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樓夢》第六十二回和第六十三回里,描寫了賈府的金鳳凰賈寶玉的生日。這個生日,因為王夫人不在家,所以過得沒有往年熱鬧。但同時也正是因為賈母和王夫人不在家,所以這些男孩女孩們沒有了約束,也就把生日過得別開生面、非常難忘。
生日是個快樂的日子,大觀園紅香圃中早已筳開玳瑁,褥設芙蓉,寶玉和姐妹們喝酒、行令、射覆,高興異常。
人在高興的時候,往往會得意忘形。何況寶玉出身高貴,在榮國府中眾星捧月一般長大,錦衣玉食,從小到大從未受過一點點委屈。可是,他卻能在生日這天,還惦記和照顧著好幾個丫頭,好幾個出身和地位遠遠比他卑賤的人。六十二回和六十三回描述寶玉過生日的情節中,沒有什么特別重大的事情,但是細微處,總能感覺到寶玉的溫柔以及性格的平易近人。
一、對平兒的照顧:沒有主仆之分,只有對她的尊重
寶玉和平兒是同一天生日,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給寶玉拜壽。平兒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跪下去,寶玉也忙要跪下。襲人見狀連忙要把寶玉攙起來。接著平兒又下了一福。襲人笑著推寶玉說,你還要作揖。寶玉說,不是已經完了嗎?襲人說,這是她來給你拜壽,今天也是她的生日,你也應該給她拜壽。寶玉聽了才高興得作揖下去給平兒拜壽。
面對著前來拜壽的平兒,寶玉十分謙遜友好。這并非僅僅是因為平兒是賈璉和王熙鳳的房里人,也因為寶玉本身對平兒的體貼和憐愛。后來,寶玉讓襲人給香菱換了石榴裙之后,又想起了上次能在怡紅院幫平兒理妝也是意外想不到的。
由此可見,寶玉對平兒的處境和身世一直十分留心,他知道平兒的處境十分不易,鳳姐厲害,賈璉窩囊,能夠每天和他們兩人打交道,還能誰都不得罪,平兒是非常需要有在這兩口子之間“走鋼絲”的本領的。即使如此,她也免不了被賈璉和鳳姐拿著當出氣筒。想這就是寶玉因為能夠服侍平兒化妝,能安慰平兒而感到欣喜自在的原因。
同樣,在平兒生日這天,寶玉能夠給平兒作揖,在她面前沒有一點主子的架子,也是對平兒有足夠的尊重,把平兒當成自己的姐妹,而不是家中的奴才。
二、對香菱的體貼:幫她向襲人借裙子
寶玉生日這天,大家的娛樂節目很多。其中,香菱就和其他幾個女孩子一起斗草。誰知后來其他幾個女孩子因為從未聽說過夫妻蕙,就和香菱鬧了起來,最后把她的裙子弄臟了。
后來寶玉趕來了,看到香菱裙子臟了,因為怕薛姨媽生氣,又怕辜負了送香菱這挑裙子的寶琴,所以就想辦法去讓襲人拿她裙子給香菱換。
寶玉在往怡紅院去的路上,想到了香菱的為人和品貌,又想起了她的身世可憐,不僅沒有父母,也不記得自己的姓名、家鄉,被人拐賣之后,偏偏又是碰到了薛蟠這么個呆霸王。由此對香菱心生憐憫。
寶玉和香菱,一個是身居高位的貴公子,一個是被拐賣買來的丫頭。寶玉完全可以不用照顧香菱,也不用讓襲人過來幫香菱換裙子,而他之所以這么做,也是因為寶玉天性帶來的善意。這善意不論高低貴賤,能照顧到所有他認識的這些女孩兒。
三、對五兒的惦記:過問她來怡紅院當差的事
五兒想來怡紅院的事,寶玉已經通過芳官、小燕、四兒等小丫頭知道了。對于這件事,寶玉自然是應允的。
雖然如此,寶玉卻也在權衡大丫頭和小丫頭之間的關系。五兒來怡紅院當差,他怕襲人等人不高興。身為主子,他要過問此事,還會顧及和考慮襲人等大丫頭的感受,怕她們不高興:
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里來得。只得等好了罷。”寶玉聽了,不免后悔長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這段原文,是寶玉想向小燕打聽五兒能不能進來的事。與此同時,他因為不想讓襲人等人知道他打算讓五兒進來當差,就故意裝作出去小解,讓四兒去舀水,只讓小燕一個人跟著他。出來無人處打聽了五兒的事后,回屋里,寶玉故意裝作洗手的樣子。好不至于讓襲人她們疑心。
這既是寶玉對五兒的惦記,又是對襲人等大丫頭的照顧。身為主子,他能夠在生日這個熱熱鬧鬧的日子里惦記著家里底層的小丫頭,記得過問她是否能來自己住處當差的事情,還要刻意營造出一種出去解手的假象,瞞過屋里的大丫頭們,毫無主子的派頭,只有待人的慈悲和周到。
四、對芳官的憐愛:貼心為她改名字
寶玉在生日期間,因為偶然看著芳官的打扮有趣,于是給芳官改了妝,又給她換了名字,改成了番名“耶律雄奴”。
后來,尤氏把佩鳳、偕鴛兩個小妾帶進大觀園來玩耍,碰巧這幾個姬妾、丫頭聽見寶玉喊芳官“耶律雄奴”,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就笑在一起了,也去學著喊這個有趣的名字,結果有的叫錯了音韻,有的不記得字眼,甚至于叫出了“野驢子”來,更是讓整個大觀園中所有聽見的人都笑倒了。
寶玉給芳官改裝扮和改名字,本來是一件極小極普通的事,可是因為名字比較少見,又被人叫出了“野驢子”這樣的字眼來,寶玉聽了之后,怕芳官被人平白無故地作踐了,于是又把芳官的名字改成了“溫都里納”,也叫“金星玻璃”或“玻璃”。
在封建社會,做奴才的,連生命都是主子的,像王熙鳳或者王夫人都是可以隨意打罵或處置不聽話的丫頭,這在鳳姐這里尤其常見。
但是,寶玉極少對丫頭發火,更是難得打罵小丫頭們,他一向對這些奴才充滿了疼愛、尊重和憐憫,連一個名字都這么在意,恐怕會玷辱或作踐了戲子出身的芳官,這種心境,別說是出身尊貴的寶玉,恐怕就是平常人,都難以有這樣的細致和溫情。這就是寶玉和許多人最大的不同。
總而言之,大部分平常人很難對那些比自己身份地位卑微的人有關照或者憐憫,即使是有同情,有時還是那種自上而下的不平等的同情。人在得意的時候,更是會自視甚高,看不到比自己悲慘的人,關注不到需要額外照顧的那些生命。而寶玉則不同,一邊是家里的姐妹和丫頭們給他熱熱鬧鬧地過生日,一邊是在光環下,還能盡自己最大能力照顧到那些比自己卑微的生命,這大概就是菩薩心腸吧!
作者:紅樓夜思。歡迎關注本號:紅樓夜思。從書里,看更廣闊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