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丨 晚情的休閑時光(wqjgs2018)
1
時隔四年,我依然能清楚地記起結婚那天的所有細節。
轎車緩緩駛到小區門口,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
透過車玻璃,我看見我的新娘廖小冉,手捧著鮮艷欲滴的鮮花站在那里巧笑嫣然迎接我。
車門打開了,我趕緊讓笑容堆滿僵硬的臉龐。
下車后,小冉把捧花遞給我,扯著嗓門喊道:“歡迎你嫁進廖家!”
旁邊傳來一陣眾人的哄笑聲。送嫁的幾個親戚臉色也極其難看。
從答應入贅那天起,我就無數次設想過這個畫面。
我想,有我和小冉的愛情支撐,什么面子啊尊嚴啊我都不會在乎。
可看著大紅拱門上,新娘廖小冉的名字在前,我的心還是灼疼了。
婚禮上,岳父特別興奮,他不斷地強調男方是嫁過來的,沒想到老了還白得一個兒子。
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出嫁這一方的父母是不允許參加婚禮的。
我在心里暗暗慶幸,得虧我父母沒來,要不那心口不知道要插多少刀子。
入贅是萬不得已。
雖然這是一個三線城市,雖然我是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可我依舊買不起房子。
我是家里的老大,身下還有一個弟弟和妹妹。
我不知道是不是家中所有的運氣都耗在了我身上,弟弟和妹妹在兩年內,相繼患上了白血病。
為了給弟妹治病,家里已經傾家蕩產,還借了無數的外債。
談何戀愛?談何買房子結婚?
就在我工作第二年,弟弟和妹妹相繼去世。白發人送黑發人啊,父母為此肝腸寸斷。
身體本就虛弱的母親,因為傷心過度而患上了抑郁癥,父親天天陪在母親身邊。
還債的重擔全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廖小冉向我示愛,真的讓我特別意外。
但凡是個女孩,都不應該愛上我這種沒有出頭之日的男人。
我把自己的家境向她和盤托出,誰知廖小冉根本不畏懼。
她說,我是一支潛力股,家庭的貧困只是暫時的,她會陪我一起渡過難關。
我被她真摯的情感感動了。
可不出我所料,廖小冉的父母大發雷霆,堅決不允許她和我談戀愛。
2
那天,廖小冉的父親突然來找我。
他全程黑著臉,提出兩個條件:一是,鑒于我弟弟妹妹都死于白血病,我必須在廖家的安排下去體檢;二是,鑒于我家買不起房子,婚房廖家準備,但我必須入贅。
也就是說,我要“嫁”給廖小冉。
既然廖家是娶的一方,不僅不要我家的彩禮,還會額外付給我家二十萬彩禮錢!
廖小冉父親給我三天時間考慮。
我滿心凄涼。我不想辜負廖小冉對我的深情,我想抓住這愛情的尾巴。
可是,我又覺得廖家給了我莫大的侮辱,估計我父母那邊,是不會同意的。
我給父親打電話,委婉地告訴他,我談女朋友了。
父親在電話里先是開心地連連說好,可很快就深嘆一口氣說:“如果女孩知道咱家的情況,還能繼續和你好嗎?唉,都是這個家連累了你。”
我眼眶酸澀。
我接著向父親訴說了廖家的條件,父親在手機那端沉默了許久。
我以為父親會暴跳如雷,罵我沒有骨氣,可沒想到,父親突然說:“入贅沒什么,你還是我兒子。”
我在手機這邊唰地就流淚了。
父親該有多心疼啊。可是他和我一樣,被眼前的處境所責難。
難得有人喜歡我,難得不用我家掏錢買房子,難得還倒貼彩禮錢,這條件實在太誘人,抵得過尊嚴的創傷。
可我沒想到,入贅儀式卻如此隆重。
男“嫁”女“娶”,廖家把場面做的隆重氣派,給自家賺足了面子,卻給我家抹足了黑。
我咬牙挺了過去。我不斷地勸慰自己,我找到一個真心愛我的妻子,這就足矣。
3
按照習俗,結婚三天后要回門,父親打來電話說,母親最近精神不太好,問我可不可以取消回門的儀式。
其實,我早已經提前知道,父母壓根就沒有準備回門的事,他沒有給任何親戚下請帖。
我權當一無所知,更沒有追問。我知道,入贅這道坎,我爸很難越過去。
對于我家不辦回門酒席一事,岳父聽了后只是嘴角抽了抽,沒有表態。
但我分明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屑。
妻子顧及我的面子,故意攬著我的胳膊撒嬌說:“親愛的,正好我們去云南蜜月旅行吧。”
岳母附和著:“去玩吧,媽給你們報銷。”
旅行特別愉快。
只有我和妻子的生活,單純而幸福,我忘記了所有的煩憂,忘記了生活對我的所有磨難。
如果一直過著二人世界該多好啊。
遺憾的是,生活哪里有如果?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現實。
一周后,旅行結束,我正式開啟了入贅女婿的日子。
我幼稚地以為,我們有自己的房子,就有了自己的二人世界。可現實卻把我的臉打得啪啪響。
因為妻子不會做飯,所以我包攬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岳父母來吃了一頓后,對我的廚藝贊不絕口。
岳母笑著說:“小尹啊,你做的飯太好吃了,我和你爸準備天天過來蹭飯。”
我只當是岳母開玩笑,笑著說歡迎。
讓我震驚的是,當天晚上,岳母就給我發微信,把一周的食譜發了過來,讓我照著食譜做飯給他們吃。
妻子不以為然,笑著說:“你看我爸媽多器重你?”
我想,岳父母對我不薄,只是做飯而已,孝敬父母應該的。
4
那天臨下班前,單位突然通知加班。
我一頭鉆進了工作中,忘了回家做飯這茬事。途中,我還去倉庫指揮清點庫存,也沒拿手機。
待我回到辦公室,發現微信里已經炸了鍋。岳父母還有小冉給我發一堆語音。
我點開岳母最后一個語音,那聲音已經不能用尖叫來形容,簡直就是歇斯底里,怪我還不回家做飯,故意想餓死他們。
我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我難道是奴隸嗎?
我給小冉發完微信,就把手機關機了。
加完班,我又直接在值班室休息。
我真的沒有想到,第二天早上上班時,我第一眼見到的竟然是岳母!
她正陰著臉坐在公司前臺的椅子上,和一個早到的女同事眉飛色舞說著什么。
看見我,女同事尷尬地站起來,和我打招呼后離開了。
岳母向我翻了一個白眼,不顧有同事正從我身邊走過,惡狠狠地說:“我們廖家對你不薄,房子車子女兒都給了你,你倒好,嘴上說孝敬我,這才幾天功夫,就徹夜不歸了?”
我趕緊向岳母認錯,保證以后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還當場表示,今天請假一天,給全家做一頓大餐,岳母的臉色才漸漸放晴。
在岳母的監督下,我向領導請了假。
走出公司時,我清晰地看到同事們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這次沖突事件,雖然最終以一頓海鮮大餐解決,但卻開啟了岳母懟我的生活。
小冉心疼我被她媽斥責,偶爾也會幫我辯解幾句,岳母就瞪著大眼怒懟她,說你花的錢是誰給你的?你個白眼狼!
小冉就立刻閉嘴了。
確實,她就是一個啃老族,哪怕結婚了,還是各種名牌圍繞,靠自己掙的那點錢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前行著。這其中夾雜著許多的憂傷。
包括岳父母對我奴隸一樣的使喚,還有我給父母養老費時岳父母的各種憤怒。
我的工資卡也被岳母拿走,美其名曰幫我們攢錢。我懶得和她爭辯。
但我都咬牙堅持著。
過日子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意美滿?好在還有小冉愛著我,她會把自己的零花錢偷偷拿給我父母,還會經常在網上給我父母買生活用品。
有小冉的愛支撐,我覺得生活還是充滿了希望。
5
小冉懷孕了,而且還是雙胞胎!這簡直讓全家都開心不已。
我媽聽說兒媳婦懷孕了,抑郁的病情都有所好轉。
小冉懷孕五個月的一天,岳母拿著一個紅本回家,給我們看她找大師給兩個寶寶測的字。
當紅本傳到我手里時,我覺得整個頭都木了。無論是男孩女孩,一律姓廖!
岳母自然看出了我驚訝的表情,她笑著把紅本從我手里抽走,不緊不慢地說:“孩子姓廖有問題嗎?當初是你同意入贅的,你‘嫁’給我們家,生是廖家的人,死是廖家的鬼,所以你的一切都是廖家的。”
小冉都聽不下去了:“媽,您說什么呢?都什么年代了,還人啊鬼的,尹偉是一個有尊嚴的個體。”
“閉嘴,你少叨叨。這事我和你爸早就商量好了,結婚時他家一毛不拔,你怎么不說他是個有尊嚴的個體?我可告訴你,孩子必須姓廖,否則,我們收回一切!”岳母的臉拉得老長。
小冉嘟著嘴哪里敢再反抗?
可我父母那里,該多么傷心啊?
經濟上,我家確實沒有任何貢獻,孩子要姓廖,我父母根本沒有辦法反抗。
我就卑微地乞求岳母,可不可以把這事隱瞞我家里,老人一般只叫孩子的乳名。
岳母大發慈悲,同意了。
小冉生寶寶那天,我父母也趕了過來。
父親樂呵呵地問孩子的乳名叫什么?從始至終,父親都沒有問孩子的大名。
父親臨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沒事,姓什么無所謂,都是咱家的孩子。”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父親其實什么都知道,可是他卻沒有逼我去爭取。
我把小冉提前準備好的兩千塊錢拿給岳母,告訴她這是我父母的心意。
岳母意味深長地笑了:“你媽不能伺候月子,按理應該掏雇月嫂的錢吧?這兩千塊錢別說雇月嫂了,雇個鐘點工掃地都不夠。”
我心平氣和地說:“媽,我不是還有工資嗎?”
岳母白了我一眼:“就你那工資,夠全家喝涼水的了。”
我苦笑著沒有搭腔。
總之,都是我家的錯。窮,是唯一的錯!
6
我是在兒子們兩周歲生日那天暈倒在廚房的。
醫生診斷說我是因為貧血才暈倒的。
聽到貧血這個詞,我的心咯噔一聲。我想起了去世的弟弟妹妹,他們當年初步檢查就是貧血!
所有人,自然都想到了那個可怕的疾病!
入院第二天,岳母來到醫院,她強烈要求醫生給我做骨髓穿刺檢查,說我一定是得了白血病!
然后岳母就在那抹眼淚,說當初就不應該答應小冉嫁給我,窮死不說,如今還得當寡婦。
她哭嚎著,說小冉和孩子實在太可憐了。
我緊閉著雙眼,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岳母竟然直接給我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得了白血病,讓他們過來伺候我。
曾經歷過兩個孩子離去的父母,顫巍巍地走進病房,人未語,淚先流。
母親拉著我的手,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向母親笑著:“沒那么嚴重,您別擔心。”
小冉過來扶住我媽,她剛想勸說,岳母扭著肥腰走了過來,她把小冉往旁邊一扒拉:“一邊呆著去!”
小冉欲言又止。
岳母臉色不好看,假裝客氣地說:“尹偉這病你們也知道厲害,他那點工資估計全得搭進去。咱可丑話說在前頭,除了醫保報銷,就緊著他的工資醫治,多余的錢我們廖家是不會掏一分的,你們呢?估計也拿不出錢來吧?”
“媽!您這說的是什么話?尹偉的病……”小冉急切地阻攔她媽。
“閉嘴!養了你簡直是個賠錢的買賣,除了賺了兩個孫子,這天天往外支出!”岳母憤怒地打斷小冉。
岳母接下來的話,讓我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尹偉的死后撫恤金必須全部歸廖家!”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我兒子這還好好的,你就盯上撫恤金了,有你這樣當丈母娘的嗎?”
岳母也不示弱:“你兒子現在已經不是你兒子了,他‘嫁’給廖家,就是廖家的人。連你兩個孫子都姓廖,撫恤金于情于理你們就不應該有份!”
“親家母,你說什么?我孫子怎么會姓廖?”母親顫抖著聲音問。
“媽!求您別說了,您還嫌事情不夠亂嗎?”小冉突然咆哮了。
我已經氣得七竅生煙。
我正欲表態時,醫生走了進來,他笑容滿面告訴我,骨髓穿刺結果出來了,我并沒有患上白血病!
這個結果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母親突然就撲在我身上嚎啕大哭起來,父親也忍不住淚如泉涌。
望著父母親滿頭的白發,我心如刀割。他們在廖家人面前,卑微至極。
岳母哼了一聲說:“以后必須定期體檢,誰知道你們家族的人是不是都會得這病!”
母親第一次在岳母面前發火:“我告訴你,這不是我家的遺傳病!因為他是我的親兒子!去世的兩個孩子都是我收養的。”
母親的話讓在場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岳母恥笑著:“真搞不懂,收養的孩子你們還傾家蕩產給他們治病,你們錢多了燒的?”
母親冷笑著:“你這種人根本不懂,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金錢買來的!”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東西。
7
我向小冉提出了離婚。
這場外表華美的婚姻,踐踏在全家人的尊嚴之上。
我想讓父母和我,還有我的孩子,都有尊嚴地活著。
小冉哭著求我不要離婚。
我痛苦地問:“你能下決心和我一起過苦日子嗎?你能在你媽侮辱我家人的時候勇敢站出來嗎?”
小冉看著我,哭著搖頭。
這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愛情,在凌亂的生活面前不堪一擊。
我也不舍兩個孩子,可如果讓婚姻繼續,不單單是我自己會瘋掉,也將父母置于更加不堪的境地!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岳父母連我的死后撫恤金都安排好了,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被施舍的乞丐,今后只會變本加厲對我。
可現在讓我萬分糾結的是,孩子的撫養權問題。
小冉哭著求我把兩個孩子都留給她,說雙胞胎在一起,對他們的成長才有利,而且她家的家境好,對孩子的各方面發展都有利。
而我的意見是一人撫養一個。
我好糾結。我的人生已經犯下了嚴重的錯誤,我只想讓這場悲慘的婚姻給孩子們帶來最小的傷害。
我到底該怎么辦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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