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 歷史教師王漢周 昨天
你準備先看哪篇熱文:明朝那些事兒講的歷史是真的嗎| 慕容復要恢復的大燕國有多奇葩|極簡中國游牧民族史|古代一兩銀子值多少錢|國外歷史書吹水的現象很嚴重|我們為什么要放棄永生
01
清時段子手紀昀,字曉嵐,別字春帆,道號觀弈道人,孤石老人,直隸獻縣(今河北獻縣)人。
在獻縣以東,大約五十五里處,有個古鎮名曰淮鎮,也便是金朝所置并記入《金史》的槐家鎮。
“槐”字拆分,便是鬼木,一旦無木,只余鬼矣。
且坊間傳言,“宅前有槐,百鬼夜行”。
槐樹樹干上生有的那些孔洞,即是鬼魅居住之窟。
所以,這個“槐”字忒不吉利,遂改之為“淮”。
而這樁令人肝顫膽突突的吊詭公案,就發生在這個叫淮鎮的小鎮上。
鎮中有一戶人家,姓馬。
為便于講述,姑且喚他老馬吧。
好端端的,家里突然鬧起了鬼,且越鬧越邪乎,直擾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且說是夜,月黑風高,老馬和媳婦睡得正沉,啪,院中一聲脆響,驚得兩人倉皇坐起,睡意全無。
“啥動靜?”媳婦顫聲問。
“別、別怕,我去瞧瞧。”
老馬強按驚慌,披衣下炕。
哪料,這廂剛靠近門板,只聽“啪啪啪”,幾聲瓦片碎地的貫耳脆響接連傳至,頓嚇得他雙腿抖顫,差點坐地上。
能不怕嗎?
透過門縫望出去,騎在墻頭往院中扔瓦片石頭的,不是人,也非賊偷,而是——鬼。
鬼又鬧上了!
02
而這般嚇人場景,已在馬家發生不止一次兩次。
有一次,老馬媳婦內急起夜,迷迷糊糊出屋,去了蓋在墻根下的茅廁。尚未解決,戛戛戛,怪笑陡起。
我去,那動靜,絕對比夜貓子叫還瘆人。
老馬媳婦頓覺頭皮發奓,睡意與尿意全無,提褲子撒丫子,趔趔趄趄就往屋里奔:“鬼啊——”
聽聞驚呼,老馬急忙迎出。
但聽那瘆人怪笑,俄而化作慘叫嗚咽。
真真的鬼哭神嚎,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還有一次,冷鍋冷灶,無來由地躥出一股火苗,呼啦啦引燃了柴草。
幸虧發現早,及時撲救,才沒釀成火災。
就這樣,鬼叫鬼笑,鬼火鬼鬧,折折騰騰,一年過去。
老馬兩口子的膽兒,亦嚇得不知爆掉了多少回。
情知再繼續下去,即便不被嚇死,也得瘋掉,老馬便拿出些積蓄,請道士來開壇作法,捉鬼驅邪。
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于是,道士登了門。
入宅四望,不由神色一凜:果然有鬼!接著桃木劍在手,一通念念叨叨,舞舞乍乍,道聲搞定,掉屁股走人。
完事了?這么快?
別急,咱給續個尾聲:
回觀途中,那道士心下正樂呢,但見前方,冷不丁冒出兩個陰氣森森、形容猙獰可怖的鬼魅來。
道士見狀,登時嚇得“媽呀”一聲尖叫,丟下錢袋,抱頭就逃。
這下好,道士捉鬼,秒變鬼搶道士。
03
連道士都搞不掂宅中之鬼,這可咋整?
老馬夫妻直愁得焦頭爛額,相對嘆氣。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購買新宅,搬出了老宅。
保命要緊。
而一樁樁嚇人叨怪的老宅詭事,自也越傳越邪乎,以致從院門前走,都禁不住心發毛,腿發軟,平生出一股子透骨寒意。
雖有人硬著頭皮壯著膽,租了來住,但鬼鬧依舊,嚇得租客逃之夭夭。
別說在彼時,即使當下,一旦房子貼上“兇宅”、“鬼屋”之類的標簽,就算跌成白菜價,也鮮有人問津。
若是女中艷鬼還好,要碰上奪命厲鬼,豈不是癩蛤蟆跳油鍋——找死么?
不過,還真有人膽大不信邪,以幾近貼地皮的超低價,從老馬手里買走了老宅。
買主是個老儒,遵從儒家學說的讀書人。
“子不語怪力亂神”,老儒自不信那一套。
緊接著,雙方簽字,繳納契稅,房證易手。
稍作裝修,老儒擇個黃道吉日,搬了進去。
與此同時,街坊鄰居則伸長脖子,膽突突地盤算:
這鬼,該來了吧?
老學究,你可要小心咯。
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自老儒入住那日起,鬼影隱匿,鬼聲消弭,老宅內再沒出現過吊詭之事。
敢情,老儒德高望重,能鎮得住鬼。
嗯,鬼也懼有德之人呢。
04
這則流傳于獻縣淮鎮的坊間鬼話,被紀曉嵐收入《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曰“真魅”。
魅,是個很有意思的字眼。
形聲,從鬼,從未。
未,本意為“枝葉招展,花香襲人”;引申為“外貌討人喜歡”;
鬼,人死為鬼,本意是指某些宗教或迷信者認為人亡故后的靈魂。
鬼與未,組合成“魅”,自然是指“外貌討人喜歡的鬼”。
那紀曉嵐筆下的“真魅”,不就是真鬼,真正討人喜歡的鬼?
本稿開篇便言,紀曉嵐是段子手,稱其為大清第一段子手亦不為過。乾隆十九年考中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太子少保。一生博覽群書,長于考證訓詁,曾任《四庫全書》總纂官。且在閑得無聊之中,又鼓搗出一套大清故事會:《閱微草堂筆記》,將上千鬼怪奇譚囊括其中。
如你看過原本《閱微草堂筆記》,就會驚奇發現,老紀原來是個重口味。書中,隨處可見孌童、戀老、女鬼、僵尸、精怪等等奇詭情節,其精彩程度,絲毫不輸成人版《博物館奇妙夜》。但在這則《真魅》里,寫到鬼懼老儒處,紀曉嵐筆鋒一轉:
“既而有猾盜登門與詬爭,始知宅之變異,皆老儒賄盜夜為之,非真魅也。”
啥意思?咋回事?
個中有鬼!
05
老儒喬遷老宅沒多久,一個猾盜,狡猾奸詐的賊偷,躲躲閃閃摸進了門。
“你來干什么?”老儒沉臉問。
“廢話,要錢唄。”
賊偷嘲諷哼道,“人嚇跑了,房子到手了,你這只老狐貍,也得遂心愿住上了。欠我的尾款,該給結清了吧?”
賊偷一言,真相大白。
原來,原房主老馬兩口子所遭遇的諸般驚恐鬼事,都特么是老儒花錢雇傭賊偷,裝神弄鬼唬人滴!
嘖嘖,真是虎豹不堪騎,人心隔肚皮。老儒玩得溜啊。
妥妥的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由此看,在某些時候,道貌岸然、善于偽裝的人,絕對比鬼都可怕。
估計,紀曉嵐也是這么想的。
至于老儒與賊偷的下場如何,老馬討沒討回老宅,比及看破人心,那皆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葉了。
你說,是不?
“真魅”原文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
淮鎮在獻縣東五十五里,即《金史》所謂槐家鎮也。
有馬氏者,家忽見變異,夜中或拋擲瓦石,或鬼聲嗚嗚,或無人處突火出。嬲(niǎo,戲弄,騷擾)歲余不止,禱禳亦無驗,乃買宅遷居。有賃居者嬲如故,不久也他徙。
以是無人敢再問,有老儒不信其事,以賤賈得之。卜日遷居,竟寂然無他,頗謂其德能勝妖。
既而,有猾盜登門與詬爭,始知宅之變異,皆老儒賄盜夜為之,非真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