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在出差的路上，發現下周又要去上海出席某個設計展，網上填寫注冊信息的時候，系統要求提供名片信息。我卡在這里，有些迷失。

手機社交已經非常發達，我知道；實體名片也還有一些用處，我也知道。真正讓我不知所措的并不是這些，而是如果讓我現在就制作一張名片，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填寫自己的身份。

身份危機從年初開始發生，那個時候我剛剛決定給自己增加一份工作：回到傳統媒體公司。與此同時，手里其他工作則沒有完全停止。

雖然在我即將出版的新書里，“作者”后面的抬頭已經超過五個，它們并列出現，顯示出三十歲的作者經歷豐滿、洋洋自得。直到這個活動注冊網站把我打回原形：我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信息應該如何填寫。

我第一張名片上寫著“助理編輯”。有意思的是，那是一張假名片。因為的單位雖然已經和我簽了合同，但官方制作的名片趕不上我即將出席的品牌活動，我決定給自己制作一張假名片。名片上，我對照著公司的名片模板制作出同樣的 LOGO，使用同樣的字體，然后權衡了自己的資歷，在職稱那一欄打上了“助理編輯”四個字。活動上，我應要求，一遍遍提交、交換著自己的名片，身份感充滿全身的血液。盡管那只是一個不到二十個人參加的藝術展預覽。

后來，公司發給我的名片終于做好了，好笑的是，我把那盒名片放到辦公桌上，竟分不出真假，因此就混在一起用了。

很快我接到一個任務：要到國外完成一個客戶相關的內容。內容和客戶相關，整個行程也是客戶贊助的。我到了國外，發現同行的媒體人都是主編級別。我記得，當天客戶載我去采訪地點轉了一圈，然后又把我帶走了。我沒有參加采訪。

原來，客戶從我們公司又找了一位雖然不是主編、但職位遠高于我的同事去采訪，彼時我已經在國外，他們也不好叫我直接回去，于是又訂了機票酒店把這位同事直接飛到了國外。（當時的客戶都是特別有錢的客戶，當時真好。）

后來，每個媒體都給客戶出了稿子。我第一次從雜志社離職之后，某個春天的下午，被負責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約出去喝咖啡，她和我說了當時為什么沒讓我去采訪：因為要見天皇巨星，但他們后來才發現我是助理編輯，沒有采訪的資格。

“但后來你出的稿子最好！”她安慰說，“因為主編們是不必寫稿子的。都是回去找別的編輯寫。”

我心想，并不是他們不寫、我才制作出了好稿子。（我在雜志上心平氣和地記錄了那次行程，當然，半點明星采訪——來自我那位同事——的內容都沒用。）當然是因為：

再往后的事情就很順其自然了。我每年換一次職稱，一直到我成為部門負責人，卻沒有再主動申請過名片。

微信進入我們的生活、工作，其實不過幾年，名片幾乎被淘汰了，我們只是加了微信，然后對聯系人進行分組或是直接關閉自己的朋友圈。

其實也是傳統媒體人身份混亂的幾年：你到底是紙刊編輯、還是新媒體編輯、你到底是個報道記者、還是個微信小編，有時候真的分不清楚。這部分經歷我分享過了，不在話下。

更后面就是辭職旅行和創業，再回想起來也很好玩，因為“辭職旅行”的經歷，我還被稱作“旅行作家”或是“旅行者”——那不就是失業的意思？類似稱呼我統統拒絕了。創業之后我反而比較明確，自己就是個創業者，不管做哪種類型的創業，沒創出來你就一直是個創業者。

但是今年不一樣。我感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很多，想去嘗試的東西很多，愿意付出精力的東西也很多。一開始，我相信自己能力非凡，精力充沛，我給自己洗腦：有生之年，不要過早定論，要給眼前的可能性分配足夠的信念……

有很多人不太能理解多重工作的狀態。但互聯網發展到今天，許多工種甚至不需要辦公室、坐在一起完成，同時做不同性質的工作，技術上并沒有什么不可能，前提是你“忙得過來”，并且忙起來有條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從北京來到杭州的時候，就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首先，我忘了帶電腦和手機的充電線，這一切是我的手機還剩 2% 的電量時發現的，我去便利店買充電線，那個店員告訴我不收信用卡，只能手機支付或者用現金。

其次，當我坐在杭州的活動現場（手機發布會），我也有些恍惚，自己上一次參加手機廠商的發布會還是四年前，當時，那個手機的廠商熱烈地宣布新款手機的續航能力達到歷史最長，AI 這個詞甚至還沒有出現在大眾手機產品的廣告頁面上；四年之后，手機使用 AI 調整拍攝效果的技術已經非常成熟，活動現場，我看到主持人把毛戈平叫上舞臺，向觀眾演示這臺手機的相機程序是如何給人“化妝”的……

活動現場離杭州錢江新城有將近一小時的車程，我從沒到過的地方。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到錢江新城。中國城市的化的速度太快了，錢江新城高樓林立，離西湖很遠，不是我印象里的杭州，只不過是“另一座”新城市——我從酒店大堂走出來，有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所有國內城市剛開發的新區，都是這個樣子的。

本來周一才開始工作，我提前兩天從杭州直飛廣州，準備在廣州度過一個周末，省得先回北京，如此往復可不行，我的身體畢竟不是豬肉打的。

到廣州最重要的事，是去見書商、參觀倉庫。應該說，雖然我沒有正式宣布過（這次也不是正式宣布），但我一直就想開的小小的書店，已經進入裝修日程——即將成真。工人在勞動的時候，我也要拔出一點時間，把該定的書和雜志都定好。

實際上，“開一家書店”這件事，只是我第一次有過這個念頭的時候，興奮了一下。此后，就是一陣一陣的責任感、對于書店行業的擔心、跟合伙人的溝通和跟潛在的投資人的曖昧的對話，以及一陣一陣，因為這件事總會往后推進帶來的短暫成就感，還包括了，朋友圈里一陣一陣的，關于各種書店關門的消息。（尤其是這兩周。）

上周，我最喜歡的書店之一，位于柏林的 SODA 也關門了。我在以往的文章里推薦過這家書店，因為它過于純粹，甚至沒有賣咖啡的角落，只是被雜志、畫冊等出版物充滿。老板是一對設計師，他們開一家書店只是因為他們喜歡這件事，并且不只開了一家。

在柏林店停業的聲明里，他們說了很多，其中一句話是：

“It’s never been our aim to make a quick fortune，our passion alone just isn’t enough to carry this vision any longer.”

我得知這個消息，立刻就哭了。我決定，去聲明下面留言。我坦誠地說，我感到很失望。我一直希望開一家書店，但直到夏天的時候，正是再次拜訪了 SODA，我才又一次堅定了這個不被人理解的愿望。我回到北京，把它當成我必須要做的事情。當我馬上要簽施工合同的時候，卻聽到了這個不幸的消息。

“I feel so lost.” 我把這句話添加到我的留言里，并非是絕望的語氣。反而充滿自私的憤怒、很有攻擊性。

我拖著迷失的神情，跟合伙人吃了一頓午飯——并且被她臭罵一頓。

“你必須變得堅定。”她說，“當你變得堅定，這才是一件正確事情。而且，這會影響所有人。”

我在廣州的酒店里回想這句話，還記得她的神態。那真是重要一課。

總之，我希望到頭來，自己無論做什么事情，都能夠得到人們的理解和祝福——雖然我不會告訴你我最新的名片上印著什么職位。

往積極的一面想，重新辦理一張名片，去理順自己的位置，可能也是在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

其他事情：

這周我還收到了 PRADA 的“禮物”，其實是關于 PRADA 2020 早春系列的一次突破性嘗試：他們聯合野獸派Beast 帶來的海報和鮮花，區別于以往停留在雜志和電腦屏幕上的靜態圖像，破格融入日常生活，邀請我們“親自感受體驗，發起一場關于美的交流與對話”。

在廣州，路過珠江新城的高樓大廈，最后反而是被路邊商場的裝置弄得很高興：

買了一本新雜志：POPEYE

看了一部院線電影(自己看的）：《決戰中途島》是好看的。

前幾篇周記在這里：

如果扔掉手機就能扔掉所有的破事兒

生活進度更新：

今天我的第二本書出版了嗎？——并沒有

今天我見到 Tyler Brule 了嗎？——并沒有

今天我和 Roger Federer 握手了嗎？——并沒有

今天我把雜志店開起來了嗎？——并沒有但快了

今天我的牙套摘了嗎？——并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