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山
薛寶釵的情商很高嗎?這個好像是共識,沒有什么可以質疑的。但是,有時候也會大失水準,亂了體統。
常態下,薛寶釵確實情商在線,言行得體,大方隨和。剛到賈府,就贏得眾口交譽,尤其是,和林黛玉形成對比。
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一)點戲:懂得顧人,也不委屈自己
薛寶釵不僅馭下有一套,侍上更為得體。
第22回,賈母給薛寶釵過生日。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游記》。賈母自是歡喜,然后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
是自己過生日,但是賈母讓點戲,薛寶釵先是推讓,真點了,也不是由著自己,而是順著大人,她為什么點《西游記》呢?答案就在后文里:賈母喜歡熱鬧戲,“更喜謔笑科諢”。薛寶釵才15歲,就懂得顧人,懂得討老人歡喜,真是難得。
有擁林派攻訐說,這是薛寶釵虛偽逢迎。我倒以為這似乎不成個道理,難道非要自私自我,才是純真?才是真誠?那么這世上,沒規沒矩的熊孩子就是最可愛了。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臺山》。
賈寶玉無知,認為還是“熱鬧戲”,頗為鄙夷薛寶釵的審美。寶釵乘機給他掃了盲,也不露聲色的體現了自己的藝術修養,指出這看似熱鬧戲,其實“排場又好,詞藻更妙”。說明第二次點戲,薛寶釵在照顧老人喜好的同時,還能兼顧自己的品味,又要熱熱鬧鬧,又要藝術境界。用心不可謂不周全,令賈寶玉肅然起敬。
懂得顧人,也不委屈自己,薛寶釵處世,令人贊嘆。
(二)寬慰王夫人:老吏用心,英雄氣度
再如,王夫人發現金釧與賈寶玉行為不端,一時氣惱,打了金釧,還要攆出去,不料金釧竟投井了。這不是王夫人的本意,所以很難過,“坐著垂淚”。因為這事畢竟有自己兒子的不是,王夫人護犢,只說是金釧弄壞了東西,自己要氣她幾天,“誰知他這么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
且看薛寶釵是怎樣寬慰她的。
先是否定了投井——因為畢竟與王夫人有關,猜想,可能是貪玩墮井。這是為王夫人著想,解除她的負罪感。接著提議“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這是為金釧的家人著想,人已經不在了,再說什么都沒有用,還是照顧好活著的人更有意義。而且,這不僅寬解了王夫人的心情,也保全了金釧的體面,對誰都好。
薛寶釵用心之細膩周到,于此略略可見,哪像個十幾歲的小孩,簡直就是久經歷練的干吏。
然后,王夫人提出,金釧的“妝裹”來不及辦,寶釵又表示,自己剛做了幾套衣服,正好可以給金釧用。這原是很忌諱的事,但是寶釵一點不計較,這等見識、氣度,簡直英雄氣概。這事要輪到林黛玉,想都不要想。
有人苛責寶釵,說她冷漠:一樁人命,被她涂抹成事故。這就是拿今天的觀念去套古人了。在那個等級社會里,奴仆本就是命不如螻蟻,賈府算是待下寬仁的,王夫人也確實不是狠人,否則也不會說一會,哭一會。薛寶釵不這么把事抹勻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能怎樣。更何況,面對的是她的姨媽。她難道還能不維護自己家人嗎。薛寶釵幾句話,給王夫人寬了心,也考慮到金釧家人,已經很好了,更何況,愿意自己有所付出,這有幾個能夠做到呢。
(三)嘲諷林黛玉:生死關口,亂開玩笑
然而,有些情境下,薛寶釵的情商忽然就掉線了。
第二十五回,賈寶玉、王熙鳳為馬道婆巫術所害,差點丟了性命,幸得癩頭和尚、跛足道人搭救,才漸漸醒來。
李宮裁并賈府三艷,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聲笑。眾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愿,賜福消災,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覺的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姐貧嘴爛舌的學。”
這個玩笑開的就很不恰當了。正是一家人緊張、揪心的時候,你開什么玩笑呢?雖然賈寶玉、王熙鳳醒來了,但上下也只是剛剛松了一口氣,其實心情都還是很難受的,怎么能嘻嘻哈哈。而且,這個玩笑本身也很不恰當,林黛玉此時只是為那二人的安危擔心,哪里是在祈禱姻緣。只是癩頭和尚、跛足道人提示,通靈寶玉是個稀世奇珍,要靠它救命。這不由觸動薛寶釵金玉良緣的心思,所以“看了他半日”,才“嗤的一聲笑”。看了半日,看什么呢,其實什么也沒看,是寶釵自己在發呆,嘲諷林黛玉在想姻緣,其實是她自己在想。
平時總是林黛玉語帶嘲諷,薛寶釵一般不還擊,今日竟主動搞事情,正是心思一起,自亂陣腳。幸好此時賈母、王夫人在里面屋子守著賈寶玉和王熙鳳,這一幕她們沒看到,沒聽到。否則,會是怎樣一番感受?之前趙姨娘“勸說”賈母,就被賈母痛罵了一場。薛寶釵這些話,如果被賈母、王夫人聽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賢淑人設豈不全崩?
這一次是賈母不在場,還有一次,賈母在場,薛寶釵竟然也失態了。
(四)懟寶玉,罵丫鬟:不注意場合
第三十回,賈寶玉問薛寶釵怎么不去看戲,
薛寶釵說:“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狠,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賈寶玉聽了,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當楊妃,原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說,不由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想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到像楊妃,只沒有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平時林黛玉挑釁,薛寶釵一笑而過;但今天是賈寶玉話里不好聽,薛寶釵不由“大怒”。
其實細細體會當時環境,賈寶玉未必有冒犯之意,純屬尬聊而已,自己與林黛玉剛剛大鬧一場,轉身又去找人家和好,給王熙鳳帶到賈母這兒,看到滿屋子都看著自己笑,難免不好意思,不過沒話找話。
但是薛寶釵心情不好,在這這話里,就聽出惡意了。為什么說薛寶釵心情不好,我們把前后文一順,就能發現真相:之前寶玉黛玉為什么大鬧一場?說出來的都是幌子,根子就是前一回里,張道士給賈寶玉保媒了!林黛玉心里吃味,就跟賈寶玉找茬。
其實這里是林黛玉不懂事,難受的應該是薛寶釵,不是她。
因為張道士保的媒,其實就是薛寶釵,不過他滑頭,沒有直說。講了幾個情況:“十五歲”——歲數對上了;“聰明智慧”——這個不消說,沒有浮夸;“根基家業”——那當然了,人家好歹干個皇商,別的不一定有,經濟條件不用問的。唯一該提沒提的是門第,賈家是不可能不考慮門第的,但是薛家真的,商人嘛,怎么說呢?
這一條條的,還不就是薛寶釵嗎?張道士不挑明,是給自己留后路。而賈母,則明明白白否決了薛寶釵:一,“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里不該早娶”,薛寶釵不是有和尚說要配有玉的嗎,我們家也是和尚說的不該早娶,哪個和尚大,你問佛祖好吧。說不該早娶,就是不考慮薛寶釵,因為薛寶釵比賈寶玉大,男孩可以拖上幾年,能叫薛寶釵等成老姑娘嗎?二,經濟條件無所謂,“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就是說你薛家那個優勢,我完全看不上。
所以這之后薛寶釵的心緒必然不佳。賈寶玉又沖上來找死,挨上一頓懟是活該。薛寶釵冷笑兩聲,懟上兩句,都可以理解。但問題是,話講得太難聽了,簡直不過腦子。
“我到像楊妃,只沒有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這叫什么話呢?是在罵自己哥哥薛蟠嗎?不是的。賈家沒誰抬舉薛蟠,薛寶釵也心知肚明,只是恨鐵不成鋼,也是無可奈何。這話什么意思呢?你家倒是有個貴妃——元春,但是你們家哪個能做楊國忠呢?有一個有出息的嗎?這句話太狠了,不是罵賈寶玉一個人,而是把賈家男子統統罵遍。這是不是過分了?
而且,緊接著,二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
又是“指著”,又是訓斥,這個叫遷怒。按說呢教訓個丫鬟,本也沒什么,如果背著人,怎么遷怒也無妨,但是,今天賈母也在場啊,你當著長輩的面發火,算個什么事呢?即使林黛玉一向刁鉆,她什么時候當著長輩的面耍過呢?
這么吵喳喳好一會,平時最喜歡和小輩們說說笑笑的賈母竟然一聲不吭,不就說明態度了嗎。賈家什么時候有這樣的規矩。
你看薛寶釵,也我們不是一般以為的,總那么賢淑得體,有時候也出昏招。讓人詫異,覺得不像同一個人。大抵,其他尚可,總能周全應對;而涉及姻緣,心下自亂;林黛玉嘲諷尚可,賈寶玉譏刺難恕;尤其,姻緣有挫折時,那情緒是控制不住的。所以,說她大一點懂事一點是對的,說她虛偽做作是不對的,薛寶釵活得很真實,她也還是個孩子,一旦關涉到“情”字,就是不由自主的,沒有刻意去裝,也是裝不出來的,不管她有多懂事。
還真是: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作者: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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