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身邊,有幾個特殊的人物,以詹光、單聘仁(諧音“沾光”“善騙人”)、卜固修為代表。他們經常與賈政閑話,應該是中年了人,但他們卻稱寶玉為“世兄”。他們生活在賈府,但不是親戚,也不是仆人。
在今天看來,很難理解他們的身份,但是在古代,他們是非常常見的一種形象,叫做“清客”。
不止是《紅樓夢》里有清客?!端疂G傳》里的柴進,本來毫無造反之心,但是他府上養活著大量清客,不管是林沖打敗的張教頭,還是不受重視的武松,都是這一類。
《金瓶梅》里的西門慶,級別比較低,沒有收一群清客住在家里,但是像應伯爵之類,幾乎長在了西門慶家,蹭吃蹭喝蹭嫖蹭錢花。而西門慶不以此為滿足,后來還請了一位溫先生養在家里,雖然他兒子還小,還不到讀書的年紀。溫先生的作用,僅僅是幫著寫寫信什么的。
再早的時候,戰國四公子的“三千食客”,李世民的“秦王府十八學士”,情況也差不多。他們未必馬上能派上用場,比如平原君的食客毛遂,“處勝之門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一直在吃白飯。
但是這是儲備人才。閑著,養他們也花不了太多錢;要用,馬上就能派用場。毛遂不是給平原君立下大功嗎?那幾位會學雞叫、學狗盜的仁兄(這算什么技能?。皇窃陉P鍵時刻救了孟嘗君的命嗎?李世民的清客,更為他奪取江山出謀劃策,為貞觀之治的開創建功立業。
回到《紅樓夢》中來?;I畫建造大觀園的山子野,就是這類人物。到大觀園落成,賈政又帶著一群清客游覽題詠——僅僅是因為“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何如”,他們才“只將些俗套來敷衍”。
一般來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柴進喜歡招攬武士,賈政喜歡結交文人,李世民選的是治國打仗的人才,戰國四公子則是來者必收,不擇才能高下,哪怕只是壯壯聲威也是好的。你想想,真要一個一個挑選起來,三千人,要多長時間才能收羅起來?孔了子一輩子教書,也不過“三千弟子”罷了。
但是他們的技能也不單一?!百Z政世代詩書……豈無一名手題撰?”這是擅長詩文。寶玉曾提到,“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這是擅長繪畫。而寶玉“如今就問他們去”,顯然這些清客,有“備咨詢”的義務,不管是老爺還是少爺。
他們是依附主人而生存的,沒有獨立的社會地位,或者獨立的社會地位不足以滿足他們的生活需要。但他們又沒有簽過賣身契,在法律上并不屬于主人所有。
他們的地位,介于客人與仆人之間。就像賴嬤嬤的孫子賴尚榮,已經三十多歲了,捐官十年,如今選出實授,但是他如何稱呼寶玉呢?“好叔叔”。
同樣的情況,賈政的清客稱寶玉為“世兄”,也不過是一句客氣,和輩份沒有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