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兒,中國獨有的一種美學觀。年味兒,則是新舊之交時的具象體驗。可是如今生活越來越好,總有人感嘆年味兒越來越淡,似乎這樣就能抵去又長一歲的恐慌。
確實,如今的吃、喝、玩、樂都早已不必積攢到過年再釋放,相比物質匱乏的年代,春節的吸引力自然大不如前。我們該去哪里尋找失落的儀式感呢?這些城市,或許是候選項。
天津是一座魔幻現實主義的城市,土與洋、雅與俗、新與舊在這1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交融碰撞,孕育出一種市井氣息濃厚的性格。這種市井氣息,塑造了充斥于生活之中的獨特天津韻味。韻味無形亦有形,它是由無數個具體、細微的儀式架構。尋求儀式感于如今的都市小資呼聲漸漲,過年儀式感保存完好的是這座神奇的城市。
說天津魔幻現實主義,從民俗看最為顯著。在中國城市群中,天津的歷史實在太短,秦漢風韻、唐宋元音,它連邊都挨不上,知識分子數量又少,但祖先敬畏格外強烈。
再者,由于歷史和地理的雙重疊加,天津民俗形成了一種南北兼容,自出機杼的格調,有些習慣和這里的語言一樣,是為孤島。以餃子為例,北方人過年家家戶戶都要吃,天津人卻吃出了自己的范兒。
農歷新年的第一頓餃子,天津人必須要吃素餡。國人的所有習俗無非期盼美滿,討個口彩。天津的素餃子,特別在餡料,真是海內一家,別無分號。白菜、香干、芫荽、紅粉皮、馃子、腐乳、麻醬、香油必不可少,余者各家依據口味愛好隨意增添,如香菇、木耳、胡蘿卜等。
想惹怒一個天津人,給他一根疲軟的馃子就足夠了。天津人不止一天是從一根馃子開始,一年同樣如此。大年三十,是炸馃子小販生意最好的日子,每家都要備好初一餃子的拌餡主料。紅粉皮也是津沽特產,專門用于春節和婚嫁時,粉皮染成中國紅,透著一分喜慶。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開封泡好的臘八醋,天津人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關于天津素餃子的餡料為何這般配置,相聲泰斗馬三立倒做過他的詮釋:圖麻煩。除夕守歲,在沒有春晚、沒有抖音、沒有網游的年代,主婦們如何打發這漫漫長夜?準備十幾種餡料,就足夠忙上幾個鐘頭,時間便不覺得難熬。
餃子夠麻煩,可這更麻煩的還在后頭。津門童謠:初一餃子初二面,初三盒子往家轉(賺)。天津衛的面不同于蘇杭茶點地位,也不會如表里山河那樣成為主菜。衛嘴子除了能說,會吃也是當仁不讓。
炒菜面,賣點在炒菜二字,這是一種低廉的宴席。何謂低廉?這種宴席,任何飯莊都不做,純粹的家宴,在清咸豐、同治年間風行于北京下層家庭。
炒菜面在北京早已絕跡,天津人卻把它發揚光大,大年初二這一天必不可少。初二是女兒回門的日子,姑爺是為門前嬌客,泰山泰水二位大人必要盛情禮遇,炒菜面就是這天最好的選擇。炒什么菜并沒有一定之規,但天津約定俗成有四個菜必不可少:清炒蝦仁、韭菜香干、華洋面筋、攤黃菜。
炒菜面的出現是為了適應彼時窮人的社交需要,這種吃法從來沒有進入北京的中上層家庭,在天津,則是不分貴賤的最大公約數。如今,出外用餐也非普通家庭不可企及的,但過年一定要在家吃上一頓炒菜面是天津人的執念。過日子,說到底過的是人。
天津的民間信仰也顯得煢立獨行,三衛父老拜的神和福建、臺灣相同,這里是媽祖信仰在北方的祖庭。媽祖,津人俗稱娘娘,媽祖廟名為天后宮,津人多以娘娘宮呼之。
天津天后宮是中國三大媽祖廟之一,古時的天津人多靠出海打漁為生,負責保佑漁民的媽祖自然成了津人的神祇。以天后宮為中心建起的古文化街是天津年貨采辦之處,春聯、吊錢琳瑯滿目。
天津對傳統的恪守在民間文藝上表現更為突出,除了煎餅馃子,外地人對天津的認知往往想到相聲。據傳,津門某媒體曾做調查,天津男性選擇兼職比例最高的是說相聲,把日子過成段子是天津的朋克精神。走進互聯網時代,一臺春晚統治十幾億人的口味不再可能,文化選擇的日趨多元化,令劇場有了二次生機。
劇場藝術吸引人所在,內容是一方面,氛圍同樣重要,看戲的樂趣只有在天津體會得最為充分。用公式精神總結一下:音樂發燒友+足球流氓+嬉皮士+狗仔=天津戲迷。這是一個獨立物種,花式叫好、憋大招懟演員,這里的樂子,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每到春節,整個上海空了一半,繁忙都市氣息散去,老上海小市民的底子就顯露出來。魔都的年味其實并不魔性,即便是在周璇唱《夜上海》的年代,滬上大佬杜月笙家里也就吃吃普通菜式,杜的秘書胡敘五回憶杜公館過年,有的只是咸肉風雞,時鮮蔬菜,家常熱炒以及圍爐暖鍋之類。
大佬家隨意些,小民家則講究些,殊途同歸,終究講求一個“家”字。張羅一桌好菜,為的是一家人齊齊整整圍桌落座。上海過年得吃“圓臺面”,承辦年夜飯的家里總擺上一張圓桌,屋子小的人家就備個可伸縮折疊的,實在沒有就問鄰居借一張,總之全家人都得坐在一起。
在上海,“吃圓臺面”除了字面意思,還可以引申為(飯店里)吃宴席。即便是在家中自己做的年夜飯,也要吃出在飯店里一樣的儀式感。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買熟菜,三林大紅腸、白斬雞、鹽水鴨、四喜烤麩等,都是現成的。在精明的上海人眼里,那些本就是“飯店菜”,買回家里吃,那是實惠又不“坍臺”的。
開袋即食的熟菜,午后便已擺上臺面。廚房內外,人們開始忙活起晚上的重頭戲。傳言上海男人會做菜的說法大概是真的,穿個圍兜忙前忙后的不少。
作為海邊的都會,又是移民城市,上海人飯桌上的水產要豐盛些。浙江人帶來的蔥油海蜇皮、鰻鲞也成了經典的上海年味。作為涼菜,和先前的熟食一起,早早擺上桌面。甚至,油爆蝦、糖醋排骨等上海名菜都有冷、熱兩個版本,口感風味各有千秋。
中國人的年夜飯,無非雞鴨魚肉。這些光靠冷菜自然可以滿足,但還欠些體面,所以熱菜必須“硬”:紅燒獅子頭、紅燒魚、紅燒蹄髈、紅燒肉……一定要大魚大肉。紅燒是上海菜最顯著的特點之一,上海人稱自己的菜系為“本幫菜”,其實就是本地菜的意思,和蘇幫菜、徽幫菜等相區別。本幫菜的特色是“濃油赤醬”,當你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食材的時候,那就放點醬油吧……
濃油赤醬的料理和如今上海人自詡的口味清淡大相徑庭,所以紅燒肉里可以放些百葉結、白蘿卜或是筍類解解膩。年時大菜,萬變不離雞鴨魚肉蝦,一些本幫名菜如鱔絲、圈子、小黃魚甚至腌篤鮮,雖然原料也未必便宜,但在老上海人眼里還是有點不上臺面,不足以登上年夜飯的大雅之席。
壓軸之作,若是在大酒樓里,要數“八寶鴨”——一道將鴨子開背掏空,填入糯米以及筍丁、肉丁、香菇丁等“八寶”配料,蒸熟食用的功夫菜。想想就復雜考究的制作流程、誘人的視覺沖擊和豐富的味覺層次,著實是令人可以期待一年的重磅年菜。
若是在尋常百姓家,壓軸大菜通常會像杜月笙家那樣,上一個暖鍋。暖鍋搞出了一定的程式,所以也就有了專屬的稱謂——“全家福”。雖然家家配料不盡相同,總是各有各福的團圓菜式。
蛋餃則成為“全家福”的主力,和它自身金黃、元寶形狀有關,也是招財進寶的意思。財迷歸財迷,對于童心未泯的人來說,做蛋餃卻是頗有趣的年節廚房活動。
傳統的上海蛋餃,是用鐵勺做出來的。灶上開小火將鐵勺燒熱,肉皮涂抹出油后取出,鐵勺中倒入預先調好的蛋液,輕輕地轉動手腕使其鋪滿勺底。只聽得蛋液滋滋作響,不必等其完全凝固,便夾小團肉糜放在中央。邊上蛋液稍凝,用筷尖小心挑起一邊以迅雷之勢蓋上肉糜,旋即側翻鐵勺,合攏兩面,待蛋液全部凝固,蛋餃即成。
一般來說,中國人的一餐是沒有吃甜點的習慣的。過年則不同,點心甚至比正餐更令嗜甜的上海人期待。如果把年夜飯比做一場春節聯歡晚會,點心好比《難忘今宵》的謝幕曲。可上海人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上要謝幕、開幕、謝幕、開幕幾次,常常是吃了八寶飯還要吃湯圓,吃了湯圓還要吃春卷的。
吃完幾輪的點心后,年夜飯便告一段落。人們從餐廳轉場到客廳繼續閑聊,或者看看春晚。茶幾上的果盤里擺放著水果和各種糖果。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軋糖、話梅糖、酒芯巧克力、陳皮梅、五香豆、瓜子、花生、鴨胗干、萬年青餅干……
過年的神奇之處在于,童年美味重現,大人也一下子回到小時候。一頓甜咸油膩暴飲暴食后,當然可以嘴上拒絕,暫時不吃,但是還是會忍不住拿了揣兜里,擇日而食。就算雙手也忍住了,臨告別時主人還是會再抓一把往你兜里塞。壓歲錢都拿了,糖果還好意思不收么?
在潮汕,一切好吃的,都得先讓神明和祖先享用。門前的香爐,爸爸早已貼好了紅紙;八仙桌前,傳來了媽媽對天禱告的說辭。一桌鹵鵝白雞,幾碗素菜和浮豆齋,虔誠而獨特,為一家一宅的新春祭拜揭開了序幕。
千百年來,潮汕這片粵東海邊的大地靠天吃飯,倚海為生。各路神明,就是這方百姓的心靈港灣。而每到過年,人和神之間的故事就迎來了高潮。一句“老爺保賀”,一句“天公包庇”,一句“媽祖庇佑”……成為了潮汕獨有的年味。
在潮汕,神明的祭祀至今仍然嚴守著古老的習俗:一年伊始求神許愿,歲末年終謝神天恩——似乎人和神明之間打交道,也需要帶有家長里短的世故。求人應當送禮,豐盛的三牲酒就是當地人送給神明的厚禮。
三牲一般指的是豬、雞、魚,取義為胎生、卵生和藻生。這里頭,魚干則是必不可少。從每年的十月左右,潮汕魚干的制作就已開始,俗語十月魚最肥——不管是墨魚干、鰻魚干、魷魚干,風味都在這幾個月中悄悄醞釀,為的是在年末三牲祭神明時能作為“藻生擔當”。
魚干始終是牲禮中最好打發的,它不似豬肉嬌氣,功成身退后封上報紙掛在天臺風干,依然可以良好保存。當然,這種海洋風味也是所有年飯里制作的重要一角:墨魚干、豬肉和雞肉一鍋紅燒,是鼎鼎有名的“大三仙”,海鰻干與茨菇腐竹可以煮一鍋鮮美的湯,魷魚干火烤或水煮都是美味的下酒菜。這以答謝神明開啟的祭祀年味,終究還是落到了人們的肚子里啊!
源于農耕時代的“粿”,是潮汕人一輩子賴以生存的美食。時年八節,拜請神明,沒它不行。做粿的炊煙在每家每戶飄渺悠揚,就是過年的信號——寓意發財順遂的發粿、代表甜蜜圓滿的甜粿、講究農時風味的鼠殼粿……這些或桃或花,各式各樣的千滋百味,似乎就是開啟和神明、和天地對話未來的密鑰。
年味的各類“粿食”中,當數甜粿最為尊貴。挑米浸泡,碾米曬粉,起漿炊粿,即便是對家務最為熟稔的潮汕婦人也都一絲不茍。這一甑甜粿,一般要蒸煮十五六個小時,過程中必須寸步不離,不能有一絲差錯。畢竟一甑好甜粿,便是豐年的好兆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甜粿會越發紅潤,直到大年初一,才會被隆重地端出來。“開甜粿”是過年重要的一環,家里婦女會把甜粿整個倒扣出來,用膠絲線靈巧地切開,先供奉在家里神明各處,余下的再分給各房子孫。
拜完天上神明,潮汕人便立馬烹調供品,祭拜自家的祖先。古老的祠堂依舊保留全族祭祀的習俗,各房子孫后代此時不約而同地帶上好飯菜前來,檀香飄渺,燭火紅光,八仙桌上碗簋交疊,散著米飯、佳肴和美酒的香氣。
連同內臟和血的整雞整鵝,是供品中的兩大主角。雞要求是大閹雞,鵝必須是碩大的獅頭鵝,一般采用鹵制的方法。潮式鹵味更講究味道的和諧,并且會加入頗具東南亞風情的南姜提香。試想老巷中,鹵汁不斷沸騰并且咕嚕作響,一陣陣鵝肉香和鹵料香不斷來襲,這古老的年味,怎能不讓人垂涎欲滴?
潮汕人的年里,并非清一色大魚大肉。大年初一,每家每戶會在門前放上茶水和湯圓來拜門神,將禱告神明的供品換為素菜。齋菜素食的風俗會一直延續到了正月初七。初七這天講究吃七樣菜,主要有菠菜、蒜苗、芹菜,究竟是哪七種其實并無講究,最重要的還是“意頭”。
與此同時,各種“虎獅”也紛紛穿街走巷,在神明宮廟前獻技。海豐獨角麒麟舞,陸豐滾地金龍和蓋仔獅王,伴隨鬧騰的鞭炮和古老的樂聲,以威風凜凜的瑞獸和武打功夫,繼續演繹人和土地和神明的故事。
正月十二開始,一眾鄉民早已不滿足于在廟里供神明,還會把它老人家抬出來巡游。此時正是潮汕地區一年一度高潮迭起的營老爺,當地人多稱為“鬧熱”。神明與眾同樂,巡視自己保佑著的百姓,人們借此祈愿來年風調雨順,合境平安。
巡游除了老爺金身的隊列,還會加入各種花籃隊、鼓樂隊,也有特色的鰲魚舞、雙鯉舞、蜈蚣舞、雙咬鵝舞和英歌舞,人神共舞、激動人心。即便如今時移世易,依舊是潮汕年味鮮活的軌跡。
傳統的營老爺活動到年二十方落下帷幕,可惜好多潮汕人年初六已開始離鄉打拼。好在他們會帶上家里祭祀用的甜粿和柑橘,這些被神明予以美好祝愿的禮供味道,曾經跟隨著先輩們和紅頭船漂洋過海,如今將會被游子們,帶到中國,乃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當然,在地大物博的華夏大地,年味的精彩,必然不能只有以上這些。光是一頓年夜飯,在不同的城市和不同的廚子手中,就能幻化出數百種做法。小編在此拋磚引玉,敬請各位補充所嘗、所望、所想。
參考丨地道風物、GQ中國
撰文丨腿毛幽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