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來到一座城市,會去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衣食住行,會品嘗美食。但這些,在人類學家的眼中,又將有著怎樣的解讀呢?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榮休教授、廣州美術學院特聘教授、視覺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鄧啟耀帶來分享:《人類學家從香云紗、艇仔粥和城中村里看到了什么?》。
鄧啟耀演講視頻:
以下為鄧啟耀演講實錄:
大家好,我是鄧啟耀,是一名人類學家。
我的專業主要是視覺人類學,就是靠“看”。不管肉眼看,還是機器眼看(比如鏡頭),都是我的工作。但是 人類學不單是看表象,還要看內在的社會結構和文化邏輯。
今天我西裝革履上來,其實很多年沒穿了。我經常看到學生穿西裝應聘,推銷員穿西裝推銷,我很同情他們——因為在廣州,大熱天穿西裝很難受。最實用、最舒服的是T恤,所以滿大街的廣州人都是T恤、短褲和拖鞋。有一天我看見一個美女穿得很漂亮,結果也穿拖鞋。
那么我今天為什么穿西裝?因為這是主辦方的規定。某種特殊的場合需要某種制服,體現了社會規范。
我們看左邊這張圖,大家可以看到一群黑衣保鏢護住了一些地位重要的人。平時故宮都是人山人海,為什么圖片中這么空蕩蕩?說明事先清空了人群,使空間成為一種特供的、權力的空間。
而廣州大排檔為什么會那么發達?因為它是為市民服務的。“八項規定”后很多酒家倒閉了,但廣州大排檔不會,都是街坊朋友扶老攜幼在那兒吃,從中就可以看到差異。
再看穿著。左邊,北方大媽的“革命警惕性”,從言行舉止就可以看出來。右邊,上海市民家庭條件再差,出來依舊是西裝革履。一個普通市民都很洋派,跟上海過去十里洋場的感覺有關,形成了風尚。 從這些穿著上,我們可以看到城市的品格。
廣州就不一樣了,只有結婚等特殊場合才會穿西裝(圖左),旁邊那人的形象才是最典型的廣州人。一家子出行(圖右),穿的基本上都是拖鞋。在廣州,穿皮毛貂裘沒用,顯擺不了,只有穿這些才最舒服。
廣州為什么顯得更市民化、更人性化、更接近老百姓,讓大家覺得“離皇帝遠,離世界近”?這可能是一個重要因素。
這是我爺爺唯一一張照片,大概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拍的。我們小孩子第一次看到就嚇了一跳,爺爺怎么會穿成地主老財?我們受電影影響,覺得穿成這樣的都是漢奸。所以我一想完了,我爺爺是不是這樣的壞人?
由于受到“以人為敵”的教育,我們小時候就帶著階級斗爭的觀念來看人、看世界。我以前還經常到街上或者偏僻地方,看誰長得比較丑或者衣服穿得比較怪,然后就跟蹤人家,希望跟蹤到一個特務,然后立功當小英雄。
后來到了廣州,我才知道爺爺這身衣服其實很有講究。
為什么?
給大家看一下這張廣州省府地圖。廣州城前面是一片水面,可能是海,或者是比較夸張的珠江水灣。
但是廣州城真的離海那么近嗎?顯然不是。
現在的廣州其實往南延伸了很多土地,這些土地是怎么來的?歷史人類學學者曾經對廣東地區的沙田地貌做過很好的研究。
我的老祖可能是從北方遷徙來的,叫“客家”。為了安定下來,就要爭土地,曾經還發生過土客械斗。幸好珠三角地區有大片的灘涂沙洲,他們就開始圍墾土地。為了避免被別人搶占,就要形成宗族,所以宗族就成為嶺南地區一個重要的社會結構和社會組織形式。
圍墾沙洲做桑基魚塘,田埂上種桑樹養蠶,水里養魚,所以水產和絲綢成為嶺南地區一個重要的產業。其實就像海上絲綢之路和“一帶一路”,很多東西其實是通過老百姓的生活延伸—— 最初跟政治沒關系,而是跟老百姓的生活有關系。桑基魚塘慢慢形成土地,形成稻田,再在稻田上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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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生產了一種奇特的服裝材料,就是我爺爺穿的那種,叫做“莨綢”,現在也稱“香云紗”。是用薯莨熬制的汁液染布料,然后再用廣州地區特有的一種河泥涂抹晾曬,之后再拿到河里去洗,洗出來以后再曬……幾次反復就形成了漂亮的香云紗。現在香云紗成為了一種非常特別的文化遺產,沾有故鄉泥土味,海外華人特別依戀。
人們先是圍墾土地,但后來沒有了,就只好向海外走——所以廣東地區為什么“離皇帝遠,離世界近”,就是因為他們最早走向了世界。
來自廣東的華人華僑特別多,成為了一種重要的文化。而在海外的華人,他們掙錢之后回來蓋房子——農民的心愿就是蓋房子,表示在外面發了財,開平地區的大量碉樓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土匪越來越多,就建成碉堡的樣式,但頂上通常蓋成他去的那個國家的建筑樣式,這也是嶺南地區獨特的一種建筑風格。
那些出去的人,他們寄托鄉愁的辦法除了蓋房子,還希望有一件沾著家鄉泥土氣息的衣服貼身穿著。我想我爺爺穿著那身服裝,也許會想到可能實現不了、但依然盼望的落葉歸根。
由于沙田的存在,村落逐漸尋到了立足之地。家族形成了宗族組織,再形成宗族村落,再形成市鎮,再擴大繁榮形成城市。
其實我們的祖先是從海里、從水里實實在在地撈出了國土。 他們做了非常大的貢獻,但是歷史不會記住他們的名字。
再說吃,艇仔粥是水上人家的一種特殊飲食。
有一句話叫“食在廣州”,意思是廣州的東西很好吃。但我在云南長大,就很不理解。后來我父親經常帶我去喝茶、吃點心。有一種點心我印象很深,它的肉很多,很薄的皮包著很多肉,當時確實覺得鮮美,在沒有肉的時代覺得極其美味,但現在就覺得膩了。
所以我覺得評價美食的標準是:在吃飽肚子的時候還想吃。
有一次我說“食在廣州”是沒吃過好東西的人說的話,立刻有人跳出來反對,說什么什么特別好吃。其實,他們吃過的好吃的我都吃過,他們沒吃過的好東西我也吃過,所以我有資格這樣說。因為人類學就是吃沒吃過的東西,到沒到過的地方,見沒見過的人和文化,這是我們工作比較有意思的地方。
有一次我確實吃到了讓我記憶深刻的東西。我請攝影家安哥到中山大學講課,晚上我陪他去吃飯,他點了一個蟹黃粥,我已經吃過飯了,但還是禮節性地陪他吃了一點,結果還覺得美味無比,真是好東西。
我姐姐最近到順德尋祖,想吃小時候爸爸帶她吃的甘草面。那么難吃的東西,但她就覺得好吃,還吃了很多。
所以當小時候的記憶逐漸形成一種群體記憶,它就會成為一種城市的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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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很可怕的東西,比如水蟑螂。有一次朋友請我吃:
“我不吃這種可怕的東西!”
“你不是搞人類學的嗎,還怕這些?”
我為了維護人類學的名譽,就夾了一個水蟑螂。吃到嘴里,閉上眼睛一咬,就是我踩蟑螂的感覺,啪嗒一股漿噴出來。我趕快吐在紙巾里邊,然后把那個菜轉過去:
“你們請,你們請。”
還有一次,我邀法國八所藝術院校一起進行“跨文化觀察”合作。大家看圖中這位美女捂住嘴一臉驚恐,因為她吃到了一只青蛙腳,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而右邊白襯衫的老者是研究人類學的,他就什么都能吃,而且吃得很開心,筷子也拿得很好。
有衣穿有飯吃還不夠,我覺得還應該看到住的。我們城市是怎么形成的?我們看城市除了看到高樓,還應該看到城中村,看到一般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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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建設者很多就是普通人,他們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條件很艱苦。但是他們為我們建設了很舒服的房子,我們不應該忘記他們。要是城市不考慮他們,驅逐他們,為了整潔把地攤干掉,把標語、商標全部統一,那是非常可怕的。
其實一個城市應該是不同階層、不同人群共享的城市。 多數人不一定是對的,理性也不一定是對的,而是要有一種溫情的、大家有共同感情的東西。這樣,就要考慮到不同的社會地位、不同的需求。
我們能否做到上千年前杜甫先生就談過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才是我們社會主義社會應該實施的東西。
謝謝大家。
演講嘉賓鄧啟耀:《人類學家從香云紗、艇仔粥和城中村里看到了什么?》
作者:鄧啟耀
編輯:麥芽楊、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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