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往我身邊一坐,一股汗味撲鼻而來。我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側眼看了他一眼。這位“鄰座”六十歲左右,身體微胖,上身穿一件灰色毛背心,裹著他有些拱起的背,遮著他有些凸起的肚。兩只黑毛衣袖子露在外面,袖子上沾著土,許多根毛線向上直楞著,一看就是好久沒洗。
他沒拿什么行李,只拎了一袋橘子。他坐下后,就把面前的小桌板放下來,又把那袋橘子放在小桌板上。之后,也不刷手機,也不看窗外,只是穩穩地往那兒一坐,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兩腳踏地,像個武將。他有點胖,這讓我能動彈的空間更少了。此時,他的右手肘幾乎已經戳到我坐的這邊來了。
他應該文化不高、他應該素質也不高……我瞬間開始腦補,給這位鄰座做定位。“難熬……”他的出現,讓我覺得這本就長達五個半小時的旅程更顯漫長。我放慢呼吸,爭取少吸進些難聞的味道。我把身子向右側轉了轉,便一頭扎進眼前的電腦里,我得在到蘇州前把明天活動的兩篇新聞稿寫出個大概齊。
我就這么一直噼噼啪啪地敲打著鍵盤,不知過了多久,只感腦子發懵。于是,我抬起頭來看看窗外,這才想起我的那位鄰座。我側回身去瞅了他一眼,他竟睡著了,此時正酣。從他斷斷續續的呼嚕聲中就能聽得出來。
他的樣子讓我再次皺起了眉,我心里有些焦躁,不知是因為他的呼嚕聲,還是因為他在睡眠中漸漸傾斜的身體離我越來越近。
“咕嚕”,這時,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我餓了。十一點半,我拿起手機,訂了餐。只可惜訂晚了,外賣要到濟南站才能送上車來。這口飯怎么也得十二點半才能吃上了。
此時,我的鄰座醒了,想必他也餓了。他靜靜坐在那里緩神,雙手依舊交叉在胸前,兩腳踏地,像個睡懵了的武將。待緩過神后,他開始打開桌板上的塑料袋,拿出里面的橘子大口吃起來。一會兒的工夫,已有六、七個橘子下了肚。
“媽呀,酸不酸啊。”我側眼看了一眼吃橘子的他,稍有同情。一定是舍不得花錢在高鐵上訂餐,才用橘子充饑的。
“我看你一直在寫,出差路上也工作啊,這么辛苦。”他的話有些突然,口音很濃,帶著點河南口音,也帶著點山東口音。這讓我一下子收回了打探他的眼神。
“是,明天有個會。”我敷衍著答道。
“你是干什么的啊。”他竟又接著問了一句。
“記者。”我簡短地答。
“喏,吃個橘子吧。我看你沒吃午飯。”他用粗糙的大手握著一個橘子,遞到我的跟前。
“沒事沒事,我訂飯了,謝謝您。”我的眼神有些閃躲。只看了一眼他,就又立刻回避開了。我想,可能是敷衍,可能也是意外。因為他此刻給我的印象與我一開始認定的他的樣子有些不同。
他退回手去。或許是看我有些冷漠。這又讓我有些愧疚,于是,我打算主動與他攀談幾句。原來,他并不是一個不修邊幅且沒有素質的粗漢。他是搞機械的,有個工廠。女兒在南京開了一家美容院,兒子在讀大學。
“你是記者,你給我分析分析,這個醫美行業前景怎么樣啊?”能聽得出,他很為女兒著想,他說,女兒美容院里70%的客流都是中介帶過去的,可是,中介有時也不太好打交道。“他們有時候要價高,有時候還耍賴。我還是想讓閨女有自己的客源,不然她一個人在南京,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我那女兒不錯,她自己干,女孩子自己干不容易。我這是去南京看看她。我就是挺擔心她的,兒子不怕。男孩子讓他自己在外頭闖去吧。”他的雙手依然交叉在胸前,兩腳踏地。眼睛時而看向窗外。
我能聽得出他很愛女兒,也很擔心女兒。于是便寬慰他說:“醫美行業很好,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給面部做做微調。”
他聽后突然面露喜色,眼神中流露出期望的目光:“是吧,你是記者,你了解這方面應該比較多。我也覺得她做這個行業沒問題。”
看著他細微的面部表情的變化,我的心突然“嘭”地震了一下。因為他此時的言行舉止忽然讓我想到了我的父親,以及這天底下許許多多其他的父親。他們與我眼前的這位父親一般,有著相似的特性——不多言、不多語,衣著簡樸,甚至有些不修邊幅。可一談到女兒,他們的神情就不一樣了。他們可以用幾個橘子充饑,卻一定會讓女兒吃上最好的飯菜,穿上最漂亮的衣裳。
我有些心酸,可我還是忍不住問:“大中午的,您吃幾個橘子就飽了嗎?不吃點午飯嗎?”
“哦,可以吃,就是又貴又難吃。您好,來一份飯。”他叫住此時正經過他身邊的餐車服務員,要了一份宮保雞丁飯。
幾個橘子畢竟不頂飽,于是,他呼呼幾口就把午飯吃光了。這時,我的飯也到了,我塞給他一瓶隨餐贈送的豆奶。他馬上又塞回來說:“女孩子,喝豆奶好。我們男的喝點水就行了。趁熱趕緊喝了吧。”一邊說,一邊把豆奶往我這邊遞。
我心里一暖,從幾句話語中,我似乎能判斷出他是一位包容、體貼、淳樸、憨厚的父親。
風卷殘云后,他問我吃好沒有,并硬要幫我把餐盒扔掉。我道了謝。此時,我對他的印象與初見面時是截然不同了。他身上的味道,我好像也聞不到了。
我們之后并沒有過多的交談。我有些累了,便閉眼休息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車上廣播報:“南京南站到了。”我微微睜開眼,向旁邊看了一眼。我的鄰座此時已起身,看到我醒了,他回頭對我說:“我到了,你辛苦了。再見!”
迷迷糊糊中,我對他說了“再見”,迷迷糊糊中,我看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經意一個側眼,我看見他并沒有把小桌板收起來,小桌板的上面,放著一個橘子,他剛才要塞給我的那個橘子。
看著橘子,我突然感到一種無聲的溫暖。我立刻向前探探頭,見他已走得不見了蹤影,心中有些酸澀。
不知怎的,我久久難忘他的背影。難忘小桌板上那顆水靈靈的橘子。或許,他讓我看到了父愛,讓我看到了千千萬萬位父親的共同特征。
就是這樣一次簡單的經歷,中間也并沒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節。可我總想寫下來。
車開動了,繼續向蘇州的方向駛去。我突然特別想給爸爸發一個微信。我說:“剛才車上的鄰座身上特別味兒。我還反感呢。結果聊得挺好,他臨走還給我留下一個橘子。”
爸爸回:“勞動人民都樸實,身上有點味正常,但心眼好。”
但其實,我想說的是,爸爸,我想念你,感謝你。
作者簡介:小羊妞,海歸,媒體人,寫作愛好者。 二十出頭開始海外留學之路,來到人稱“沖浪者天堂”與“日光城市”的澳大利亞黃金海岸,在Griffith University 酒店管理專業學習。不甘學士學位,故又飛到文化底蘊深厚的英國紐卡斯爾市,于Northumbria University攻讀傳媒專業,碩士學位歸國。 回國初在《環球時報》工作四年,后成為人物專欄訪談記者。現于新華社工作。更多內容敬請關注微信公眾號:小羊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