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更新的幾天里,你們還好嗎。
因為疫情的原因,我們的推送計劃也受到了一些影響。我們編輯部,剛剛也根據廣東省的要求,把開工的時間定在了 2 月 9 日之后。
但我想,在這段需要一起加油度過的日子里,分散在各地的我們還是應該努力制作各種內容來保證 WhatYouNeed 的正常更新。另外,如果你有關于疫情的一線消息和感受,也歡迎在后臺聯系我們。
今天,我們決定按照年前就定好的計劃,分享一篇關于出柜的文章:
當你開始今天的閱讀前,我想向你再次介紹自己。
我今年 25 歲了,但正式參加工作的日子還沒到兩百天。2020 年,是我正式跟家里出柜的第 8 年。
回家過年前,我跟一些性小眾朋友聚了聚。由于大部人都還未出柜,大家談論的話題不外是該不該跟家里坦白、面對催婚怎么辦,以及要不要形婚?
這些比哲學課更難的問題,顯然沒法在幾小時的聊天中得到答案。而我,卻發覺自己每年能分享的東西在越變越少。
這漫長的 8 年,像是變成了一把丈量我與家人間關系的尺子。
「我看你穿的皮鞋太舊了,今天不好意思讓你買單。以后出門盡量把自己整理得體面點?!?/p>
去年 12 月,在外出差的我碰巧跟爸媽約了一餐飯。盡管當時我搶著買單,但依舊被我媽攔截了下來。
直到回廣州后,我才在這條短信中明白了原因。
說實話,我很喜歡這雙皮鞋,哪怕穿了快 5 年也沒覺得它舊。但沒想到,它竟然成了我媽眼中我過得不太好的標志。
這句話讓我走到鞋柜邊,好好看了看那雙鞋。
原來,棕色的麂皮面料上早已有了發黑的小點,兩個鞋跟隨不同程度的磨損高低不齊,被貓咬過的鞋帶勉強塞在了內側...
好吧,確實舊得寒酸。不忍再看到,我便把它放在了鞋柜的最下層。
那條原本想要反駁我媽的信息,仍沒發出去。但在家長眼里的落魄,卻讓我在那個下午發了很久的呆。
或許真的很難相信。
當身邊的「同類人」都在努力地用越來越好的薪水和自身條件去換一個「可以出柜的好時機」時,我這種在我媽眼里仍有點落魄的青年卻出柜 8 年了。
「高二那年,被叫到了辦公室,在場的人還有女朋友跟雙方父母,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迫出了柜?!?/p>
當別人問起出柜經歷時,我基本都會用這個固定答案。
2012 年,原本該為了高考好好努力的我開了一個漫長的小差。為了盡快把我們撥回正道,班主任當著雙方家長的面,公布了那一抹被發現的禁色。
爸媽倒也耐心,領我回家后,他們依舊相信我可以慢慢改過來。但「改」這個字,卻一下子召回了我青春的反叛。
「我是同性戀。」幾乎沒想什么后果,我甩出了這句話。直到說完這 5 個字,我才發現自己的上下嘴唇都在抖。
現在想來,那種膽戰心驚,應該多半出于沒開誠布公說過而來的刺激。年少無知,無知者又怎么會知道這句話代表著什么?
而爸媽,顯然也不想聽我繼續用自己唯一知道的那點知識,去解釋為什么「改」不了。
「先好好準備考大學吧?!惯@是當時結束一切討論的最好理由。
考完大學后,應該為了什么再準備呢?
大概應了「你媽注定讓你抓狂」的真理,不少大學后在家度過的節日,我都在準備如何跟媽吵架。
而導火線,也必然離不了我的「性取向」。
為了給她普及正確的觀念,我還在書柜上擺過很多有關書籍??粗莻€玻璃門的書柜,我沾沾自喜地嘀咕了句,「哈,透明柜~」
但這種樂觀,卻成了某次吵架時的火藥桶。
「你看看自己每天都在看些什么書,這樣看人能正常嗎?」那天我媽很生氣,甚至想當著我的面把書撕碎。
我也氣。
當我被停了半個月零花錢后,卻終于有點明白了「我是同性戀」這句話意味著什么。
它把我變成了風箏,以為自由自在能飛得很遠,卻有時刻墜機的危險。
而我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接觸 LGBT 群體,也恰好發生在這次爭吵后的幾個月。那是一個設立在高雄某音樂節的 LGBT 公益捐款攤位。
不知為何,當跟自己相似的人離得那么近,彼此那么透明的時候,我反而很緊張。
在我顫顫巍巍地往箱子里塞下錢后,他們送了一面彩虹旗作為感謝。
直到拿著彩虹旗走出很遠,我才轉頭看了一眼。那一小撮人依舊在向路人分發各種五顏六色的同志友好宣傳冊。
與他們這些為了更多人利益而拋頭露面的人相比,我這種為了自己而不斷跟家人吵架的行為是不是真的顯得很蠢?
那回后,我漸漸變得不那么想因為「性取向」而跟我媽吵架了。
我確實還沒資格,用他們給我的底氣來跟他們爭論。但那面彩虹旗,倒一直系在我家的百葉窗上。
我沒管他們懂不懂彩虹意味著什么,只覺得心理上我不能認輸。
這種努力不把話題往「性取向」引導的狀態,持續了一年左右。
而后知后覺的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聚會后才明白,其實親戚們的閑聊與觀察從未停止過。
那個春節,我跟表姐表哥難得聚在一起聊天。盡管在此之前,我已經向他們坦白了性取向,但相互間從未聊過家里人的態度。
「昨晚姨夫跟我媽在麻將桌上聊到了你,他們互相猜測了你是不是喜歡女生...」我姐說這句話前,明顯停頓了許久。
「哎喲~其實,家里除了外公外婆那輩外,都基本知道你的取向了吧?」我哥接過了話茬。
我早已忘了我說了什么,但當時的矛盾感卻依舊深刻。一來,我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揣測無語,二來,又像松了口氣。
既然長輩已在閑聊中猜到了我的秘密,日后也不用再挨個解釋了。
那段時間,我跟我媽似乎也建立起一種默契。每當聊天話題有點要往戀愛的方面跑,我們都會彼此識趣地往后退一步。
這樣的試探,使她會在跟我聊天的過程中自說自話地覺得我從未談過戀愛,哪怕她明確知道我曾跟同性交往。
直到大三春節,當我把那時的女友帶回家做客后,才知道在「性取向」這件事上家長自欺欺人的能力有多強。
因為討厭隱瞞,我提前把我們的關系,告訴了我媽。而我媽,也在明確告訴我「不會祝福你們任何」的前提下,熱情招待了她。
那天的晚飯很融洽。吃完后,我們還坐在沙發上聊起了天。當我的爸媽熱心地關心她工作情況,讓她好好干有前途的時候,我甚至有了「我們是一家人」的幻覺。
「好好工作,找個你家那邊的對象,一起買個大房子?!箍僧斘覌尩烂舶度坏卣f出這句話后,我才知道自己摔得有多痛。
太狠了,我在心里罵了一句。
女友臨走前,我媽仍買了很多家鄉手信,并在送客時歡迎她下次再來。
然而在后來某次的爭吵中,我媽才告訴我,當時這句「讓她下次再來」,不過是逢場作戲。
顯然,我媽并不希望這種身份的人再來我家。而這段感情,也早就化成了時間的灰燼。
「你看,女生很難搞吧,我看你真的別再跟女生在一起了。」
這是那次失戀,我媽用來安慰我的話。
不知不覺,這些事早就成了過去。在我長期離家,每年跟爸媽相處的時間都只能按天來算后,我們起摩擦的概率也下降了。
這些年上學上班漂泊在外,我也十分好運地沒有因為「性取向」不同而遭過歧視。
同齡人的包容確實讓我變得沒那么在意家人的認同。世界在越變越開放,但出柜的條件也越來越高了。
當我跟還沒出柜的朋友聊天時,他們也總會說,在自己達到某某條件后,便會考慮出柜。
與我年紀相同的人希望能把伴侶介紹給家人,年紀大的卻總在說,如果可以選擇,誰會愿意跟家人把關系弄糟,長期離家。
大家似乎都在爭取達到某個條件。至于這個條件究竟是月收入多少,還是要在某個領域上超越父母的水平,仍未有答案。
而讓我更詫異的是,在一些交友網站上,「已出柜」甚至成了不少同志的一種「賣點」。
盡管我憑著「出柜要趁早」的少年心態早早出了柜,但很多時候卻又羨慕柜內人的糾結。至少他們跟家人間還有秘密,彼此依舊保持一種曖昧的揣測,不也挺好?
不知道 8 年前那句不知輕重的「我是同性戀」,對爸媽和我到底意味著什么。
是把秘密戳破,還是只配被當一句玩笑話?
今年的春節假期,或許是關注點都在疫情的原因,我跟我媽少見的沒有展開太多關于「性取向」的討論了。
唯有一次,她在無意間問我,南方對于「同性戀」的態度是不是更包容一些。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
腦子卻又閃過某天早上,我在微信「在看」那欄里,看到她給一篇「祝同性戀們新年快樂」的文章點了在看。
我好想問我媽:
盡管你不能看到在南方的我有沒有把自己整理得體面,是不是也依舊希望我能被寬容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