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或者是聽說過,魯迅先生棄醫從文,是因為他看了一場殺頭。
最讓他痛心的,是一位拯救者的死亡,居然贏得了那些被拯救者的麻木眼神和無感情的掌聲。
然后他開始真正地認為,學醫救不了中國人。
無獨有偶,和魯迅幾乎是同時期,有兩個英國人也來到了中國,一個是在中國傳教三十八年的傳教士,還有一個是英國專門研究遠東問題的學者,可以說都是十足的“中國通”。他們很有意思的寫了一本記錄晚清民情民智的書,書的名字也很有趣,叫《龍旗下的臣民》。
龍旗下,臣民,很封建卻又有些現代的詞,說它封建是因為有龍,有帝王所謂的權威,還有臣這個我們許久不用的詞;說他現代卻也有些道理,龍旗畢竟是大清近代的國旗,臣民相較于奴才,微臣,好歹身子稍微直了直,盡管還是匍匐著。
砍頭“好戲”開始之前
要是選一個情節來較好的反應這個書名的矛盾之處,我仔細選了選,還是選了魯迅先生早已記錄過的砍頭情節。
這次不是像《藥》中表現得那樣戲劇性,夏瑜們這次沒有死去,但是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情節,卻還是不忍卒讀。不忍看下去的,不僅僅是砍頭,和魯迅一樣,我這次還是把關注點放在了中國人都喜歡的“看戲”情結。
戲臺上的離合悲歡,很容易給人一種脫離現實感;戲臺上的殘忍血腥,又會讓我們暗自慶幸,幸好我身在戲外。
兩個英國人清楚地寫道,行刑地點是在廣州沙面,那把大刀會在下午四點半的時候落下。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下午四點的時候,在行刑的大街上已經有很多人了,人們翹首以盼的“好戲”快要開始了,所有的人都在等著那一刻,就好像在平時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一樣,中國人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期待和可以露出的微笑。
這種期待,不禁讓人想到了《巴黎圣母院》中的那句經典對白,我稍微修改一下,“這個時代的人們是沒有同理心的”。
“能看不?”“請加錢”
那時的刑場,按照規定是不許別人觀看的。一般在刑場的外面,都有一個巨大的木門,門口站著一些號子兵把守。一隊士兵站在外面,嚴令拒絕閑雜人等進入。
但是,兩個英國人卻寫道:
“如果你相信這些士兵口頭上說的,你會認為他們寧死也不會讓你進去,但只要亮出幾個硬幣,奇跡就發生了,他們為我們打開了大門。”
司法的大門被金錢打開了,只要有一個人給了錢,后面的人為了占小便宜的心理,一大群人全部涌了進去,門口的兵士即使想阻攔,也是攔不住的。
刑場是一塊空地,大約50碼長,十幾碼寬。也許昨天剛有一位制陶手藝人在這里曬陶器,然后拉到街上去熱熱鬧鬧的叫賣,今天就變成了刑場,等到明天它說不定又變成了一個有著許多小販叫賣的廣場,人們的叫賣聲掩蓋了甚至是昨日剛剛有的血跡。
地面很臟,這兩個外國人被很多圍觀的中國人擠到了廣場中央,離那幾顆即將掉落的人頭只有不到五英尺的距離。
“故事的高潮”
在人們擁擠倉促之間,一隊衣衫不整的士兵帶著十五個罪犯進入了刑場,此時場下的人們發出了陣陣令人麻木的歡呼聲。
罪犯像電視劇中演的一樣,帶著枷鎖,手鐐和腳鐐,而劊子手就站在他們的一旁,劊子手并不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有專業的服裝,還身軀肥大,他們和普普通通的差役沒任何區別,身材上也沒有明顯差距,那些罪犯的辮子此時發揮了另一種用途,上面插著一根竹片,寫的是行刑許可。
劊子手把罪犯分成兩排,面朝觀眾的方向,好像是即將要表演一出好戲似的。這些罪犯顯示出一副慘淡的悲哀的無動于衷,還有一個人,大概是在臨刑前已經被鴉片麻醉了,在不停的引吭高歌,直至他人頭落地。
一共有兩個劊子手,當罪犯排好位置后,兩個劊子手各行其職,一個負責選刀,另一個負責把罪犯頭上的竹片拿下來。時間在這一刻過的極慢,讓人感到了死亡的迫近。而對于砍頭的過程,電光火石,手起刀落之間,再次就不贅述了。
“四類人”
在這個短暫的過程里,有四類人參與了進來,觀眾,罪犯,劊子手,還有作者自己。
當一個罪犯被砍頭時,在其他罪犯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害怕,只是還有一點點可怕的好奇,人頭落地,全場突然寂靜,他們可憐的抬起頭,麻木的伸長脖子往前看,好像下個死去的不是我一樣。
而在這個短暫的過程里,最讓人傷心的不過是觀眾們的漠然。
英國人記錄說得很真實,在場的觀眾們在一陣漠然之后,霎時發出了一陣陣“哇哦”的歡呼,一聲又一聲,聲音傳遍了廣場乃至很遠的地方,人潮攢動中是掩飾不住的歡樂。
當第一個人倒下之后,沒有任何間隙的,只是很短的沉默之后,劊子手跨過了第一個死亡的軀體,走向了第二個人,接著又是舉起屠刀,另一個人頭繼續落地,人群中又發出一陣喜悅地歡呼,接此以往,不斷重復。
在作者的心里,當時則是遭受了重擊,他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的西方人,他不僅訝異于如此殘酷的場景——一大群人像牲畜一樣被屠殺,還訝異于一個人的生命竟能如此輕易地被剝奪,而旁觀者卻是一副應當如此的模樣。
當砍到第七個罪犯的時候,出了點意外,劊子手走了個神,結果第七個罪犯的脖子只砍了個半開,搖搖欲墜,但頭還藕斷絲連著下來,而劊子手也不補上一刀,只是嘆息了一下刀太鈍,然后迅速換了一把刀,看也不看的走向了第八個罪犯。直到所有罪犯的人頭都落地時,劊子手才慢悠悠的走回來對著他的頭補了一刀。
在這整個一出好戲里,作者如實的描繪了他的心情,
“每個罪犯都帶著可怕的動物般的好奇,看著在他前面的人被砍掉頭顱,然后自己再把頭伸到屠刀之下。刑場的血已經有腳踝深了,圍觀的人群在歡樂而瘋狂地叫喊。”
當第十五個人頭落地的時候,人群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一會兒,人們就好像興盡而走了,剩下幾個從小看這些東西的小孩開心的圍著這些余溫尚存的尸體玩鬧,他們笑著互相把對方推到血泊里去,看到別人臉上沾了同胞的血,他們還笑呵呵的,而這些無頭尸體的頭顱,則被官員們弄一個罐子扔在了池塘里,那里已經有很多人頭了。
而在最后,作者還對自己唯一漏掉的劊子手進行了一番采訪。
劊子手告訴作者,當劊子手并不是他的職業,這只是一個兼職罷了,洋人來了之后,他為了生存的無奈之舉,還向作者抱怨現在這個工作的不景氣,掐著手指給作者算了一筆賬,說他先前每砍一個人頭,就能拿到兩個銀元,現在只能拿到半個銀錢。劊子手憤憤不平的是,在半個銀元的價格下,當劊子手砍十五人乃至更多是很不劃算的,但是他又慶幸到,“好在這項臨時工作花不了多長的時間。”
“作者的結語”
談話結束之余,作者問劊子手:“我可以買下你的這把刀嗎?”
劊子手爽快的開了個價,說:“當然可以,九元。”
在這篇記錄的最后,作者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今天這把刀還掛在我的墻上,它時時提醒我,不要輕信我所讀到的有關中國文明已經進步的文字。”
文/枕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