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訊(記者 陳沁涵)1月3日,伊朗軍方靈魂人物蘇萊曼尼被美軍定點清除,美伊關系再度來到“一觸即發”的邊緣。事發后不到五天,1月8日,一架客機在德黑蘭起飛不久后墜毀,機上176人無一生還。1月11日,曾一度否認與客機墜毀有關的伊朗方面承認,這架烏克蘭客機是因軍方“人為失誤”被擊落。
“蝴蝶效應”般的慘劇令人唏噓。在定點清除蘇萊曼尼后,特朗普曾聲稱,“我們沒有發動一場戰爭,而是阻止了一場戰爭”。但誰能斷言,蘇萊曼尼的死究竟是“結束還是開始”。
蘇萊曼尼所乘汽車遭美軍無人機襲擊后爆炸起火。圖/社交媒體推特
打美軍從幕后走到臺前13年
2007年,伊拉克境內美軍數量達到歷史最高的17萬人。在伊拉克城市巴士拉,殘垣斷壁之間,什葉派武裝民兵與美軍周旋激戰。陷入鏖戰的美軍,每天都有傷亡。
一天,時任駐伊美軍司令彼得雷烏斯收到一封由伊拉克總統轉達的信息,“你應該知道,我,蘇萊曼尼,掌控伊朗對伊拉克的政策,以及敘利亞、阿富汗、加沙等地的政策,忘了其他所有人,忘了伊朗外交官,我們應該達成交易。”
聽罷,彼得雷烏斯抬頭說,“我沒法和一個低階軍官坐下來談。我不可能和一個殺死我士兵的人坐下來談。”
從幕后到臺前,這是蘇萊曼尼首次“露面”向美國人公開示威,告訴他們誰才是這里的“老大”。此前,他是一個傳說中的影子,只有少數情報人員知道他的存在。一個推動中東地區局勢的人物形象從此愈加清晰起來。
2020年1月3日,美國的無人機在巴格達上空盤旋許久后,向數輛SUV發射了4枚導彈并命中目標。
從幕后走到臺前13年后,那雙曾經威脅到美國人生命的手,在襲擊現場被發現,一枚紅寶石戒指還套在手指上。
情報人員辨識后確認,蘇萊曼尼已死。
兩伊戰爭時期,蘇萊曼尼對士兵發表講話。圖/BBC紀錄片《影子司令:伊朗軍事大師蘇萊曼尼》
兩伊戰火中走出的指揮官
1957年,蘇萊曼尼出生在伊朗一個貧農家庭。入伍前,他只接受了5年的義務制教育,做過建筑工人、水利機構合同工,靠微薄的工資為父親還債,補貼家用。
1979年,成千上萬的伊朗人走上街頭高喊口號,慶祝伊斯蘭革命推翻西方支持的國王,霍梅尼成為伊斯蘭共和國最高領袖。那年,成千上萬的伊朗青年志愿加入霍梅尼旗下的伊斯蘭革命衛隊,22歲的蘇萊曼尼也被革命熱情吸引,成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一員。
然而,伊朗伊斯蘭革命的成功,刺激了鄰國伊拉克。1980年,在爭奪地區霸主的較量中,兩伊戰爭爆發,蘇萊曼尼踏上戰場。“那時我們都非常年輕,想為革命效忠。”蘇萊曼尼在一次采訪中說。
從兩伊戰火中走出來的蘇萊曼尼,逐漸成為伊朗軍隊的骨干。
一名親歷戰爭的什葉派人士回憶,20多歲的蘇萊曼尼很快升任師長,帶領突擊隊在伊拉克境內作戰。兩伊戰爭打了8年,50多萬人戰死。但蘇萊曼尼的表現為他贏得了極高聲望,戰后成為革命衛隊在克爾曼省的指揮官。
1990年代,蘇萊曼尼加入圣城旅。這支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精銳部隊,擁有伊朗最先進的裝備和最忠誠的戰士,直接聽命于伊朗最高領袖。與常規部隊不同,圣城旅主要在海外戰場作戰,被視為伊朗“革命輸出”的重要力量,也被視為最神秘的伊朗部隊。這支力量也一直被西方確信,策劃了多起針對美國的襲擊事件。
沒有官方資料公布蘇萊曼尼具體在什么時間擔任“圣城旅”指揮官,根據西方學者推測,蘇萊曼尼1997年左右掌握了圣城旅指揮權。這一時間正值阿富汗境內塔利班勢力崛起,“圣城旅”需要一個強勢的指揮官應對中東地區的新威脅。
2014年,蘇萊曼尼登上美國《新聞周刊》封面。圖/《新聞周刊》網站
離西方最近的一次
就在蘇萊曼尼成為伊朗中東戰略的架構師,計劃在敘利亞、伊拉克、黎巴嫩打造一片以什葉派為基礎的勢力范圍之時,“9·11事件”給了這個剛剛出道的軍事將領一個“機會”。
紐約世貿雙子塔的轟然倒塌,讓本·拉登的名字被全世界熟知,阿富汗塔利班也成了恐怖主義的代名詞。作為極端主義力量,塔利班不僅威脅著美國,也威脅著伊朗的什葉派,伊朗民眾不時走上街頭,聲討塔利班的暴行。
“9·11事件”可能是蘇萊曼尼距離西方最近的一次。美國情報人員秘密與這位老對手——“圣城旅”的指揮官接觸,希望伊朗方面能與美國合作,對付來自塔利班的威脅。
美國前外交官瑞恩·柯珞克回憶,蘇萊曼尼派來的外交官甚至標明了阿富汗塔利班的重要軍事設施,并建議重點打擊哪些地方。
但情報人員的秘密接觸,并未換來美國高層的信任。彼時的美國高層堅信伊朗仍是美國在該地區的威脅。這直接導致與蘇萊曼尼談判的破裂。
事實上,蘇萊曼尼是伊朗軍方總指揮官的事實,僅極少數情報人員知曉。甚至在伊拉克戰爭打響后,美國軍官們只知道有一個伊朗軍事行動的背后操縱者在控制著一切,蘇萊曼尼一直隱藏于陰影之中,他的名字也從未在軍事情報資料上出現過。
就連知曉其身份的前美國中央情報局官員約翰·馬奎爾表示,他偶然間遇到過蘇萊曼尼一次,“他一點也不像游擊領袖,風度翩翩。”
時任駐伊美軍司令的彼得雷烏斯更無從知道那個叫“蘇萊曼尼”的人是誰,憑什么用那樣的口吻和他這個四星上將說話。彼得雷烏斯回憶稱,當時沒有可能和一個低階軍官坐下來談。
然而,美國人開始發現,蘇萊曼尼的確不一般。
伊拉克戰爭爆發,讓伊拉克國內的局勢變得更加復雜。薩達姆政權倒臺后,教派間沖突不斷,什葉派伊朗則開始暗中幫助伊拉克什葉派武裝。
2007年,圣城旅支持的伊拉克什葉派民兵占領了南部城市巴士拉,并與以美國為首的聯軍發生嚴重流血沖突。伊拉克什葉派民兵計劃周密、訓練有素的襲擊,讓聯軍意識到這并非普通民兵武裝能做到的。就在這時,蘇萊曼尼通過伊拉克總統向美軍司令“叫陣”,讓外界知曉,原來一直以來襲擊事件的背后操控者就是蘇萊曼尼。
伊拉克什葉派的民兵武裝最終沒有戰勝美國人。聯軍與什葉派民兵相繼撤出了這座城市。就在人們以為戰爭就這樣結束了的時候,之后發生的事情再次讓蘇萊曼尼走到了西方的面前。
伊朗動畫電影中的蘇萊曼尼。圖/BBC紀錄片《《影子司令:伊朗軍事大師蘇萊曼尼》
從幕后到臺前
“如果沒有圣城旅作為支持阿薩德政府的主要武裝,阿薩德政權早就不復存在了。” 英國《每日郵報》著名專欄作家克里斯托弗·布克如此評價。
2011年,抗議的人群走上敘利亞街頭,要求總統巴沙爾下臺。強壓之下,巴沙爾·阿薩德同意通過和談解決敘利亞國內矛盾,但遭到敘利亞反對派的拒絕。敘利亞反對派發動對敘利亞武裝部隊及親政府的民兵組織的恐怖襲擊,敘利亞內戰爆發,巴沙爾政權搖搖欲墜。
同年,蘇萊曼尼被哈梅內伊晉升為少將,這是當時伊朗的最高軍銜。這一年,圣城旅作為伊朗革命衛隊對阿薩德政府的情報與軍事支援進入敘利亞。圣城旅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和伊拉克什葉派武裝也以支持阿薩德政府的立場參戰。
伊朗官方稱在敘利亞戰事戰死的伊朗人超過1000人。同屬什葉派的伊拉克部隊,以及1000名黎巴嫩真主黨武裝人員,也在伊朗指揮下參加了敘利亞內戰。
不僅如此,報道稱,蘇萊曼尼為了進一步顯示在敘利亞的影響力,于2015年造訪莫斯科。此舉是俄羅斯軍事介入敘利亞戰爭的第一步,這一步改變了敘利亞戰局。他的莫斯科之行還締造了新的伊俄聯盟,以支持巴沙爾·阿薩德。
就在這一年,美國人再次對蘇萊曼尼的干預強烈反感的同時,IS的興起讓他們不得不再次正視這個對手的存在。
2014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席卷伊拉克,占領摩蘇爾并對城內大肆破壞。同為什葉派的伊拉克不得不向伊朗求援。
此時的蘇萊曼尼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影子指揮官,他批準向伊拉克輸送大量武器裝備,還親自赴前線和年輕戰士一起戰斗。視察前線時,他不停親吻身邊的年輕士兵鼓勵他們。
從幕后到臺前,伊朗甚至制作了一部專題動畫電影來稱頌他,片中的他擔任波斯灣反美假想戰指揮官,戰無不勝。根據后來美國馬里蘭大學在伊朗做的民調顯示,82%的伊朗人對蘇萊曼尼表示尊敬,其中52%的人對他高度評價。
在對抗IS的過程中,蘇萊曼尼的影響力大大提升。他的中東戰略規劃增強了伊朗對中東的影響力,建立了一條從德黑蘭通往地中海的陸地走廊。在伊拉克,占多數的什葉派勢力控制政府,他們與伊朗保持密切聯系;在敘利亞,伊朗盟友阿薩德政府控制著這個破碎的國家;在黎巴嫩,真主黨勢力不斷加強,圣城旅還為黎巴嫩真主黨提供訓練、武器和金錢,并不斷與以色列發生摩擦。
這一計劃的目的是將以色列包圍,并進一步掌控阿拉伯世界。這樣的結果顯然是美國人不愿看到的。
2019年12月31日,美國駐伊拉克大使館遭襲。半島電視臺視頻截圖
斬首行動
薩達姆倒臺后,伊拉克一直是美國和伊朗斗爭的前沿陣地。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伊拉克戰爭最大受益者是伊朗,新的伊拉克政府不僅有親伊朗傾向,而且伊朗還在伊拉克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涉及軍事、經濟、政治和社會多個領域。伊朗在伊拉克的成功不僅為其向敘利亞等地的滲透創造了條件,也引發了美國、以色列和沙特等國的不滿。
但不可否認,伊拉克也需要美國。
2019年,美國伊朗關系惡化,伊朗繼續發揮對伊拉克的影響力,美國計劃在減少中東駐兵的同時通過其他手段遏制伊朗。因此特朗普第一時間在推特上呼吁,伊拉克想要自由、不想被伊朗統治和控制的數百萬人應該站出來反抗伊朗的干預。
這使得2019年伊拉克的大規模反政府游行背后的原因變得更為復雜。
2019年10月初開始,伊拉克境內爆發了大規模的抗議示威運動,底層民眾不滿伊拉克政府在經濟上的無能,導致失業率居高不下,要求現在的親伊朗政府下臺,打擊腐敗,改善生活條件。伊朗的影響力也遭到強烈的抵制,伊拉克民眾的愛國主義情緒顯著增強。在游行隊伍中,出現了反伊朗的口號。伊拉克民眾多次沖擊伊朗駐當地使領館,并放火焚燒。
如此背景下,作為伊朗駐外力量的指揮官,蘇萊曼尼一直主張鎮壓伊拉克國內的反伊朗聲音。他這次的計劃更是公開將這一矛頭直指美國。蘇萊曼尼發布了一個具挑釁意味的視頻對美國總統喊話,“我告訴你,賭徒特朗普,我們在離你很近的地方你卻不知道,你想要發動戰爭,而我們將結束戰爭。”
隨即,蘇萊曼尼控制下的民兵武裝開始對美國設施展開襲擊。
12月29日當晚,美國駐扎在巴格達以北塔吉的軍事基地遭到4枚火箭彈襲擊,有人認為這是與伊朗關系緊密的伊拉克什葉派民兵武裝“人民動員組織”對美國的報復行為。
12月31日,數以百計的激進分子強行闖入伊拉克綠區,該地區是伊拉克政府大樓和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外國大使館的所在地。他們翻過美國大使館的外墻,砸碎了門窗并投擲簡易燃燒瓶引起大火。示威者還在墻上寫了幾個口號——“美國使館被人民關閉”“美國和以色列之死”“卡西姆·蘇萊曼尼是我們的領導人”等。隨后伊拉克內政部長和國防部長緊急來到現場,并指揮安全部隊驅散了大部分示威者。
在這些襲擊中,讓特朗普無法忍受的底線被觸碰了——美國人的傷亡。
2019年12月27日,伊拉克基爾庫克北部的美軍基地遭到30多枚火箭彈襲擊,襲擊導致一名美國承包商死亡,4名美國軍人和兩名伊拉克安全部隊人員受傷。美國在聲明中指責伊朗操控的民兵組織為此次襲擊負責。
美國媒體普遍推測,這是導致特朗普下令斬首蘇萊曼尼的直接原因。
2019年1月3日凌晨,蘇萊曼尼乘坐敘利亞韃靼之翼航空公司航班從大馬士革飛抵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國際機場,晚點4個小時之后匆匆抵達的蘇萊曼尼并沒有從旅客通道通關,而是從另一通道離開機場。
此時,美軍MQ-9“收割者”無人機已盤旋多時,蘇萊曼尼一行人分乘兩輛汽車離開時,無人機同時發射四枚激光制導“地獄火”導彈,進行了精準打擊。黑白閉路電視錄像顯示,兩輛SUV突然爆出巨大火光,瞬間變成了扭曲的金屬。
蘇萊曼尼在美軍空襲中身亡。伊拉克“人民動員力量”兩名官員稱,蘇萊曼尼被導彈襲擊炸成碎片,他們通過尸體殘肢斷手上所戴的血紅色戒指確認了蘇萊曼尼的身份。
美媒透露,美軍早已掌握蘇萊曼尼的行蹤。3日凌晨的行動是五角大樓利用線人提供的高度機密信息、電子攔截、偵察機和其他監視技術追蹤到了這位伊朗將軍的動向。
與蘇萊曼尼同車的,還有伊拉克什葉派武裝“人民動員組織”的高級領導。報道稱,蘇萊曼尼此次巴格達之行的目的,便是與“人民動員組織”商討下一步襲擊美國設施的計劃。
隨后,美國承認了此次行動,特朗普聲稱,“我們沒有發動一場戰爭,而是阻止了一場戰爭。”
身后之謎
美媒報道認為,蘇萊曼尼之死與當年基地組織頭目本·拉登之死的效果相當。意味著美伊博弈的勝利。
盡管蘇萊曼尼逐漸成為伊朗民眾心中的英雄,但很多分析人士并不認為這與伊朗未來的國家戰略吻合。隨著蘇萊曼尼上升為伊朗的“2號人物”,對國家外交政策發表更多意見,他的意見往往與政府的立場相左。
據獨立新聞媒體中東眼報道,在伊朗多年被制裁的前提下,伊朗亟需發展國力,魯哈尼政府主張采取“較軟”的外交策略來提升伊朗的國際地位,而蘇萊曼尼則堅持強硬的軍事能力才是外交成功的前提,在內部會議上,蘇萊曼尼對魯哈尼外交政策的批評也給了反對派更多可乘之機。
蘇萊曼尼之死導致美伊雙方互放狠話。1月8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向駐有美軍的兩個伊拉克軍事基地發射數十枚導彈。伊方隨后聲明稱,這一行動是為蘇萊曼尼報仇,并稱襲擊造成美軍80人死亡。不過特朗普次日澄清,美方并無人員傷亡。
在這次被外界看來可能引燃戰爭的襲擊行為發生前,伊朗已通知伊拉克方面。美軍后來表示,已提前撤離相關人員。
蘇萊曼尼身亡當天,德黑蘭街頭擠滿了悼念的人群。蘇萊曼尼的女兒表示:“父親的犧牲將給美國和以色列帶來更黑暗的日子。”
蘇萊曼尼的尸骸沒有按照穆斯林習俗死后當天下葬,而是在伊拉克各個圣城繞了一圈。1月6日,德黑蘭萬人空巷,蘇萊曼尼的遺體告別儀式在當地舉行,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祈禱儀式上數次落淚。
次日,蘇萊曼尼的遺體抵達他的家鄉克爾曼下葬,數十萬伊朗當地民眾身著黑衣涌上街頭為蘇萊曼尼送行,其間發生踩踏事故,造成至少56人死亡,另有213人受傷。
悲劇并未就此結束。1月11日,伊朗方面承認,8日墜落的烏克蘭客機因人為失誤被擊落。176條無辜生命因美伊局勢消失在了德黑蘭上空。
伊朗總統魯哈尼在聲明中表示,“這起悲劇事故所產生的傷痛,不是那么容易恢復,伊朗將進行進一步調查,弄清造成這起事故的一切原因,并將造成這一不可原諒的錯誤的相關責任人繩之以法,給遇難者家屬一個交代。”
蘇萊曼尼已死,但他身后留下的追隨者和大批武裝力量仍然存在,美國和伊朗的角力是否還會繼續,如同曾經的蘇萊曼尼一樣,這片土地的未來依然是個謎。
新京報記者 陳沁涵
編輯 陳思 程磊 校對 郭利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