張局面,我真是有生以來未曾遇著過咧!后來幸而有御霜自動退讓,和綺霞的第四句相互對調,方始定局,倘使御霜堅持己見,不肯轉圜的話,那么這張“四大名旦”合作的《四五花洞》,亦就無法流傳了。
唱句支配定當以后,又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波折。原來各人有各人帶來的場面,別樣家伙,都可隨便使用,唯有胡琴,是絕對不能將就的。可是灌音的時候,各把胡琴,既不能隨便更換,即使可能,各段和各段又無從接榫,況且調門高矮,又不一致,灌了出來,決無良好成績可言。經“四大名旦”互相交換意見以后,結果準由梅劇團之場面負責擔任。好在五花洞的幾個腔調都是大路活,由徐蘭沅、王少卿二人托腔,當然是錯不了的,后來唱片行世成績果然極好。倘使由各人的胡琴分工合作,各為其主拼命效力,那恐怕要糟到不成樣兒咧!
(《上海生活》1941年第5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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