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雖然未曾見過,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我送妹妹一妙字, 莫若‘顰顰’二字極妙。”
不管什么時候翻開那本《紅樓夢》,總是忘不了記得寶黛初見時候的那一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句頂動人的情話。也許只是因為在那一瞬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前世,寶玉是神瑛侍者,黛玉是絳珠仙子,神瑛侍者要下凡歷劫,于是絳珠仙子托身林黛玉下凡,決心用一生的眼淚報答他的澆灌之恩,這前世的情緣注定了黛玉這一生,因情而生,鐘情至此的宿命。
世人都只道金玉良緣,可那段木石前盟亦叫人念念不忘,那是跨越了前世今生,至情一生的凄美愛戀,也是曹雪芹筆下那場紅樓舊夢里對愛情的最浪漫的祝福。
也許世間所有的相逢都是久別的重逢,那場初見,映了前世的約定,往赴的是今生的故事。一句“曾見過”,結束了前世百年的朝夕陪伴日月相守,悄然開啟的是這一世的純粹至愛。
“你往那去呢?” “我回家去” “我跟了你去。” “我死了。” “你死了,我做和尚。”
故事的最后,玩笑竟成了終局,那個孤傲的女子香消玉殞,那個頑固的少年逃離紅塵。這本就是一場早已注定了悲劇的愛情。她是深深賈府里的那株傲骨白梅,人人都說她清冷,卻難看到她的脆弱;她多愁善感,那雙眼眸過早的看透了人世悲涼,偌大的賈府在黛玉眼中,更像是一個華麗的牢籠,她掙脫不開,躲閃不掉,在燦爛如花的年紀里還是成了封建社會大家庭中利益的犧牲品。
人前的黛玉,飽讀詩書,翩然超塵;可真正的她,敏感于世,比任何人都要在意他人的眼光看法,唯恐被人挑了錯笑話。可在寶玉面前,那就是個會耍性子,愛犟嘴,會吃醋還有些無理取鬧的小姑娘,開心了會笑,難過了會生氣,全是小女兒家才會有的一面。而我也總覺得,這樣的黛玉才最可愛。
黛玉是個鐘情至性之人,認定了寶玉,心里眼里便只有一個寶玉。幸也不算錯愛,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帶著與生俱來的叛逆、頑劣的男孩,也是眼里心里都只有一個黛玉。一個為了對方賭氣垂淚,另一個也愿意放下身段去哄人開心,兩人青梅竹馬、互為知己,他們也都是不甘于命運的反抗者,也是彼此精神世界里的支柱。
在黛玉眼中,寶玉是她在賈府里能看到的不可多得的溫暖,而黛玉對于寶玉而言,也是自己心里最在意的人。兩人相互傾心,這樣的美好是《紅樓夢》里少見的溫暖情節,它反映著人性中對于美好的追求。
放在整本書里,更像是那個過于冰冷無情的時代里仍存有的希望,讓人初看時,一眼可見的是它的美好絢麗,但又在故事的最后,把所有的期待變成失望和不可得的無奈。隨著寶黛愛情的遺憾而揮之不去的意難平,本就是那本《紅樓夢》里的開頭就注定了的悲劇。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城傾國的貌。”“再胡說,我就告訴舅舅舅母去。”“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里,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王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镴槍頭。”
那“多愁多病身” 、“傾國傾城貌”本指的是《西廂記》中的張生與崔鶯鶯,可《紅樓夢》中故事的結局卻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黛玉和寶玉用一場愛情去反抗封建禮教,追求人性的自由,可在當時,愛情的位置被放得太低太低,他們終究會失敗。
曹公用一場無疾而終的凄美愛戀,去書寫著那個時代的悲劇。生活于那時的每一個人,只是按照自己的角色設定過著本該屬于自己的生活,所以漸漸的,人們成了機械的自我,少了人性的思考,也就淡薄了對于自由、靈魂的追求。千千萬萬人的命運才最終能反映那個時代本來的面目,所以其實《紅樓夢》中的每個人,結局都不曾有過圓滿。
《紅樓夢》中,前半段的文字太過熱鬧,更也顯得后半部時結局的悲涼。知曉寶玉迎娶寶釵后,原本就病重的黛玉當場吐血,她指著外面寶玉的院子想要說一句話,但血卡在了喉嚨講不出,只來得及說了“寶玉,寶玉,你好……”,話未終了,可再也沒有后話了,帶著半世的眼淚,和不曾圓滿的愛情,再回首時,芳魂已逝。
黛玉曾因《牡丹亭》中那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唱詞而暗自垂淚,只覺如花美眷終究敵不過似水流年,想到自己與寶玉的愛情,只有嘆息。
可在當時,追求自由的愛情早已成了人們所漸漸淡忘的事情。那樣倔強的女子帶著遺憾離開時,最后的那聲嘆息留給的是自己,不舍的目光停留的最終地方是心上人的院落。
然而,拋開時代、禮教,寶玉與黛玉的愛情終究不能夠擁有一個完美結局。那場愛情太年輕也太幼稚,黛玉看得透人心卻不屑于交際,自命清高的她也從不愿意低下身段迎合眾人,這些都讓她無法成為像王熙鳳那樣的狠角色,而在賈母等當家人的眼中,那便不是一個合格的孫媳婦人選。
寶玉是賈府的嫡孫,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可從一開始到文末,那也還只是個孩子,被身后的一大群疼愛他的長輩們推著向前走,太過完整的保護讓他幾乎忘了如何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他無法給予黛玉真正的安定。
只擁有愛情、詩詞、和幻想中的自由的他們,入不了掌權人的眼,也抵擋不住世俗的壓力,那也就意味了這樣的愛情,注定是悲劇收尾。
“何曾不是在房里來著。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 “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我才出來,他就“忒兒”的一聲飛了。 “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
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曾無數次的想象過這場愛情的圓滿結局,卻也永遠知道這只是徒勞。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那本紅樓,就像一場醒不來的舊夢,初時,朝霞映紅,大觀園人聲鼎沸花開正好,可喧囂過后是美夢驚醒,人走茶涼,清秋夢惘然。
都說《紅樓夢》拿起了就再放不下了,翻開了就合不上了。因為往小了讀,那是一個院子里的兒女情長;往大了讀,那是一個時代的興衰榮辱。可無論是寶玉、黛玉、又或者那場無疾而終的愛情,書中的每個人物,似乎大部分都悲劇收尾,以賈府的敗落暗示著時代的黑暗,千千萬萬人的悲劇才最終反映了那時的真實面貌,可又是因為時代的束縛讓人無法掙脫,才一步步把人推下懸崖。
所以,時代的悲劇不是時代本身,而是因為生活在當時的人們心甘情愿屈服于那場時代里無情的教條,有人掙脫無果,有人自食其果,有人麻木生存。
那場紅樓舊夢,圓不了的是誰的意難平?又或許,曹雪芹在寫的,只是一個早已經注定悲劇結局的故事罷了。
作者:一只聰明的魚,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