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癡妄集
來源: 公眾號癡妄集
時間進入20年代,茅臺仍然與豪奢生活密不可分。
先是央視播出《國家監察》,曝光貴州省原副省長王曉光家中堆有4000多瓶茅臺,落馬前將茅臺年份酒倒進家中下水道以銷贓。接著又曝出深圳一家國企 年會,一晚喝掉16萬茅臺……
其實都知道,茅臺不僅僅是一瓶酒,還意味著很多其他的東西。
這背后的心理是怎么回事、如何形成和發揮作用的?
這些東西讓人們感到愉悅,覺得很有價值,實際真的如此嗎?
下面這篇推送,是借助耶魯大學心理學教授Paul Bloom在TED演講 《快樂的起源》,對此做了一番分析。
Paul Bloom
Paul Bloom著有多部心理學著作,他的《心理學導論》公開課在全球廣泛傳播。 (文末有這場演講的鏈接。)
在講茅臺的味道之前,我們先講一個大壞蛋的故事,然后會提到周迅的裸替,到后面你會明白這三件事的共同點在哪里。
這個大壞蛋是納粹二號人物,戈林。
跟希特勒一樣,戈林也癡迷于藝術。納粹時期,他在歐洲巧取豪奪,或者買,或者搶,或者騙,得手了大量世界名畫。而他夢寐以求的,是荷蘭大師弗美爾的畫作。當時希特勒有兩幅弗美爾的畫,戈林一幅都沒有,羨慕得要死。
終于,他打聽到荷蘭有個畫商叫米格倫(Han van Meegeren)的,據說有幅弗美爾的畫。戈林費了好些周折,出了一大筆錢,終于跟米格倫買到了那幅弗美爾,成為戈林的至愛。 就是下面這幅:
二戰結束,戈林被捕。盟軍清理他的財產時,發現了這幅作品。弗美爾的畫,那可是國寶級的藝術品,竟然賣給了納粹?于是荷蘭警方逮捕了米格倫,控告他叛國罪。
沒想到米格倫哈哈大笑: 「我哪有弗美爾的畫?那幅是我自己畫的!」
法官自然不相信。米格倫便說大不了我再畫一幅讓你們見識見識,給我畫筆畫布顏料,對了,我還要好酒。
果然,就在監獄里,他又畫了一幅,一模一樣的。
于是米格倫不再是賣國賊,而是戲弄過戈林的大英雄,一時在荷蘭家喻戶曉。
那時候戈林(下圖)在獄中,有人去告訴他這個消息: 「你那幅弗美爾,是假的,就是那個畫商米格倫自己畫的。」
戈林是什么人?那可是世界歷史上罕見的壞蛋,納粹中的納粹,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時,他傻眼了,根據傳記描述,戈林當時「看起來就像他第一次認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壞人」。人與人之間,還可以信任嗎?不久,戈林服毒自殺。
米格倫成英雄后,嘴上沒了把門的,又爆了一個更大的料。
當時,弗美爾的作品中,公認最偉大的是《伊默斯晚餐》。(并不是后來才家喻戶曉的《珍珠耳環少女》。)當時國際藝術界大拿,包括研究弗美爾的權威 Abraham Bredius 等,都盛贊這幅《伊默斯晚餐》,說是弗美爾最偉大的作品,全世界的美術家和愛好者都遠道來瞻仰這幅國寶。如下圖。
沒想到,米格倫爆料說:「嘿嘿,《伊默斯晚餐》,也是老子畫的。」
后來查實,弗美爾自己從來就沒畫過什么《伊默斯晚餐》。完全是米格倫自己畫的。也就是說, 如果說這幅畫是贗品的話,根本就不存在對應的真品。
米格倫爆了這個料后,這幅《伊默斯晚餐》的藝術價值一落千丈。本來是國寶來著,現在被摘下來扔進了倉庫。
請注意它并不是跟真品比較起來不值錢,因為根本就不存在那個真品,從頭到尾只有這同一幅作品。 這幅作品如果是弗美爾畫的,就是偉大的藝術;如果是米格倫畫的,那就是垃圾。
下圖左為米格倫,右為弗美爾。
到這里,你可以說,什么藝術,什么專家,什么大師,都特么勢利而已,看誰名氣大就捧誰。
事實上,很多學者也持這個觀點,比如 Thorstein Veblen 和 Nero Wolfe。他們說,不只是藝術界勢利, 我們每個人都勢利,都是看誰名氣大就追捧誰。
這讓我想到了馮驥才小說《神鞭》里的精彩描寫:
傻二站著沒動,眼瞅著飛快而去的轎子,心里納悶,這等聲名嚇人的人物,怎么一動真格的就完了。見面先盤道,拿輩份當錘子,迎頭先一下。論功夫,一身花拳繡腿,全是樣子活。一分能耐,兩分嘴,三分架子。能耐不行就動嘴,嘴頂不住還有架子撐著。他原先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比自己強,從來不知自己這條辮子,把這些頭頭臉臉的人全劃掠了。原來大人物,一半靠名,那名是哪來的,只有他媽鬼知道了。
傻二站著沒動,眼瞅著飛快而去的轎子,心里納悶,這等聲名嚇人的人物,怎么一動真格的就完了。見面先盤道,拿輩份當錘子,迎頭先一下。論功夫,一身花拳繡腿,全是樣子活。一分能耐,兩分嘴,三分架子。能耐不行就動嘴,嘴頂不住還有架子撐著。他原先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比自己強,從來不知自己這條辮子,把這些頭頭臉臉的人全劃掠了。原來大人物,一半靠名,那名是哪來的,只有他媽鬼知道了。
然而 Bloom 教授有不同看法。他說,我們不是勢利,我們都是天生的 「本質主義者」。
意思是說,我們評價一個事物,不只是我們看到的聽到的嘗到的樣子,也不是它的名氣(如果是名氣的話,那就是勢利),我們在乎的是它的本質。這個本質,是指它到底是什么、怎么來的、它的內在是什么。
而這些「本質要素」,多數時候我們看不到也摸不到,只取決于我們自己的 「認為」、「以為」或「相信」。于是在很多時候,也就是靠它的「名氣」了,表現出來就成了勢利。
說白了,就是心理作用。正如《功夫熊貓》里鴨爸說的: 只要你相信有秘方,吃起來味道就不同。
戈林擁有那幅弗美爾名畫的那段快樂的日子,不在于那幅畫畫得有多好,而在于他以為那幅是弗美爾畫的。那幅《伊默斯晚餐》也一樣,它的藝術價值不在于畫得有多好,而在于人們以為是弗美爾畫的。
緊接著 Bloom 教授講了第二個觀點:于是, 我們的快樂并不膚淺,而是非常深刻的。
意思是說,我們的快樂不只是基于我們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嘗到什么,而是基于我們對這些感覺的「本質」的認識。
請注意這種深刻不只是在欣賞所謂的「高雅藝術」的時候,我們平時感到的任何快樂都是這么深刻,比如喝酒,比如欣賞色情。
2008 年 9 月,周迅主演的電影《畫皮》上映,其中周迅裸體的鏡頭是個很大的賣點,被炒得火熱。然而,就在熱點上,導演告訴媒體,那個裸露的身體不是周迅本人,而是替身,即「裸替」。這個消息一出來,影迷哀鴻遍野:「鬧了半天那不是周迅啊,上當上當!」
看裸體和看名畫是一樣的。觀眾面對同一個裸體,以為是周迅,和知道不是周迅,兩種欣賞體驗天壤之別。正如觀眾面對同一幅《伊默斯晚餐》,以為是弗美爾,和知道不是弗美爾,兩種欣賞體驗天壤之別。
所以 Bloom 教授說,人們的快樂不那么膚淺,人們要欣賞的,并不是那個裸體本身是否好看;人們的快樂其實很深刻,欣賞的是本質,即,那到底是不是周迅的身體。
所以說,我們都是本質主義者。
到這里我們說茅臺為什么好喝了。首先, 關于茅臺的味道,我們聽到兩個截然相反的說法:
- 1.茅臺確實好喝。那味道,別的酒做不出來。
- 2.我就不信你能喝出茅臺跟習酒的區別來!說茅臺味道好的,都是裝的!就像當年說《伊默斯晚餐》是藝術精品那幫人一樣!
Bloom 教授講,人家說好喝,并不是裝出來的。這有科學實驗為證。
近些年,歐美好些個大學都重復做了這個實驗,得到相同的結論。
這個實驗是讓品酒人躺在 FMRI(功能核磁共振成像)機器上,嘴里含一根吸管吸紅酒喝。
實驗人員換不同的酒,告訴品酒人現在喝的是什么酒(有時候撒謊有時候說真話),同時用 FMRI 對大腦成像來監督味覺體驗。
如果真的是味道好,大腦成像中某些部位(medial orbitofrontal cortex)會亮,如下圖。
這些實驗,無一例外地發現是這樣的結果:
這些研究的結果說明, 人們說茅臺好喝,是真的感覺到了好喝,不是裝的。但這有個前提,就是品酒人得知道那是茅臺。如果不知道,那就很難喝了,而且也不是裝的,是真的難喝。
這正如人們對《伊默斯晚餐》的前后兩種截然不同的欣賞體驗,也正如人們對周迅裸體的前后兩種欣賞體驗。所以 Bloom 教授說,我們都是本質主義者。
下次你請人喝酒的時候,如果酒不好喝,很簡單,把價格簽撕掉,換個名酒的簽貼上去,酒的味道馬上就變好喝了。是真的好喝!如下圖。
那么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了:
茅臺為什么好喝?因為它貴。
Paul Bloom的TED 演講鏈接:
https:// ted /talks/paul_bloom_the_origins_of_pleasu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