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花饃——中國人對過年的極致手工藝和想象
- “閨女啊,哪天回來?”
- “蒸饅頭那天我就回去了”
每到年根兒,時間不再需要以日歷為參考。過了臘八,年前日程表就已經出爐,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基本每年蒸饅頭那天,就是我到家的日子。
過年的時候,餃子作為北方節日第一主食的地位就會稍有動搖。年三十守歲吃餃子沒錯,但是整個過年期間,在山東,還有一個更加拿出手的節日面食——花饃。花饃是饅頭的升級版,并不是用花做的饅頭,而是用饅頭做的花。
將食物和吉祥話的諧音結合,一直是中國節日飲食的特點。花饃里的代表作棗花饃又稱“年饃”,意指過年的饅頭,討的是吉利。饅頭是發面做的,寓意“大發”。“棗”和“早”諧音,“早發”更是好兆頭。
蒸上了棗花饃,離年就不遠了。
剛出鍋的棗花饃可以空口吃:筷子一扎到底,若筷尖傳回柔軟的觸感,就可以放心出鍋。指尖小心翼翼躲避著熱度,試探著掰開,伴隨著蒸汽,麥香鉆進鼻腔,把饅頭連同蒸軟的紅棗一起送進嘴。咀嚼間,面團里淡淡的甜味和棗子的香甜一起釋放,一下子讓人甜到心坎里。
早在宋代《東京夢華錄》中,就記載了當時汴梁城內售賣的花饃和民間習俗。明代的《宛署雜記》中,也記錄了南陽一帶的農村,農歷正月制作的節日面食。
而這個傳統也一直保留到今天。一入年,山東各家各戶就要做出幾大鍋,全家上下都忙活起來,然后整個正月都不用再做面食。如果是大家族,光制作的面粉就要100斤左右,花饃數量也直奔200個。
因為工作量大,花饃一般都是團隊作業。家里的小姑嬸嬸,或是有經驗的姐妹好友,一到做花饃這天都會齊聚某一位的家里。一群女生在一起,免不了張家長李家短。大家準備幾杯茶水,一些零食,一遍聊著,一遍手里不停的忙活,活像一個年前姐妹茶話會。
不過花饃還是獨一無二的焦點,為了做好,有經驗的主心骨必不可少。比如家里的姥姥,只要身體允許一定會坐鎮現場。她倒不用親自做啥,負責指點江山就好。
這些蒸好的饅頭棗饃在正月里,既自家吃,也作為主食囤著待客,有時還會充當年節禮物,互相贈送。因為是拿出去的禮物,做得好的也會被夸手巧,所以各家的主婦是不是的也會暗自較勁兒,看誰做的更好看。不僅是為蒸出完美的饅頭,也為了討個蒸蒸日上的好彩頭。
我們這些小娃娃那時候也沒閑著,圍著桌子邊,裝模作樣跟大人們學捏,仿佛手里的不是面團,而是任意造型的橡皮泥。從給面團塞上棗子開始,到捏出自己第一個棗饃,也是這種耳濡目染,才讓花饃在一代又一代的手中流傳。
不過成就棗饃的,除了手藝,更多是勞動人民心里的那份對食物的鄭重。這份鄭重不在于食材的價值,而是食材本身。
我的棗饃記憶,始于姥姥手里那團揉搓的白面團。
我至今還記得她的流程。每次做棗饃之前,她首先會把去年存下的麥子,提前一天拿出來,清水洗凈曬到八分干,再重新裝袋。
曬到七八分,是為了要水汽均勻的滲入麥子,讓麥子“復蘇”。然后她會再仔細的挑選一遍,把雜的陳的壞的都去了,才會拿去磨面。
“隔年麥子,頭籮面”,奶奶從小就會這句俗語,她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記得面粉只能用頭籮和二籮,這也是一種對棗饃的鄭重。
做一次饅頭需要耗時兩天,因為除了磨面,還有發面。頭茬白面備好,需要一個引子,才能變身合格的花饃面團。
這個引子就是老面酵頭,酵頭就像是冰箱里存下的那碗老湯,每次做面食姥姥就會揪下一塊發好的放進冰箱,下一次做面食,還用那個引子,讓它在下一個面團里呼吸發酵。
發面是一個技術活,酵大了,饃蒸出來會開裂,酵小了,饅頭軟塌,蒸出來不夠豐滿。想吃著筋道,還要用手揉透。只有經驗到家,蒸出的棗饃才能又白又軟,個大飽滿。因為水份少,蒸出來也比一般的饅頭耐存放,整個正月都不用擔心變質。
用酵頭蒸的饅頭只有麥香和發面糖化后自帶甜味,沒有酵母味。而這種付出了時間和功夫的成品,也是酵母粉或泡打粉無法替代的。
在中國農業史上,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的農業體系經歷了從粟到小麥的轉變。花饃是小麥作物發展到全盛的體現,畢竟吃飽了,就可以倒騰花樣了。
因此在中原地區的很多地方,過年都有蒸花饃的傳統。在這里,春節飲食分歧不再以淮河流域劃分的南北為界,黃河蜿蜒而過,沿岸皆是饃的故鄉。
不過,饃和饃之間還是不一樣的。
陜西地區,曾經的六朝古都,全國的政治文化中心,開闊的視界造就了當地人的想象空間。
除了日常生活里的家畜,石榴、牡丹,這種象征好寓意的植物,神話故事里的龍鳳,村里流行的秦腔、皮影戲里的情節,古書典籍里的歷史人物,這些無實物的形象,在想象力的作用下,都出現在了各家的花饃里。
這其中最極致的想象力比拼,可能就是家里孩子結婚,家里的主婦老人們早早準備的“大谷卷”了。
正在制作的大谷卷
為了讓婚禮寓意和美好祝福最大化,她們不約而同的決定給自己和姐妹們最高難度的挑戰:平日里的花樣已經不足以寄托心意,必須虎頭龍身魚尾,考驗自己三維立體的美術創造能力。不僅如此,還要“組合創作”,不同形狀相互搭配,最后加之色彩點綴。
給花饃上色
要不然怎么說大谷卷是陜西花饃想象力的代表巔峰呢!
山西晉南地區的花饃整體創作思路和陜西地區接近:作為華夏民族的發源地,當地流傳了很多神話傳說,人人都能講上幾個民間故事。但造型上,他們創造了自己的特色。
花糕
這種花饃叫做花糕,相比普通的立體款,多了一個圓形有厚度的“底座”,會用紅棗點綴,類似于現在的蛋糕基地插上不同的圖案。
圖案則對應著不同場合:祝賀結婚,家里人會備上龍鳳糕;慶祝孩子學業有成,是魚躍龍門糕;象征笑口常開,就要捏個石榴;就連獅子,都是諧音事事如意。
晉南人把想象力和對生活的美好祝愿,都融進了花饃里。
食物一直都是一種寄托,提醒時令,賦予意義。都說現在年味淡了,年味不是淡了,只是很多回憶都藏在我們心里。而年味食物的意義就在于,充當那把打開記憶的鑰匙。
回家看到蒸好的棗花饃,我的年味就找回來了。
你們家過年會做什么面食?(餃子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