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除了身份,她們還有最基本的平等點,她們都是人。
當然,人在社會中,不可能脫離階級、地位、身份,而僅以“人”的資格獨立存在。這就要用另一句話了:“人必自侮,而后他人侮之”。
趙姨娘是半個主子,芳官是最下等的奴才。二人的身份即使不能說天壤之別,也是大有懸殊的。如果各自恪守身份,趙姨娘不屑,芳官不敢,這架是打不起來的。
至于趙姨娘自以為受了欺負,要報復,要泄憤,她可以用其他辦法。事后探春說過,“叫了管事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要知道趙姨娘與林之孝家的交好,林之孝家的連襲人晴雯都敢“排場”一頓的,新晉的芳官又算什么?
但是趙姨娘沒有“說給”管事娘子林之孝家的,而是自己“大吆小喝,失了體統”,也就是“自己不尊重”。
既然你“自己不尊重”、放棄你“半個主子”的身份來與我吵架,我又何必、又怎么會尊重你?我又何必、又怎么會守著奴才的身份而自卑?大家不考慮身份地位,平平等等吵一場,你趙姨娘難道是我芳官的對手?別忘了我可是戲子出身,是靠嘴吃飯的!
芳官的大膽,有她不馴服的因素,也有趙姨娘的“鼓勵”因素,正是“事由兩來,莫怪一方”。
值得一提的是趙姨娘,雖然沒文化、素質低,也在賈府多少年了。耳濡目染,她怎么就不知道、想不到“叫了管事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的好辦法?她怎么就非得放低身段、赤膊上陣、去打一場有敗無勝的戰爭呢?
趙姨娘是愚,但沒有那么愚。你認為她選擇了一條愚不可及的路,是因為你沒了解她的目的。
你想當然地認為,趙姨娘在跟芳宮斗氣,要壓服芳官;而壓服芳官,不利用身份高低,卻比拼口才武力,趙姨娘毫無勝算,可謂愚不可及。但是,你真的確定,趙姨娘是在跟芳官斗氣嗎?
在來怡紅院之前,趙姨娘對著兒子賈環、心腹彩云,說了這樣一番話:“趁著這會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凈,也算是報仇。”
看懂了嗎?趙姨娘就是為了“大家別心凈”,以此來“報仇”!從這個角度來說,不僅怡紅院大亂,黛玉的藕官、寶釵的蕊官、湘云的葵官、寶琴的豆官都參與進來,連協理的李紈、探春都驚動了,趙姨娘的目的達到了。求仁得仁,她哪里輸了?應該是大勝才對!
讓我們再往深里想一步,趙姨娘要讓“大家別心凈”,是為了“報仇”,她的仇人是誰?結仇在何處?
還是從趙姨娘的話里找答案:“寶玉是哥哥,不敢沖撞他罷了。難道他屋里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
說到底,矛盾的根源還是嫡庶之爭。趙姨娘不甘心自己的兒子長期受寶玉壓制,于是借打擊寶玉丫鬟,來與寶玉抗爭。打擊丫鬟,也傷不了寶玉。趙姨娘其實是借與丫鬟的爭斗,來向賈府嫡庶分明、長幼有序、此尊彼卑、習以為常的既定秩序挑戰。
因為她是這秩序的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