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竹鼠

1644年，若論此時的中華大地上誰是真正的主角，那一定不是已經(jīng)在煤山上搖擺風化的崇禎皇帝，也不是將來會主導中國，但是此時連山海關還沒邁進的順治皇帝，而一定是剛剛走進乾清宮的大順朝永昌皇帝，一個十五年前還是米脂縣一個小饑民的人物——李自成。

李自成入北京

李自成和中國歷史上曾經(jīng)涌現(xiàn)出來的千千萬萬的農(nóng)民起義軍首領一樣的平庸：因為吃不上飯，官府的壓迫無奈起義。可是李自成的起義，卻又和他的先輩們又是如此不同——他是一個農(nóng)民起義歷史上的幸運兒。

他不僅是為數(shù)不多起義成功的人之一，也是農(nóng)民起義中得手最快的一位：從李自成在米脂縣中振臂一呼，組建"第八隊"開始，一直到他邁步走進皇皇的紫禁城，他只用了十五年的時間。而被他打到的大明朝的太祖朱元璋，也用了十六年的時間才入駐北京。

也許，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當李自成立馬承天門下，向"奉天承運"的匾額射出那一箭的時候，他自己也會思考：為什么國祚綿延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朝，一個北啟遼東，南到瓊島的巨人，這么快就倒在了我的兵鋒之下？

也許，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當李自成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會想到許多答案：是因為自己順應民心，老百姓紛紛加入起義；是因為明朝已經(jīng)腐朽徹底，兵不能戰(zhàn)，將不能打；是因為大明朝天數(shù)已盡，該當滅亡......

但是他一定想不到，在他面前為他鋪開這一條金光大道的，正是被他消滅的大明朝——幫他成功的人里有各地士紳，有朝廷的官員，有監(jiān)軍的宦官，甚至包括自殺在歪脖子樹上的崇禎皇帝自己。

明思宗朱由檢

官員，宦官和皇帝，他們屬于大明朝廷的統(tǒng)治者，也是從根本上為大明的滅亡需要負責的人。至于他們是怎么幫助李自成在短短十五年之內(nèi)，從米脂一路打到北京的，自然不外乎那幾點：政治高度腐敗，官員德不配位，壓榨百姓；或是土地高度集中，所謂貧者無立錐之地，大片流民無家可歸，無糧可吃，積攢了足夠多的的怒氣之后，自然會成為反對統(tǒng)治的主力軍；

或者是說，大明國家財政破產(chǎn)，金錢掌握在自私的地主階級手中，國家無錢可用；又或者，說大明軍制敗壞，沒有可用之兵。這些都可以是李自成從大明朝那里得到的"好處"，都可以成為李自成迅速發(fā)家的原因。

但是這些都是根本原因嗎？

李自成終究會成功的，這無可辯解——可是如果，那些德不配位的貪官污吏，他們將每一分力氣都用在抗拒李自成統(tǒng)治之上，強迫每一個手下都要為大明盡忠盡孝。那么李自成或許甲申年，還在北直或者山西徘徊；

如果那些掌控了大量財富和人力的地方地主們死活要反抗李自成的統(tǒng)治，哪怕是在他已經(jīng)有一統(tǒng)中原之勢之后，也要不停得搞"反順復明"，時不時就拉起一個隊伍在當?shù)乜鬼槨＠钭猿赡茉谌腭v北京兩個月之內(nèi)，就輕松收取整個黃河流域和湖北江蘇部分地區(qū)嗎？

1644年4月的大順版圖

答案是不能。

如果這些大明朝真正的"中流砥柱"不想接受李自成的入主，或許在關外清軍虎視眈眈的甲申年，李自成都沒有機會享受一統(tǒng)北中國的快感。

中國傳統(tǒng)的士紳階級，他們有一個很奇怪的自我安慰措施。這個思想，被顧炎武清楚的記載在《日知錄》里。這句話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改姓易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這句話什么意思：就是說，換個人來統(tǒng)治你，也分兩種，一種叫亡國，一種叫亡天下。如果不能避免，兩種中的哪一個是可以接受的呢？

自然是亡國。

大順軍，是反對派沒錯。但是他們還有另一層身份，就是他們是漢族人。他們和明朝的唯一區(qū)別是，明朝是統(tǒng)治中國二百七十六年的漢族集團，順朝是即將統(tǒng)治中國再一個二百七十六年的漢族集團——這就是他們在廣大漢族士紳眼中的區(qū)別。

日知錄

那么這種情況，就叫做"亡國"：改姓易號，從朱到李，從明到順。如此而已。而此刻保衛(wèi)舊王朝的人應該是誰呢？顧炎武說了："肉食者謀之"。是皇帝，是官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袞袞諸公，使他們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肩負起保衛(wèi)大明的責任。

可是萬一，大明的官僚失敗了呢？大明注定要亡國呢？士紳們該怎么辦？

沒關系，投降就可以了。

大明王朝的生死，掙扎是皇室和官員的事情，和一般士紳無關。不僅無關，還恰恰能說明大明氣數(shù)到此而止了，士紳們應該直接投效新朝。

這不是一個應該為亡國而悲哀的時候，而是一個為家族，個人利益爭前恐后的機會。這就是甲申那年春他，所有漢族軍民，士紳的統(tǒng)一想法。對于他們來說，李自成和朱由檢的更替，就像是用一杯陳茶換一杯新茶一樣簡單。

1644年春，當李自成的軍隊橫掃整個北方的時候，歡欣鼓舞的不僅僅是大順政權承諾保護的百姓，也有那些被李自成看作仇敵的地主們。除了極少數(shù)大明的死忠粉，絕大多數(shù)人認為大明氣數(shù)已盡，轉(zhuǎn)而寄希望于大順朝廷。

實際上，自從1643年孫傳庭部被殲滅之后，明朝的士紳們就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向大順了，他們把這看做一次正常的改朝換代，不僅大批投降順軍，沒等到順軍到來的，還要"引頸西望"，盼著李自成趕緊打到北京。

北京城破之后，為明朝自殺的只有二十人。而其他士紳，在門外列隊歡迎王師，爭相湊到牛金星等大順高官面前，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獻媚。應該保國的"肉食者"尚且如此，那些本來就把此事不當回事的士紳又該怎么做呢。

就這樣憑借著大批士紳的幫忙，順政權短短兩三個月內(nèi)接管了山西，陜西，寧夏，甘肅，青海，河南，河北，京津，山東和湖北，安徽，江蘇的部分地區(qū)。山海關外的軍隊，在吳三桂的帶領下進入關內(nèi)，投降大順。

正是這是全中國無數(shù)的士紳們，給了李自成一個一統(tǒng)天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