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關(guān)于非洲邊陲小鎮(zhèn),我們還有多少想象力?從2016年開始,本文作者陳亮數(shù)次前往阿法爾州的格瓦內(nèi)小鎮(zhèn),進行關(guān)于邊境地區(qū)城市化的相關(guān)研究。他將觀察到的“此時此刻”匯成了《阿法爾行記》,這里涉及小鎮(zhèn)商業(yè)、族群宿怨和日漸邊緣化的信仰。對于讀者而言,閱讀這些異鄉(xiāng)見聞,拓展日常生活經(jīng)驗的邊界,也是一場新奇而刺激的旅行。
撰文/ 陳亮
在過去,如果說有什么人可以預測未來,那一定非占星師或薩滿“精尼里”莫屬。占星師通曉天文、以星象斷人間吉兇。精尼里則會預測戰(zhàn)爭與沖突,在阿法爾人與外族發(fā)生沖突的時候,精尼里還會在戰(zhàn)士身上涂滿酥油,鼓舞他們的精神。
正在表演驅(qū)魔的精尼里
精尼里與占星師
精尼里(ginnili),即替“精靈”說話的人。在阿法爾,人們認為精靈是在天地荒野間漫游的一種神怪,有著和人一樣的欲望,卻隱形而不為人類所見。在夜晚,營地的涼風吹來,若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那便是精靈在說話了。精靈有自己的牛羊、駱駝,有自己的國王,甚至娶妻生子,跟人的社會一樣。如果人的牛羊或駱駝丟失之后混入精靈的畜群,精靈就會很不高興,并用樹枝抽打它們——這就是阿法爾人認為走失的牛羊回來后總是傷痕累累的原因。
1934年,英國探險家塞西格(Winfred Thesiger)在覲見埃塞俄比亞皇帝海爾塞拉西一世之后,用數(shù)月時間穿行阿法爾地區(qū),曾經(jīng)見過精尼里。在他筆下,阿法爾人圍成一個圈,用集體掌聲和歌聲營造頭暈目眩的效果,精尼里在人圈中蹦跳出入,用不完整的句子回答眾人提出的各種問題以進行預測。
不過,城鎮(zhèn)里的阿法爾人聽到我要去找他們,都覺得好笑,仿佛占星師和精尼里是一些老掉牙的人物。而農(nóng)村里的阿法爾人知道我要找精尼里以后,每次都對我說:“你就是那個要找精尼里的人吧?他沒在村子里呢!”
羅伯勒,五六十歲左右,是我在烏拉菲塔找到的第一位精尼里,他的父親也是精尼里。作為父親的第七個兒子,羅伯勒在父親去世后成了精尼里。(數(shù)字“7”在阿拉伯世界意味著圓滿。)
阿法爾低地多硫磺熱泉。這是一處在蘆葦蕩中的熱泉。
精靈在大地和天空漫游,因此對人間的事情無所不知。人們有疑難問題時,會把精尼里抬到熱泉中,圍著他坐成一圈。熱泉的水溫很高,因為阿法爾地區(qū)地質(zhì)的原因,上面籠罩著一層硫磺煙氣。精尼里吸入煙氣,處于半暈厥狀態(tài),便能看到精靈、跟精靈說話,告訴人們他們所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情。精尼里也會驅(qū)魔,拿著一根長棍在人群中躥跳出入,口中“喳喳”作聲,眾人驚慌失措,侵占某人身體的邪惡精靈也會落荒而逃。
老精尼里罕莫都講述精靈的故事
此次來格瓦內(nèi),我在“紅雨”聚落遇到另一位精尼里罕莫都。罕莫都常常受族人所托,向精靈咨詢天氣變化、畜群繁衍的方法以及如何保證財產(chǎn)生命安全等等。大部分精靈們對人類是友善的,也有心懷歹意的精靈——他們讓人生病、或者肢體麻木而失去行動力。雖然精尼里知道這些都是精靈造成的,但卻無法醫(yī)治病人。阿法爾人另有一些“哈拉?得吉那”(意為“砍樹人”),專門負責治療這類疾病。他們砍伐的植物也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具有療效的草藥。
“紅雨”的占星師巴拉圖也會用草藥治病。從危及生命的重癥到婦女和牲畜不能產(chǎn)奶這樣的雜癥他都會對癥下藥:采集各種植物的葉、莖、根,然后選擇七種草藥熬成湯劑給病人服用。如果沒有效果的話,他就去沙漠尋找鴕鳥,殺死鴕鳥后,用滲入沙地的血砂涂抹在病人身體上。如果再沒有效果的話,他就把鴕鳥肉喂給病人吃,或者讓病人吸入燒烤鴕鳥脂肪的煙。“如果依然沒有效果怎么辦?”,巴拉圖對我沒完沒了的追問頗為耐心:“就對病人說‘Duaa!’”。 “Duaa!” 的意思是“祈禱”——《古蘭經(jīng)》和安拉的法力是高于草藥的!
除了治病,占星師巴拉圖的本行是看星象、斷人事。天體的運行與凡俗的人事息息相關(guān),部落戰(zhàn)爭、婚喪嫁娶、蘇丹的去世均有跡象。
在營地里看星星
一天晚上,我睡在“紅雨”聚落,人們在帳篷外鋪上牛皮涼席,分食著女人烘烤的干饃、喝著清涼的水。巴拉圖側(cè)臥著,一邊嚼著我買給他的恰特草,一邊告訴我天上幾十顆星星的名字。這些星星中,有的是所有星星的母親,有的對應著人身的各個部分,當象征人身的星星光芒黯淡時,便有刀兵之禍或疾病出現(xiàn),有經(jīng)驗的占星師甚至能判斷出刀傷的大小,進而預測戰(zhàn)爭的規(guī)模。更多的星星與天氣有關(guān):一些星星出現(xiàn)時,表示天氣轉(zhuǎn)晴或下雨,干旱或雨季就會出現(xiàn)。這些星星在遙遠的天上掛著,卻與阿法爾人的游牧生活息息相關(guān)。
巴拉圖告訴我,他還有利用雷和閃電的力量。雷和閃電被認為會給人們帶來疾病(用現(xiàn)代科學的眼光看來,雷和閃電出現(xiàn)的雨季才是問題的根源,因為雨季容易爆發(fā)瘧疾),而占星師可以通過利用雷電,化解雷電帶來的災禍和疾病。
伊斯蘭教
不過,占星師巴拉圖、精尼里羅伯勒與罕莫都的知識都在隨著正統(tǒng)伊斯蘭教的傳布而失去影響。
大約在14世紀,阿法爾人通過與阿達爾蘇丹國接觸、又從事紅海和埃塞俄比亞高地之間的駝隊貿(mào)易而被伊斯蘭化。早期研究東非宗教的學者Trimingham認為,正統(tǒng)伊斯蘭教派雖然可以隨著城市向鄉(xiāng)村輻射,但進程緩慢、影響薄弱,“異教徒”的伊斯蘭化也需要經(jīng)歷多重發(fā)生在個體層面和社會層面的步驟,最終宗教“像一束光一樣,把個體既往的歷史包裹進去”。
阿法爾人的本土信仰包括上述種種萬物有靈論和占星術(shù),自然也在“異教徒”之列。2000年代,有一些從吉布提回來的革新派開始傳布伊斯蘭正統(tǒng)教義,受眾包括受旱災影響、被商品化邊緣化的牧民。這些“出家人”禁止人們拜訪占星師或薩滿“精尼里”,或者跳阿法爾的傳統(tǒng)舞蹈“薩達”。看來這些人的宣傳已經(jīng)起到了效果。我第一次見到羅伯勒時,問他“精靈”是什么?他告訴我,精靈是安拉的造物。話音剛落,便被隨行的牧業(yè)代表穆拉打斷。“我們的宗教里是沒有‘精靈’的。”老羅伯勒的臉頓時漲得通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繼續(xù)回答我的問題。
誠然,除了無所不知的安拉,沒有任何造物——包括精靈——是可以預言人的命運的。格瓦內(nèi)鎮(zhèn)上的沙里亞法官也以同樣的理由反對人們通過精尼里和占星師求神問卜的活動。在埃塞俄比亞,聯(lián)邦憲法借鑒蘇聯(lián)的定義,規(guī)定“民族是一群大致上共享共同的文化或相似習俗、語言上互通、有共同信仰或相聯(lián)系的認同、共同的心理成分、并居于可辨識的、大體上連續(xù)的疆域上的一群人”。也許正是因為強調(diào)信仰,阿法爾人被賦予在宗教上相當?shù)淖杂桑踩菰S沙里亞法庭的設立,成為州政府的重要組成部分。
小鎮(zhèn)清真寺
這里的伊斯蘭法庭主要是沙斐儀派,也稱教法學派,該派以運用比擬方式,依照《古蘭經(jīng)》和《圣訓》的章句進行推論斷案而著稱。
沙里亞的法官告訴我,部落的生活有許多不可取之處。其中之一便是阿法爾人傳統(tǒng)的內(nèi)婚制“Absuma”,即男子娶姑姑的女兒、女子嫁給舅舅的兒子為妻。按照傳統(tǒng),如果兩個兄弟都喜歡上了他們的表妹,長兄是具有優(yōu)先選擇權(quán)的。這樣的婚嫁方式產(chǎn)生了大量的老夫少妻,沙里亞法認為對婦女不是很公平,因此不加提倡或禁止。
此外,部落生活強調(diào)共同體精神,富人天然有接濟窮人的義務,而窮人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向富人尋求援助。阿法爾人有一句諺語說,“剛生下小牛的母牛的奶要分給別人,就像要找別人幫忙時一樣”,意思是富人要把畜養(yǎng)的牲畜的奶給窮人作為食品,以期望在自己的牲畜走失的時候,窮親戚可以幫忙找回來。但伊斯蘭法卻不鼓勵乞討,而是鼓勵人們勤奮工作。只要不偷不搶,每一分錢都干凈、經(jīng)營在安拉規(guī)定的道德尺度之內(nèi),追求富貴是值得鼓勵的。
不過,正是由于這些頗具革新精神的城市伊斯蘭的影響,與阿法爾人的游牧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傳統(tǒng)信仰卻被邊緣化了。我曾經(jīng)問“紅雨”的一位精尼里穆訶穆德,精靈會在鎮(zhèn)上出現(xiàn)嗎?他回答說,鎮(zhèn)上往來停泊的卡車太多太吵,燈光又明亮刺眼。精靈們不喜歡嘈雜吵鬧的地方,情愿待在沙漠、草地和山上,并繼續(xù)偶爾造訪阿法爾人的營地。而老罕莫都則告訴我,鎮(zhèn)上是有精靈的,不過他們都是有錢的商人。他也叫不出這些精靈的名字。看來,看來精靈也是有城鄉(xiāng)差異的。
吉布提的阿法爾人
塔朱拉碼頭。塔朱拉灣以東便是亞丁灣。船塢上的小餐館白墻上寫著“伊斯坦布爾飯店”。塔朱拉地區(qū)在18世紀末為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邊疆,至今在音樂和飲食方面還有土耳其的影響。
除了埃塞俄比亞,阿法爾人也生活在吉布提這個位居紅海要沖的國家,把他們的駱駝放牧到了蔚藍色的塔朱拉灣邊。塔朱拉事實上也是阿法爾文化的起源地之一,這里有從14世紀開始便世代統(tǒng)治著這片土地的蘇丹,建有十二座白色的清真寺。
塔朱拉建于12世紀的老清真寺,離蘇丹王宮不遠
塔朱拉商業(yè)盛行,十家倒有六七家開商店,婦女們也做“干饃”(一種火烤的面包),傍晚時分拿到街上售賣。有了生意帶來的收入保障,她們甚至更多選擇一個人生活。男人們則除了嚼恰特草,也跟法國人學會了抽煙,煙不離手,不過大多時候還是會駕駛小船出海打漁。
塔朱拉夜歸的漁船。打魚雖然辛苦,但是獲利頗多。此次出海主要打撈金槍魚。
亞丁灣涌入的海浪沖刷著碼頭,溫熱的海風吹拂著城市,令人心曠神怡。我和翻譯穆訶默德先生在海邊行走,偶遇一位年輕女人,她自稱父親是個音樂家,寫了很多鼓舞阿法爾人反抗法國人的音樂,直到吉布提1977年取得獨立。那是位頗有風情的女子。穆訶默德坐在海邊的一塊巖石上,年輕女人輕立在一旁,一只手輕托著穆訶默德的下巴,讓他注視著自己。穆罕穆德語調(diào)溫柔,之前在格瓦內(nèi)的緊張也似乎被這位女人融化了。
塔朱拉的老蘇丹今年五月去世了,從比利時歸來的王儲阿訶邁德要等到一年喪期之后——也就是明年五月即位。蘇丹實際上是阿法爾人的國王兼大法官,由兩個家族輪流擔任。我們在訪談完王儲之后,又蒙他推薦,去訪談一位八十六歲的阿法爾老學者,也叫罕莫都。
老罕莫度每日收發(fā)郵件、整理阿法爾的文化傳統(tǒng)
罕莫都會客室的一口箱子里保存著12世紀以來的以阿拉伯文書寫的古卷,這些古卷曾經(jīng)遭兵爨離亂而幸存。當我問到他對占星師和精尼里的看法時,老人說,只要他們的知識能夠鼓舞人心、醫(yī)治人身、給阿法爾人帶來好處,就是值得保存的。這與伊斯蘭教義不沖突的,或者說是“halal”即符合伊斯蘭法的。
罕莫都雖然年歲已經(jīng)高,但思維敏捷、說起話來手舞足蹈。只是,為了保護阿法爾文化,伏案寫書多年,背部出了問題,因此他打算過兩個月去法國看大夫去。如果能看好,他打算回塔朱拉以后,再娶一個老婆慶祝一下。同去的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塔朱拉碼頭游泳的少年
塔朱拉碼頭每日用魚線釣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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