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小影

原載于《中國青年》雜志2020年第1期

古語稱：“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寥寥數語，便道出父母教育的重要性。它既是每個孩子最先接觸的教育，更是其成長與成才的基礎，關乎一個人一生的幸福。

然而家長這個“職業”，從來沒有準入門檻，雖然一經上崗永遠無法下崗，但青年們初為父母，卻無人為此經歷培訓考核。

養育孩子，怎樣才算合格？有多少人敢給出自信的回答？

“他們曾經也是小孩子。小孩子整天想什么，他們都知道的，是長大太久，他們給忘了嗎？”一位12歲的小朋友被問及最近有什么煩惱時，他說了這么一句話。

正在為育兒焦慮得腦殼疼的父母們，在你們為給孩子創造良好生活而奔波勞碌時，不妨暫停一下，先問問你的孩子，聽一聽他們到底想要什么。

有個預警：可能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你所期望的，不過別著急憤怒或沮喪，畢竟，生活不是偶像劇，即使對待自己的孩子，我們也不能閉著眼睛只接受“我覺得”，是時候應該問問孩子“你覺得”。

成績不好的人生太難了

科特 12歲

“太難了，太難了……”科特不斷重復這句話，他目前就讀于當地一所讓眾多家長艷羨的學校，“科特”是他的網名，來源于著名搖滾歌手科特·唐納德·柯本。

很意外他竟然喜歡這么一個“古老”的歌手。科特解釋說，他很喜歡偶像科特身上的“搖滾”精神。“什么樣的搖滾精神？”科特用了一些形容詞：自由、獨特、思考性、深刻……

談到自己家庭的教育方式，“就是傳統中國家庭的那一套。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科特說其實他很想知道，找個好工作之后是什么，這后面還有沒有然后？

讓科特感到“太難”的是成績，他的成績在班里不算拔尖，是中上水平。可是父母對他的期待明顯不只于此。

為提高成績，和大多同學一樣，他每天要補習，周六日媽媽陪著繼續補習，為了節省時間，午餐都吃麥當勞。

科特不想連軸轉，提議取消補習，可是每次都會惹來一頓痛心疾首的教訓。除了自己感到辛苦，想到父母要負擔高昂的補習費，“我都替他們感到壓力山大。”

作為獨生子，科特是家庭的核心，父母以服務科特學習為最大任務。為不打擾兒子學習，科特爸爸從不在家接打電話，科特媽媽很少看電視，為了能輔導作業，她抽空就翻看兒子的教材。

爸媽的付出，科特看在眼里，“覺得自己沒有考不好的理由，不然太對不起他們了，有時候又會想，如果我成績不好，他們還會對我這么好嗎……”談到未來的高考，科特覺得有點恐懼，希望高考那一天遲點到來。

這不多才多藝，媽媽還會愛我嗎？

月月，13歲

月月有個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每次練琴之前，她都會去吃一次麥當勞，哪怕是剛吃過午飯，肚子真的一點都不餓。

她常去魏公村那家麥當勞，因為是上鋼琴課的必經之地。每次進店前，她會戴上口罩，有點擔心遇上相熟的人。一個麥辣雞腿堡，一杯可樂，薯條和蘋果派中間選一個。一定是打包，邊走邊吃，這樣感覺通往琴房的路也沒那么漫長難走。

2019年她13歲，上六年級，是老師同學眼里最多才多藝的那個。每次學校組織什么文藝活動，她都會參加，唱歌、跳舞、彈琴、吹薩克斯，每次看心情選一個。

月月遺傳了媽媽的天賦，從小她喜歡聽著音樂搖擺，很早就會唱歌。也許是在女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月月一年級就開始上各種才藝班。

“一開始覺得很好玩，后來同學放學都去玩了，就我一個人去上培訓班，慢慢覺得很沒意思。”月月一路學一路丟，她哭過鬧過，最后與媽媽達成一致：其他才藝不學，鋼琴不能丟。

“應該是因為她給我買了一臺鋼琴，很貴的，不能浪費。”月月每天放學回家要在鋼琴前坐滿1小時，每周六下午要去琴房上課。“太痛苦了，只有麥當勞可以拯救我。”月月背著媽媽偷偷吃快餐，在食物帶來的愉悅支撐下，她能度過漫長的2個小時琴課。

月月媽媽很為女兒感到自豪，經常在朋友圈發月月認真彈琴的照片。逢年過節家里來人，月月媽媽會掀開琴蓋，讓月月給客人彈一首。

“小時候還挺喜歡的，覺得被他們夸獎很高興。后來，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動物園一樣。”月月沒想過告訴媽媽自己內心的想法，她擔心媽媽會感到失望，也覺得如果現在放棄，就是浪費家里的錢。

最后，月月開玩笑說，只要麥當勞不倒閉，她還可以繼續每周去練琴。對自己的媽媽，月月沒有什么指責或抱怨，她從小聽媽媽講自己的家史已經習慣了，想到媽媽沒機會完成自己的夢想，她會替她感到難過。

被問及自己的夢想是什么，月月有點遲疑，她沒想到要說什么。說到對父母的期待，月月想讓媽媽少辛苦，爸爸多回家。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可以問他們一個問題，月月想了想，她想知道，如果她不多才多藝，如果她不彈鋼琴了，媽媽還會愛她嗎？

多少錢算多？

奧奧，13歲

“等爸爸掙了錢……”這是河南一所私立初中的孩子們經常從家長那兒聽到的話。說是私立初中，不如說是考試落榜生大本營，沒考上一中、二中的學生們被這所學校接收。

除了成績比較差，學生們還有一個共性，多來自縣城周邊鄉鎮。尤其是村里的孩子，爸媽一般常年不在家，散布在一二線城市為生計奔波。

奧奧個頭1.76米，比同齡人高一頭，王者榮耀打得很好，除了游戲，最喜歡和同學結伴看電影。奧奧爸爸是卡車司機，“說不清楚在哪個城市，全國跑，他要是發朋友圈，定位應該是‘一直在路上’。”

奧奧爸爸回家也不定時，一般是拉完兩趟長途回家歇兩天。每次回來，爸爸從不空手，給奧奧帶過各種從全國各地買來的小玩意。奧奧把它們收在玻璃櫥最顯眼的地方，如果爸爸很長時間沒回家，看到這些小東西他會覺得，好像沒那么想爸爸了。

“他口頭禪就是‘等爸掙夠了錢……’，然后就說他攢錢供我上大學，退休后全家一起去旅游，享受生活……”奧奧對大學沒想太多，他不習慣對未來想太多，“每次他這么講，我會想問，多少算多，多少算掙夠……”

奧奧的堂兄弟涵涵和他同校不同班，爸爸跟著本村的工頭四處跑，哪里施工有活兒就往哪里跑，每年春節回家一次。涵涵不打游戲，喜歡看書，每次爸爸問過年要什么禮物，他都不要實物只要紅包。

“拿到錢我可以買想看的書，讓他買他也不懂。”涵涵小時候和爸爸關系不好，覺得自己的爸爸經常不回家是因為不喜歡他。現在他長大了，只想讓爸爸在外平安，“他總是很貪心，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兒，我經常說他，錢重要還是身體重要？我長大后會自己管自己，不用他給我攢錢，他干不動就早點回家。”

寫在后面

在這次訪談中，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孩子們對父母有不同的評價與期待。這些不同或者是緣于他們需求不同，或者是源于他們不同的成熟度和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想要的是所有孩子對父母最基本最重要的需求，是愛，是安全感。

然而，做父母的，未必能觸摸到這一點，他們所有精力投入在努力養家、努力創造美好明天的奮斗中。

很難評價誰是誰非，但有一點值得我們成年人反思，育兒之所以成為一個困擾現代家庭的頭號難題，一個最基礎卻最被忽視的原因是：育兒的供需兩端是失衡甚至錯位的。就像在飛機場尋找坐船的人，無論你找得多么賣力，你最后必然疲憊而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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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