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簡
介
阿塔爾,出生于1995年,內蒙古大學蒙古歷史學系研究生,蒙漢雙語創作。曾在《草原》發表中篇小說《蕾奧納的壁爐節》《海岸線的冬青》、小小說《戰馬之死》等。
雪原王國 (中篇小說)
/ 阿塔爾
一切完備時,阿爾斯蘭王就會凄慘地死去。
努古斯年輕的國王阿爾斯蘭從情報部門得到了這一消息,這是從一個已經自行了斷的沃爾朵王居潛入者那里得到的遺言。安全部門認為基本可以確認有人準備對年輕的阿爾斯蘭進行刺殺。
若是提高安保等級,在沃爾朵里阿爾斯蘭可以非常安全,但是暖季即將到來,一年一度的闊貝山國家大祭祀即將舉行。一切箭在弦上,國內人心不穩,各古列延總督對于王權似乎不再熱衷。御前內閣成員們為此進行了激烈的爭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國王不能缺席國家大祭祀,若是國王再繼續減少自己的威望,國家的凝聚力會逐漸下降,最終招致內戰。這意味著國王要在遭到死亡威脅的情況下帶著內閣大臣們遠行到努古斯國北邊的闊貝山古列延進行為期三天的大型公共活動。
阿爾斯蘭不情不愿,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為國家的分崩瓦解不斷壓上稻草。
在雪原大地上,當阿爾斯蘭的車隊出發時,他自裝甲御車的加強窗戶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已經沒有了數年前面色如火,眼中帶光的神采。努古斯國有著復雜的歷史,即便是鐵石心腸,毫無情愫之人,在了解了這一歷程之后也會心中酸楚。
曾有一刻,頑石也在蒼穹之上。
四千年前數百萬年輕人越過巨墻南下到中新洲參與愛隆圣戰,十幾路兵馬在關前都會匯集到的一點便是偉大而古老的尚恩都。光榮往事,成了千百后人的美談,也耗盡了一代人的全部。
尚恩都曾經是古老帝王的避暑之都,也曾是通往愛隆圣戰的最后一站。但這些往事都已經淹沒于洪水,冰封于谷底。那些時間都無法沖淡的偉大事跡流傳了下來,而其余的則流散于蒼白的文字與模糊的影像里。
異變迸發于平靜,異響來自安寧。
那一天尚恩都的人們沒有從空氣中嗅出變化,沒有從水中聽到警告。當春分時節到來時,無論是太陽所定的新歷還是農牧所用的舊歷對于這帝國南疆都已經不再準確。寒風依然刺骨,冰雪沒有融化。
尚恩都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邦國從此就被白色籠蓋。農田枯死,樹木枯萎,牲畜死亡,工業停滯。在一年接著一年無聲而平靜的過程中,繁華的尚恩都死去了。這就是著名的第三紀元初的“白色災難”。它并沒有害死多少人,也沒有記載表明白色災難的某一天某一處照常生活的人們成了犧牲者。它只是平靜地到來,接著殺死了尚恩都這一文明古城。尚恩都的氣候改變了,面貌也改變了,一切都不復從前。即便是歷法也已然不同。
如今是努古斯1044年,或者說是白色災難后1044年,第三紀元四年紀。自白色災難后尚恩都原住民中沒有逃走的那一系在這里生活已經一千零四十四年,日復一日苦苦等待氣候回春,而春天已經千年未臨。習俗、文化、體制,很多東西都已經在時間的長河中改變,衰退,泯滅。
努古斯50年,尚恩都人從屬的巴固巴海帝國滅亡。從此禮崩樂壞,一場黑暗時代降臨。努古斯544年,新的帝國古布萊征服了尚恩都人后裔。新的習俗與制度出現在了北新洲的土地上。
努古斯1000年,腐敗的政治下末代的古布萊王族被殺害,新的一輪混戰又降臨。自那一刻到如今,“星天輪轉,諸國征戰,無人可以獨善其身,日無安全之所,夜無五尺之榻。”短短四十四年,努古斯國已經前后換了被門閥暗槍所殺的四十歲的卓里克圖王,被太師刺死的二十歲的本雅王,被攝政王掐死的十五歲的云宮女王,因冒犯前攝政王被侍衛所殺的妥高王以及在去祭祀的路上因為爭執沖突交火并不幸被不認識她的古列延衛兵射殺的二十歲的艾云娜女王共五任君王。
所幸門閥割據的混亂政局在四十四年的動亂后派系逐漸統一暫時歸于平靜,新任的大執政官額勒貝格從北方的霍辰地區請來了艾云娜女王當初送走的遺子阿爾斯蘭,以繼承王位。二十三歲的阿爾斯蘭被推舉為最高君王,這個動蕩的氈下王國就這樣迎來了卓里克圖王之后第六個君主。
祭祀日
努古斯大營位于雪原北部闊貝山的山腳下,這座巨大的巖山仿佛具有魔力。自白色災難后有記載以來無論哪年的大雪都無法遮蔽它山坡與山頂上那幾片著名的巨巖。山坡上的巖石是獨立的圓形巖,仿佛隨時會滾下來———據說白色災難時這里是幸存者的聚集地。山頂上的巖是巨大的多面巖,就像一尊俯視著全雪原的巨像一樣———白災后山頂崩塌,這尊巨巖才出現。
雪原努古斯有一個千年的習俗,自白災始年年堅持不會停擺。三月大辦首馬宴,在山坡上祭拜山坡巖石“沃特”紀念先祖,六月最暖時舉辦全邦大會,祭拜山頂巨巖“圖如”表示全族依然在等待白災消去,沒有放棄故土。
現如今是舊歷法,也就是新洲公歷的三月,白災歷法首月首十二日,首馬宴的第一天最重要的時刻。
所謂首馬宴,就是在新洲公歷新年后以及白災歷法新年前交叉的日子中挑出最先誕出馬駒的母馬,擠其馬奶稱為“首乳”發酵制成酸奶,在擁有特殊計算方法的白災歷法新年的第一個輪回日舉辦大宴,被外部人稱為“雪原的第二個新年”。
這一天的大宴中摔跤與賽馬自然不可少,人一多雪原上便到處都是人畜呼出的白氣,這是在雪原上其他時節所見不到的情景。在絲綢帶與馬鬃旗飛揚的山腳會場,努古斯的管理者必須出席并第一個品嘗首乳制成的酸奶。
二十八歲的阿爾斯蘭王親臨最高席位,這是他即位后的第五個首馬宴,他知道他的父親———“年輕不幸夭折”的金坤親王就是死在了去往首馬宴的暴亂上,而她的母親———“可憐而高尚”的艾云娜女王亦是如此。所以這對他來說還不是可以放松的場合。
年輕的阿爾斯蘭穩穩地接過銀碗,與周圍的官員相比這無時無刻不身處人群中央的君王表現著與年齡不符的領袖氣質,他的臉上甚至都沒有一點褶子。
阿爾斯蘭嘴里品著酵乳,實際上味同嚼蠟。因為這五年里在努古斯的境內已經發生了十二次小的嘩變和一次大規模的嘩變。最大的一次是一個千戶長帶著近一個營的士兵和武器順著北方諾恩河的長道逃出了雪原。而在雪原境外,克爾克與扎拉爾兩大王國各自派出了一個萬戶向雪原移動。扎拉爾的萬戶牧住在諾恩河上游的探馬原上,而克爾克的萬戶則牧住在雪原東部冰嶺的北部杭安川。時至今日,雖然古老的努古斯還沒有像北新洲其他王國那樣被戰火侵燒全身,但也已經是內憂外患。
王與諸臣都坐在大帳下觀賞著摔跤比賽,而爭論也在同時進行。
“我們當然要以南部為后盾,但不能把北部地區當成必丟縱深。如果我們被趕到鏡峽谷以南那都不用敵人出手,不出五六年我們就得餓死。”阿爾斯蘭說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些主張撤退的頑固派。“越接近南方巨墻就越冷,你如果要靠著巨墻抵抗,那還不如讓全族遷入冰嶺,好死的更快。”他補充道,終于忍不住說了很重的話。
“但是陛下,我們不能保證當戰局失利時候中新洲人會不會聞風而來,重演九個世紀前那場可怕的戰爭。”年老的大臣說道,隨手拿起一把奶食交給晉級的摔跤手。他本來一臉憂慮,轉向摔跤手遞奶食時卻和翻書一樣變成了笑臉。
“據我所知,現在中新洲的動蕩比我們更嚴重:一個叫蘭頓的新興國家與一個更靠南的國家以及一個沿海的國家還有數十個軍閥和小國家之間無休無止地在打仗,而在風口與我們接壤的地區法理上如今是屬于那個叫蘭頓的國家,但他們無暇顧及北新洲,也并不愿意與我們有接觸———至少至今為止沒有任何官方形式的越境過風口的行為。”阿爾斯蘭的老師額勒貝格說道,這位中年大臣很精干,語氣沉穩有力。
“我們要防范的是扎拉爾的萬戶,至少在位置上他們的軍隊可以很容易長驅直入發起攻擊,而克爾克的萬戶似乎并沒有做戰爭的打算。”另一位大臣說道。
“你怎么能知道克爾克人會有什么打算呢,只是你覺得嗎?”又有一位大臣問道。
“他們怎么想不重要,至少在戰術上他們駐扎的位置很被動,杭安川再過幾個月就會凍結,沒有任何草場可用,而冰嶺地形崎嶇終年冰凍且毫無生靈,他們如果要襲擊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走———很遠的一條繞路或者象征死亡的山路。所以克爾克的萬戶不足為懼,只能說他們是克爾克面對北方的動蕩局勢所做的戰略后備而已,而且我認為我國并不被克爾克的戰略所針對,如果適當采取外交手段甚至可以有利于我們。”額勒貝格說道。
“對邊民的保護都落實了嗎?”阿爾斯蘭問起了實事,他不想再聽爭論。
“一些派出了士兵隨行保護,一些被遷入了內地。但也有一些戶籍失蹤了,當地正在調查。”一旁的將軍答道。
“大臣們,將軍們,有一件事我覺得我們都應該清楚。”阿爾斯蘭提高了聲音,“不要對局勢抱有幻想,克爾克的萬戶既然在事實上不需要擔心就不要在那里浪費太多精力。而扎拉爾的多蘭萬戶在事實上是有機會也有條件對我們發起襲擊的,那么就要做好隨時被大規模入侵的準備。外交手段可以解決當然最好,但士兵的槍膛里隨時都要有子彈,我們要進入最高戰備,回去后要召見扎拉爾的大使,以此來施壓,這就是目前要做的。”他準備再度頒布命令,所以提前在這里對所有高層進行了透露。“全努古斯在祭典后就得從散牧散產狀態改為戰時集結,動員所有士兵清點所有軍備。”
“陛下,無意冒犯。這樣是不是太過了?年初半境風災死了很多牲畜,今年多處古列延都糧食緊張。”這一回連額勒貝格也反對起來。“要是不先解決這個問題貿然開始動員,可能會激發更多嘩變。”額勒貝格的話語剛落,坐在阿爾斯蘭左后的這位老者便看到前面年輕的統治者既沒有應答也沒有做出什么應答的動作。他直直看著前方,左耳和帽檐對著額勒貝格,顯出無言的氣氛。他的壓力太大了,應對外敵可能會引起內亂,但這位年輕的統治者又不想忽視國外的威脅。
又是內亂的威脅,阿爾斯蘭越想越惱怒。
“我記得巴彥薩茹大臣對我遞交過的糧食情況還不至于讓古列延們無法轉入集結狀態———”沉默一陣后的阿爾斯蘭語氣很低沉,他話說到一半才轉過頭看向名為巴彥薩茹的老太太,“怎么回事?是我理解錯了,還是我常識出了問題?”他雖然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表情猙獰,但這句話的言辭對于一位王來說已經非常激烈了,足夠令被責問的大臣汗水直流。
“陛下?”一個年輕的女士穿著傳統的袍子,手里捧著一碟奶食,她像是沒注意到這邊氣氛上的微妙一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粟娜———”額勒貝格有些不太高興地小聲說道。這位叫粟娜的年輕女士是額勒貝格的私人秘書,也是這次祭祀中主要跑腿的司儀。她只是按照流程捧著一些奶食按照環節準備讓國王先品嘗。見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被額勒貝格極其不快地等著,她有些沮喪地低下頭準備走開。不過阿爾斯蘭馬上將手伸向她捧著的碟子,讓她停下了腳步。她抬起頭,看到阿爾斯蘭本來有些怒氣的臉變成了笑臉,他就這樣帶著愉快的樣子吃下了自己需要品嘗的一小塊乳酪,也讓粟娜一下感到非常感激。她也面帶舒展點頭致意,繼續著自己的分發工作。
“額勒貝格先生。”他叫道,額勒貝格便應了一聲。粟娜走開后阿爾斯蘭的表情馬上換了回來。“你負責組建調查會,重新清點包括首都沃爾朵和阿速特的工業圈在內所有古列延的糧草儲備和兵器裝備,三天后我就要答復。”他下令道,看了一眼一旁的還在不停動筆的記抄員。“給我以戰時態度來執行。”他補充道。
雪水淅瀝,川原茫茫,小丘起伏。
三月的冷川迎來了自己溫暖的時節,也是雪原的大地破白喘息的三個月開始。雪水順著丘陵流到北方地勢更低的地方,最終涌入諾恩河。雪原雖然生跡罕見,每年的雪水卻養活了諾恩河支流的無數生靈。
牧人們習慣一天飲茶,老桑迪一家高興于有現成的水可以用而不是化冰化雪,相對不再嚴寒的氣候也可讓他們將爐灶立在氈房外。青山黃原,冰水白雪,干凈純潔的冷川下升起炊煙的這幾個老人等待著家里的年輕人們回來。一年兩度的短假,在大營任公職的年輕人鮮有機會與家人共飲所以被格外重視。
幾個騎馬人奔馳而來,從遙遠地平線的幾個黑點變成了疾馳的身影,長長的大衣衣擺在風中如旗幟飛揚。老人們本以為是家里人回來了,但仔細一看人數要多。再定神一看,都是背著槍的壯漢。毋庸置疑,都是士兵。
大地很濕潤所以不會揚起灰塵,馬隊來到氈房前,人們紛紛拉住韁繩,烈馬就嘶鳴著轉了幾圈才肯安生。老人們與士兵們問候著,知道了孩子們無法回來的事實,也被通知要和這些士兵們一起生活。這五個士兵是被派來保護老人們與他們的牲畜的士兵。而這之后即將進行遷移的幾戶的游牧路線會被士兵們嚴格控制,包括所有人日常的活動范圍,當然,據說這是為了他們的安全。
闊貝山的首日祭祀持續到日落時分后結束了。當夜幕降臨時闊貝山山腳下守備森嚴的君王大帳中冒出了亮眼的火光,刺耳的槍聲打破了寂靜,整個營地在這股騷動下沸騰了一般熱鬧起來。阿爾斯蘭被護衛隊帶到了安全的秘密營地,這樣的營地騷動在努古斯國歷代君主身上并不罕見,所以決不能再讓君主以身涉險。
午夜時騷動已經被制止了,幾個年輕人在夜里警衛們的槍擊下中彈,如今已經凍得僵硬。幾具尸體擺出了不自然的姿勢被堆在一起。還有幾個人被警衛活捉了起來。驚魂未定的阿爾斯蘭帶著護衛隊回到了大帳,寒冷的早晨還帶了絲絲白風令所有人覺得這一年或許會不快。
“他們只是闊貝山這一帶的普通牧民,古列延處都有明確的檔案,確實不可能是特務或者別的什么。”軍官對披著熊皮襖的阿爾斯蘭報告道。
“他們只是在夜晚打著燈闖進了這里?”阿爾斯蘭對這個結果很驚訝。
“是的,其中一人中彈后手中的小氣燈點燃了自己的袍子,結果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以為是有人入侵縱火。”軍官答道。“有兩個人活了下來,被我們俘虜了,他們———”軍官說著突然語塞。
“他們———”阿爾斯蘭皺著眉頭模仿著軍官說話突然中斷的樣子,“然后呢?究竟怎么了?把話說完整。”他不快地說道。
“他們說———”軍官似乎還是不太愿意說下去,阿爾斯蘭瞪著他,軍官也只好說下去。
“他們說必須要面見陛下您才會說實情。”
“噢?這是在干什么?”阿爾斯蘭頗感興趣地挑起眉毛,“那我必須見一見了。”
“等等,陛下,您———”軍官想要向前邁步,護衛隊馬上手握沖鋒槍擋在了他的跟前。軍官是闊貝山當地古列延駐守部隊的人,而王庭的護衛隊對他并沒有太多的個人信任。阿爾斯蘭讓幾個士兵帶路走向俘虜被收押的地方,軍官嘆了一口氣也只能跟上去。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兩個年輕人被反銬著跪在地上,周圍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老牧民只是低著頭,當聽到多雜的腳步聲時才抬起頭,看到戴著白袖章的護衛隊護送著一個穿著熊皮襖的年輕人時他眼前一亮,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一樣。士兵們讓開了路,阿爾斯蘭正對著三個俘虜準備要問話。
“晚上好,尊敬的陛下,我是拜多。”老者風輕云淡地說道。
“你好,親愛的先生。請問你昨晚闖這里是為了什么?”阿爾斯蘭也頗有禮貌的問道。后面的小軍官一口一口不安地咽著口水。
“陛下啊,您才多大?”老者突然說道,“您可能覺得努古斯是雪域國家,但實際上不是。努古斯病了,病的不輕,而且所有人現在都覺得生病才是對的,至少比瀕死好。”老者說完,阿爾斯蘭只是皺皺眉頭。
“你所說的我確實不懂,難道你聚眾拼死闖到這里就是為了表達不安?”阿爾斯蘭問道。
“我年輕時候,諾恩河流域才是最大的古列延所在地,想想丟了多久?雪原四十多年,誰都知道是什么人在搞鬼。我如果沒有半夜硬闖或許根本見不到您,反正見不到您也不如死了。”老者說道,突然他看到了什么一樣著急起來,語氣也不再平靜。
“他們都在騙你,努古斯需要———!”老者的聲音戛然而止成了毫無內容的吸氣梗塞,一聲槍響他的額頭爆炸開來。
阿爾斯蘭嚇了一跳,他隨著槍聲轉身馬上就看到了舉著槍的那個軍官。不等他說話,兩個率先舉槍的護衛隊士兵就開火在軍官的臉上和肚子上打出了密密麻麻的槍眼讓他無力地倒在地上。
“誰叫你們開槍的!”阿爾斯蘭氣急敗壞地喊道,他本來可以順著軍官再找出什么,而現在卻什么都不剩了。護衛隊的士兵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添了亂,馬上低頭沉默著表示知錯。阿爾斯蘭回頭看了看那兩個年輕人,他們一臉茫然,阿爾斯蘭看得出來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把他們帶到王帳,嚴加看管,不準讓古列延的人插手。”阿爾斯蘭說道,“給我調查他的所有檔案,同樣不準古列延的人加入,只準被動合作,誰不愿意就給我武力逮捕。”阿爾斯蘭對護衛隊說完便準備離去,隨手拉來一直在身旁的貼身侍衛隊長德都小聲說道:
“馬上給我去發王庭秘密軍令,急電,讓克朔軍一營即刻開赴闊貝山,急行軍。不得走漏風聲。”
“明白。”德都答道。
阿爾斯蘭能夠在努古斯王庭站穩腳跟靠的是最簡單的政治方法,那就是掌握最快速最強大的武裝作為后盾,并想方設法掌握所有兵權。護衛隊負責隨身保護他的貼身部隊,所有軍官都由他親自挑選,而貼身侍衛長德都則是他在霍辰時的親信。克朔軍則是他最先組建的努古斯二十四古列延編制之外的一個武裝集團。
午夜后不久,闊貝山下的王庭大帳便移動到了更加安全的高處,而參加祭祀的大臣都被叫到了王帳參與緊急會議。
王帳大會
王帳是個高達三米的大帳,中間有火欄中的明火作為傳統的裝飾,周圍則是呈規則幾何形狀的內燃爐為大帳供暖。依靠明火取暖的時代已經過去數千年,若不是因為白災的話努古斯人還是有很多建筑藝術可以呈現,而不是依靠少數的城鎮和氈房帳篷。
國王坐在最高席上,下面的各個大臣如在會議室一樣面對面兩排而坐。每個人都表情凝重,沒有心情品嘗眼前桌上的茶水。
“我們的努古斯王國很神奇。”阿爾斯蘭開口說道。
“在我第一次來到努古斯時,我聽聞就連國檔部的知院都有一個團的軍隊調遣時候,我的驚訝不亞于今天。”阿爾斯蘭還記得,自己坐上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收兵權,為此沒少導致流血沖突。
大臣們對阿爾斯蘭有著畏懼與忌憚,這是四十四年來努古斯國王所沒有的東西。因為四十四年來沒有哪個國王做到這一點,回收兵權。
“我不想隱瞞一點,那就是努古斯需要的是回收那些被濫用的權力。我還記得我的祖父,可憐的卓里克圖王。”阿爾斯蘭提起舊賬,大臣們知道這位年輕氣盛的君主正在把所有事情拉上明面針對幾乎所有權臣,他最麻煩的一點不在于聰明而是不按常理做事。
“當我還在霍辰時人們就說我的祖父會死是因為老糊涂了,英氣不再。我來到努古斯后這個說辭還是沒變———這么說一個人才四十多歲就老糊涂了,真是可悲,但我可不是老糊涂。”阿爾斯蘭繼續說著,大臣們依然在靜靜聆聽。
“他只是太過相信人情可以維系權力。”卓里克圖王為了回報幫助他的權臣,設立了大監國這一官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靠權臣平定國家,用權力回報權臣,但一個國家里不能有兩個最高元首。阿爾斯蘭說道:“我本來以為,伊斯曼是這個國家最后一個蛀蟲。”大臣們都記得他來后組建了克朔軍并派遣一個團,圍攻最后一任大監國伊斯曼的府邸。
當伊斯曼謀害艾云娜女王———阿爾斯蘭的生母這一事實公布后不到三個小時,伊斯曼就死在了克朔軍的迫擊炮下。阿爾斯蘭以一場謀劃已久的斬首戰斗,在數十分鐘內結束了努古斯又一次的內戰。在伊斯曼的府邸殘骸中克朔軍發現了他策劃又一場內戰,調遣二十四古列延軍隊的規劃文件。打掃戰場后阿爾斯蘭禁止任何人安葬伊斯曼和他家人與屬下的遺體。他的府邸成為雪原這一永恒凍土上孤零零的廢墟,那些冰凍的遺體則成了警示碑。在這之后阿爾斯蘭便廢除了大監國這個官職。
“要我仔細說一說在發生什么嗎?有兩個萬戶侵占了我們北方的土地,我們的防務預算被動了、內閣文件和地方文件打架,讓我們沒法應對可能發生的入侵。我們集合內閣進行國家祭祀,結果當晚發生民眾群體事件,最后造成流血,而有可能知情的當事人都死了,其中一個死亡還是有意掩蓋的結果。”阿爾斯蘭說道,他的語氣刻薄無比。
“陛下,我無意冒犯。但是您也知道,自從卓里克圖王被害開始,我們的國家內就出現了一群以大監國為首的政治閥門,對內專門劫掠欺辱,對外卑躬屈膝賣國求榮。現在就是國家在內憂外患與復興之間的分岔之時,這些人已經按捺不住要想盡辦法防止努古斯對可能爆發的沖突和戰爭進行防御,以謀取外部勢力干涉我們好不容易穩定的時局。”額勒貝格率先開口說道。
“你這奸詐的老頑固!”一個中年大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敢這么說?陛下想要這件事的真相浮出水面,誰要你用鼻子下面的裂縫咧著胡說八道!”
“陛下!我請求讓額勒貝格大臣回避!”
“一些人會很激動,陛下,我沒有什么個人恩怨可言。如果您愿意,把我趕出大帳也行。”額勒貝格摘下了自己的圓頂帽,那是大臣的象征。
“陛下!他這是藐視職責!”
“我并無此意,陛下。”額勒貝格很平靜。
“額勒貝格當初還反對過古列延的變編,陛下,您應該下令調查他!”
“不勞調查,有需要我會都交代。”額勒貝格將圓頂帽放在桌子上,依然平和地說著。
阿爾斯蘭從主位上站了起來,幾個激動的大臣馬上也平靜了下來。
“夠了嗎,要我給你們找個擴音器嗎?讓闊貝山的民眾好好聽一聽內閣像小孩子一樣吵架?”阿爾斯蘭憤怒地說:“你們中最小的人也比我大二十歲,能別表現得像比我小二十歲嗎!”
阿爾斯蘭一句話制止了大臣們的互相攻擊,他深深覺得還是這些人更聰明,開會起自己還沒說出實質性的東西做出任何進展,他們就開始靠互相攻擊來打掩護。這位年輕的國王搖搖頭,覺得自己還是想多了。他抬起頭深呼吸了幾口,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大臣們也不再互相攻擊。
“額勒貝格,全國清點的事情,已經開展了嗎?”阿爾斯蘭向額勒貝格問道,那位大臣依然把圓頂帽放在桌子上。
“是的,陛下,清點密電已經在昨日祭典禮畢后讓通訊處加班加點全部發出,二十四個古列延內務府已經在我們開會前全部回電稱開始緊急清點。”額勒貝格不緊不慢地答道。
“那么你得帶人接著負責接收和處理所有上報的數據,把帽子戴上。”沉穩下來的阿爾斯蘭平靜地說道。額勒貝格用難以察覺的鼻息長長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眼年輕的君王,然后把帽子戴了回去。
“現在的問題是,明天的次日祭祀怎么辦,要通知辦方暫停嗎?”阿里馬利問道。他蒼老的臉就像重型的斗牛犬一樣下垂而充滿褶皺,給人極具攻擊性的印象。事實確實如此,阿里馬利作為御前內閣主管,從來都是一字千金充滿分量。在阿爾斯蘭眼里,他看似在問自己,實際上是在要求不準停辦祭祀。
“之前叫停祭祀的事例也不是沒有。”額勒貝格說道,他似乎是站到了年輕的君王一邊。
“上一回是艾云娜女王,她在———” “夠了!”阿里馬利想要舉例說明一下什么,不過話題牽扯到了阿爾斯蘭已死的母親,他就無法再故作冷靜。
阿里馬利沒再說話,御前會議在這一聲打斷后陷入了沉默。“如今出了這種事,為陛下的安全考慮不是更重要的前提嗎?”額勒貝格接著說道,“陛下參加祭祀對于祭祀來說已經成了稀罕事了,時局動蕩,我們應該謹慎行事。”
“正因為是罕見的祭祀,這事關系到民眾對我們的信任與對自身的安全感。叫停祭祀會引起很強的負面反響。” 阿里馬利反駁起來,語氣低沉但音大如轟鳴。
“取舍不是最簡單的常識嗎?”額勒貝格問道。“那折中一下,陛下不參與祭祀?”
“重點在于見到陛下,而不是祭祀本身如何,這時候已經變得異常了,如果再做超出常規的決定和措施,只會讓所有人失去信心和信任。” 阿里馬利說道。
“這件事———”阿爾斯蘭開口道,打斷了額勒貝格和阿里馬利的爭論。“阿里馬利說的有道理,”雖然充滿攻擊性的阿里馬利將話鋒轉到阿爾斯蘭亡故的母親令他很生氣,但這位年輕的國王還是做出了理性的判斷。“明天我會出席祭祀,但需要重新安排安保,這件事———額勒貝格你來做。”阿爾斯蘭說道。
“為什么每件事都交給額勒貝格?”阿里馬利很干脆地問道,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阿里馬利大臣如果放心不下,那么你協助額勒貝格,這件事要連夜安排,我是不想麻煩你。”阿爾斯蘭像是等著這句話一樣,阿里馬利用鼻子用力出了一下氣,沒有再說話。
“那么大致事情就這樣決定了,阿里馬利和額勒貝格你們先別走,到我的寢帳來,我有事要說,額勒貝格先進來,阿里馬利請在外面等著。”阿爾斯蘭繼續說道,站起了身。大臣們也紛紛站起身,向阿爾斯蘭鞠躬。
人情與權力
第二日的祭祀非常順利,每一個環節都與以往一樣或者說更好。這一年的祭祀有阿爾斯蘭這個國王參與,對連年紛亂的努古斯人來說連續好幾年首馬宴都有國王的情況甚是罕見而珍貴,令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次日祭祀結束時人們得知年輕的國王依然沒有宣布舉行國宴,而只是過了一天,對阿爾斯蘭國王這一舉措的風評就從怪異變成了喜歡節儉。
當次日祭祀舉行時,遠在雪原北方冷川地區的冷川古列延周圍,一隊騎兵站在化雪后露出的矮株草地上。冷川是雪原里最不像雪原的地方,尤其是暖季來臨時,它就會與其他古布萊上好的草場無異,就像是一片普通的草場初春的樣子,遠不像個永恒凍土的邊緣。它唯一的缺點可能是會在該是盛夏的年中重新開始降溫凝固。
這一隊騎兵身著白色軍大衣,背著長桿的步槍,身上滿是戰時被掛,也有士兵胸前掛著沖鋒槍。為首的一個在馬背上用望遠鏡遙望遠方,身上只帶著手槍而已。不難發現,這一群士兵是這軍官的警衛班。他們在執行著什么。士兵們在軍官周圍呈警戒的輪形陣,但警衛班并非這點人,在遠處高地和小丘上四面八方也有單獨的騎兵在警戒著,不斷地四處張望。這一伙人似乎在執行什么秘密的任務。
平原盡頭一隊身著大衣的人騎馬奔馳而來,警衛們紛紛卸下背著的槍警戒起來。為首的軍官放下了望遠鏡,說道:“終于來了啊。”靜靜地看著那群人接近。那隊人沒過多久就疾馳到了小丘前,暖季冷川的濕潤地面揚不起一點灰塵,只有沉悶短促的馬蹄聲。
那隊人看到警衛騎兵警戒的樣子,自發的拉起馬頭,慢慢地接近到小丘前,軍官見狀一蹬馬躥下了小丘,幾個警衛也紛紛跟上。軍官與這一伙穿著平民裝束騎手的頭目互相點頭致意,又神神秘秘地四處張望了一下。軍官看了看遠處警戒的單個騎兵,確認了沒有異常。
“很感謝你們派人看住邊境線的艾力的居民。”平民裝束的騎手說道。
“執行命令而已,下回你們的人應該注意時間。”
“對長途奔襲來說那種要求太苛刻了。”
“苛刻是嗎?如果不是這邊提早行動,到時候艾力的居民發現你們的蹤跡,古列延早就派搜查隊把你們打了。”軍官很是冷淡地,“你們太著急了。”
“雪原的地形和情況我們不熟悉,所以我們才想早點來,我們也沒想到艾力居民會住那。”騎手說道。
“你們最好老實合作,否則我們也擔保不了結果。”
“你太小看我們這邊了。王庭大帳什么的沒那么難找。”
“哈”,軍官笑了一聲,“你們不了解的可不僅僅是地形,沒有我們的話你們找不到王庭大帳,也不可能找得到任何古列延或者軍隊駐扎處。我們努古斯的大內燃爐可都是無煙的,別說痕跡了,你們連炊煙都看不到,你們也不了解努古斯軍隊會怎么對付你們。”
“行了,我都懂,但是有一點我得確認,你方沒法提供裝備?”騎手頭頭問道。
“不能。”軍官答道。
“那就得耽誤時間再從我們進來的渠道走私了。”
“我管不著。”
“但是至少說說原因吧?”
“王庭昨天給所有古列延發急電清點所有人員裝備,就這么簡單,我們沒法開小灶。”
“國王察覺到了?”
“別管太多。”軍官一拉馬頭,原地轉了幾圈,準備走人。“做好你該做的就行了。”
警衛們跟著軍官紛紛撤走,遠處站崗的單個騎兵見狀也一同撤退了,只留下了這一群騎手,他們的馬匹不斷上下搖動著頭。
對于軍官苛責的態度,騎手們面露不悅,有些人甚至是咬牙切齒。但他們也表現出了高素質,在領頭人談話期間并沒有因為個人情緒而添亂。
“這努古斯人,轉什么轉。”領頭的騎手一反剛才文質彬彬的禮貌態度,咧著嘴說了起來。
“我們怎么辦?”一旁的騎手問道。
“他的話你沒聽見嗎?要我再復述一遍嗎!”領頭喊道,騎手低下了頭。“趕緊讓后勤加班加點,這件事耽誤了可就是大亂子了。”他如此說道,顯得無比躁郁。
雖說四月是暖季,但對于住慣了冷川的阿里馬利來說,闊貝山的四月還是太冷了。太陽下山后半化的雪地就會凝固,氈房上會上一層霜,內燃爐不斷運作,溫差會讓身上仿佛出了一層水。這氣候對一個身體不是很好的老人來說根本不能說是暖季,這仿佛和其他時節的雪原沒啥區別,是“永恒凍土”這個詞最好的印證。每當化雪的濕潤與冷風劃過闊貝山外不遠處冰凍的努古斯遺跡小鎮發出呼呼的呼嘯,讓他有一種瀕死一樣昏昏欲睡的冰冷時,阿里馬利都會覺得這暖日開啟的首馬宴本身就像個諷刺。
阿里馬利已經年近七十,他個頭高肩膀寬,傳統的袍子穿在身上簡直就像是定做的衣架子。如果再套上皮外套,戴上皮帽,配上他威嚴但又褶皺下垂的蒼老面孔,不論是誰都會不自覺地擺正自己的態度。但阿里馬利自知已經不再是能與人斗狠斗智的年紀,他的眼神因為歲月與太多的經歷而總是充滿刻薄與疲憊,無論何時他都覺得凡事提不起太大興致,而且只要想到在努古斯的官場這么多年最后卻只是換來一個“年久失修”一樣從身體到神志都老矣的自己,他就覺得更沒勁。
昨晚年輕的努古斯國王將他叫到自己的營帳說事,同被叫去的是額勒貝格。阿里馬利打心底佩服比自己小七歲的額勒貝格,他精明能干,充滿耐心與熱忱,與年輕人無貳但又有著年長者的經驗與穩重。但他也卻打心底無法接受額勒貝格那溢滿一樣的控制狂作風與激進主張。那晚額勒貝格先進了國王營帳,硬是讓阿里馬利等了一個多小時,額勒貝格的秘書粟娜就一起等在外面,粟娜一言不發,阿里馬利則覺得額勒貝格就連這種事情還要折騰秘書實在是不怎么樣。在額勒貝格出來之后阿里馬利進去后國王阿爾斯蘭就說起了安全保障的話題。這個話題成功激起了阿里馬利的好斗本性,讓他難得的頭腦發熱一回,一個多小時的爭論后阿里馬利接受了后天回到沃爾朵的路線從原定路線改變的決定。他還是為國王的安全擔心,但很顯然國王自己的猜忌與擔心已經超出了阿里馬利擔心的程度。阿里馬利經歷了四十四年的幾代國王血腥的更迭,更是親自服侍過托高王和艾云娜女王。但他還沒見過哪個國王像阿爾斯蘭這樣膽小。這個詞或許不太恰當,在阿里馬利看來阿爾斯蘭國王是把太過旺盛的精力用在了想象與揣測上,搞得仿佛全努古斯都想殺他一樣。而闖營事件更是讓他如同被蒙上雙眼一樣失去了最后一點理性思考的能力。
“我不管額勒貝格說了什么,或者你覺得他是你的老師,既然殿下堅持,那我也不好和您抬杠。”阿里馬利用不太情愿的話接受了阿爾斯蘭的提議。“不過我還是要提醒您一句,一個人將心中的猜忌與陰暗毫不吝嗇地托出,是示弱的表現,您的敵人只會看見一個東西,那就是足以遮蓋你的五官的恐懼。”
“我也不想冒犯您,阿里馬利先生。但是對我來說,程序上的守舊就是安全上的激進。”阿爾斯蘭的話讓他無言以對。
阿里馬利不想改變路線主要還是因為非大道的路線上,國家級安全檢查要加緊重做,也意味著沒有驛站和原定的補給點,他們要直接從闊貝山古列延一路回到沃爾朵。雖然補給可以從闊貝山一次性帶齊全,但在阿里馬利看來讓國王團隊走這種沒準備的路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千百個不愿意的阿里馬利還要提前策劃這件事,他不得不親自動身來提前檢查規劃小道的路線。雖然身體不好而且年紀大了,但這就是他的工作風格。如果他躺在闊貝山的營帳交給別人來做,那么可能晚上會因為放不下心而睡不著覺。
對于阿爾斯蘭來說,童年的記憶就是霍辰地區崎嶇的雪頂山景,芬芳的霍野韭和各種膝蓋高或者一人高的野草。還有母親艾云娜女王與父親金坤親王的肖像照片和那些故事。父母輩浪漫而悲劇的真實事跡讓幾歲的阿爾斯蘭感同身受,給了他深入骨髓的震撼。或許就是因為他很小所以才給了他很大影響。在霍辰地區人們對努古斯的概念不深,即便是即將成為萬戶長而且與霍辰貴族的女兒結婚后人們也只是在乎阿爾斯蘭自己的成就而不是他努古斯王族的血脈。他當初對此很是消沉,直到額勒貝格與使者來到霍辰地區時,他才對自己的血統擁有除了已逝父母那些歌劇一般悲傷的故事外更直觀的實感,也第一次因此對自己的故鄉有了使命感。
越是大刀闊斧地改變努古斯,四十年來死去的國王就越是浮現在面前。阿爾斯蘭翻看了沃爾朵檔案,母親艾云娜女王的規劃與思想讓他瞠目結舌。她登基時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小五歲,寫下的計劃卻面面俱到,超前而積極。配上她與父親金坤親王的故事,一種可惜與憐憫更是讓阿爾斯蘭對父母的悲劇感到心痛不已。這也越發地讓他變得小心謹慎,或者按照阿里馬利的話說,“膽小且滿是猜忌”。
阿里馬利昨晚與阿爾斯蘭單獨交談時總是激烈地爭論,不只是因為阿里馬利不愿意做出安保措施改變,同樣也是因為阿里馬利總是時不時把話頭轉到阿爾斯蘭的父母身上。他確實是艾云娜女王時代的御前議員之一,但翻看御前檔案的話阿里馬利當年所作所為的記錄并不多。阿爾斯蘭本來就討厭任何人用負面方式引據父母的事跡,這讓他有一種難以忍受的褻瀆感。更別說是阿里馬利這種人動不動就“艾云娜女王如何如何”的舉例,讓他覺得阿里馬利非常虛偽而且好斗,即便是自己鎮不住人也要拉上不熟悉的人來“幫場”。
不過即便是厭惡阿里馬利,阿爾斯蘭也記得自己所說的一句話,“人情不能維系權力”,他更希望能做出均勢的藝術來。而與他最信任也是有師父一樣恩情的額勒貝格,可以互相制衡發揮作用的就是阿里馬利。阿爾斯蘭自己也知道自己沒有把人心琢磨太透徹,他做事簡單粗暴,他也信奉只要核心正確怎么都是正確的,所以即便自己不懂人心,讓懂的人去,讓他們互相遏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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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草原》2019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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