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翠花、淑芬和狗蛋,今天都變成了在家辦公的Jenny Cathy和Marvin。
有時候不知不覺對著家人說一句“我下個月申請 deadline”“上個季度的 review 結果不行,沒能漲薪”,家人盯著你半天:喲,這娃已經不會中文啦?
要是他們知道你在公司/學校居然不叫他們起的名兒,那麻煩可能會有點大啊。
咋辦咧?如果他們有興趣聽點語言學和傳播學方面的小知識,你就把這篇給他們看。
(如果他們不感興趣,你裝死就好了)
中英夾雜,夾的是啥?
如果沒有在海外或者英文環境里呆過,很多人會覺得中英夾雜是“裝逼”,是“明明有翻譯的詞卻要秀英文”。如果對方不高興了,還會酸你一句,“就你會說英語不得了啊?”
這個“裝逼”的斷言,實在是有點不公平,因為確實很多人是說慣了,英語詞蹦出來是沒過腦子的。但也不全錯——因為語言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信號,只是這個信號的作用機制比較復雜。
圖 | Pokras Lampas
先說“為什么有人會習慣中英夾雜”。
一個詞有 “能指”(即這個詞本身)、有“所指”(這個詞指的具體的東西)。比如,當我說 identity 這個詞的時候,identity 這8個英文字母就是它的“能指”,而所指,則是我要表達的意義——“文化和政治意義上的身份”。然而,identity 這個詞的中文翻譯“身份”,卻相對比較模糊,有可能是社會地位啊、血緣啊包括職業啊之類的,需要用更多的詞匯去澄清。
這也是為什么漢語明明是長度更短的語言,但翻譯一個東西卻要繞著圈圈說半天,原詞和翻譯詞的所指不一樣,得再多說幾句給它匹配上。這種被打包在一個單詞符號里面的“所指”,如果要表達,顯然是直接把原符號(原單詞)給扔出來最簡單。
如果一個人中文水平不夠高,或者說習慣了,常常會遇見腦子卡殼的狀況。“哎哎哎那個詞咋說來著?我表達不出來,算了還是英語吧。”久而久之,就會發生 語言的“侵蝕”(erosion),許多雙語者的母語都會出現這種情況。
不過,放到文化交流的層面,語言之間的相互借詞、乃至語言自身的進化,也是一個類似的過程。英語里面原封不動的借了許多法語詞,比如 croissant(牛角面包),如果沒有這個法語詞,那么英語必須得說“shortened pastry in a horn shape”。我要么發明一個新詞,要么直接借法語詞,由于拼寫系統相同,那我不如直接借過來好了。
圖 | Etsy
中文也是這樣,只是拼寫系統不同,直接寫英語會顯得非常突兀而已。二十世紀初,上海人從外國人那兒借了相當多的洋詞兒,比如白脫(butter),嗲(dear),老虎(roof)窗,現在看來是不是毫無違和感了?
更極端的類似日語,直接用片假名拼寫幾乎所有外來詞。比如你去找一本日語時尚雜志,把所有的片假名詞換成英語原詞,那么你將會得到類似于:“某品牌這個 season(シーズン)的 mascara(マスカラ)的 brush(ブラシ)十分好用,curling(カーリング)的效果也很好,而且 waterproof(ウォータープルーフ)喔!”
圖 | Pokras Lampas
夾雜是習慣問題
能指和所指的聯系,在日常語言乃至思維里形成了習慣,特別是長期重復這個聯系的時候。
有的時候中英夾雜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特別難翻譯的詞,比如“我今天有個 paper 要 due”了,其實就是我今天有個論文要交了,但是我們每天八百遍想著 paper 寫著 paper,吃飯睡覺都念著 paper 頭都快禿了,所以跟別人說的時候自然也脫口而出了。
相對來講,語言的結構就沒那么容易改變,我們還是習慣用漢語的語法結構去組織自己的思維。
這種境況,也更容易發生在想要強調的句子成分中,像介詞副詞或者不重要的動詞之類,我們也不會專門把英文拿出來放在那兒。“有個問題我要 fix 一下”的動作明顯要放在 fix 上——這個詞包含了“檢查、修、調整”等等微妙的含義;然而如果有人跟你說“有個 problem 我 need to 修一下”,那這個人的確是在裝逼了。
圖 | Pokras Lampas
共同語境很重要
說完了不是裝逼的部分,來說有可能有裝逼嫌疑的部分。
語言是用于溝通的,大部分人講話的預設,是我使用的符號,和對方理解的符號是一樣的。 而這種溝通的基礎,就是我和交流的對方有著共同的 context(啊!你看,如果你不懂 context 這個詞的 context,那么我跟你的交流就是無效的,對不起套娃了)。
也就是說,我在蹦出 context 這個詞的時候,我期望的是你也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上下文、環境,以及來龍去脈。
很顯然, 不是每個人都共享這種期望。這很大程度上是教育、經歷和背景所決定的;是這些背景,賦予了我們使用的符號的意義。而符號,又無時無刻不彰顯著你所處的環境與位置。
圖 | Pokras Lampas
當我開始使用中英夾雜的交流模式的時候,對于和我有相同背景的人,那么這樣的交流是無障礙的。但對于不懂這一套語言的人,我的確是把我“留學/高等教育”的符號掛在外面,和他們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
而交流的目的,是在有必要的時候意識到鴻溝的存在,并盡量減少這道鴻溝。我會用我習慣的方式去講話,但我也會注意到一些“需要解釋”的地方——比如我剛才把 context 解釋了一下,希望更多人能看懂。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于專業人士與一般人士交流。對于學者而言,我們都習慣了專業術語的能指和所指,一個長長的術語,所契合的是它能夠包含的精確意義。但是這個意義,只共享于學者交流的圈子,需要“翻譯”。
而很多學者給人“高高在上”的印象,大部分時候并不是他們自己裝逼,而是中英夾雜的人給一般人的印象——他們只是不習慣如何用自己的“母語”表達復雜的意義罷了。
圖 | Pokras Lampas
什么,居然還有“星巴克名”
說完了中英夾雜,再說說英文名吧。
我先承認,我在美國和英國都是頂著一個假名字招搖撞騙的。我英文名叫 Elise,來自貝多芬的 Für Elise,當然是中二少女心的時候選的(后來才知道是 Elizabeth 的德語變體之一)。然后我身邊很多有英文名的小伙伴,要么是自己選的,要么是英文外教“賜名”,美名其曰“融入英語環境和文化”。
就我的觀察,華人(包括香港臺灣新加坡大馬等)相較起其他文化的人而言更喜歡起個英文名。有一個很現實的需求, 就是中文名確實不太好發音。
有華人學生的大學課堂點名,簡直就是瞎 jb 發音現場(可以類比于現在的班主任對著滿篇00后生僻字名字的一臉懵逼)。很多人起英文名字,也就是圖個方便。我的名字雖然不難讀,但是總和我的姓被搞混(我真的不姓李),于是我也就 go by Elise 了。
其實,別的國家小伙伴也有把名字簡化成昵稱的情況。他們雖然沒有“丟掉”本名,但類似于舌頭打結的印度名字、或者十幾個字母一個元音都沒有的斯拉夫名字,都會被簡化。這樣的場景很常見:
“你好,我的名字叫 Chakradhar Balakrishnan。”
(對方:???)
“叫我 Chak 就行了。”
所以,其實名字就是一個代號,讓人怎么方便怎么叫。如果自己本來的中文名就夠響亮夠簡單,那也大可不必起一個什么 Caitriona 或者 Saoirse 這種誰都搞不清楚的名字……
總之, 怎么方便怎么叫的這種名字,我們一般稱為“Starbucks name”。要在嘈雜的星巴克讓店員在你的飲料杯子上寫名字,你說八百遍“錢真旭”對方都不一定聽得明白。
圖 | Pokras Lampas
那么自己起的名字,真的會“鬧笑話”嗎?其實也沒啥。因為世界上大部分地方起名的規律,本來就和英語不一樣;“鬧笑話”一說,其實是站在英語自己的立場上講的。
英語,以及大部分基督教文化影響的國家,起名其實是“繼承性”的,也就是大部分名字都是約定俗成的名字,來源于神話、圣經/圣人或者希臘/羅馬傳統。小孩子的名字,常常會繼承家族里面其他人的名字以表紀念或者尊重,或者就是純粹好聽。相對的,名字中的寓意就比較次要了。很多名字,都可以從繼承、演變和流傳中,看出清晰的脈絡。比如 Ivan、John、Jean 和 Jose 其實都來自希臘的 Iohannes,在各個語言里面翻譯不同,由于圣經新約里面的圣人而成為了一個“爛大街”的名字。
其他國家和地區,即使使用英語,也不一定按著英美文化出牌。比如非洲人民,就會使用英語里面有“美好寓意”的詞直接做名字,比如 Blessing、Gift 啥的。在津巴布韋,人們起名還會以當時的天象、時下的情緒或者事件之類,這也是他們的傳統,所以也有 Goodluck,PeaceMaker 甚至 Trouble 這樣的名字。
西班牙、葡萄牙和巴西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把昵稱當名字的也不少。看球的都知道,卡卡、貝利、伊斯科都不是他們自己的本名。
而擺脫了家族和宗教傳統的現代人,起名字其實也非常之放飛了,金·卡戴珊和侃爺的女兒大名就叫 North West,中國粉絲昵稱小西北,也挺神氣的。
小西北近照 | flare
至于有本土色彩的名字,如果你有足夠多自信,留著讓只會說英語的人傻傻眼也沒啥不好,畢竟都全球化了,老美土鱉不會念別的名字,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脫口秀主持人 Hasan Minhaj 的態度就很厲害。他爸媽都是印度人,早年間的他為了能夠被人念出來、記住,甚至動過改名字的念頭。但后來他想通了,碰到別人就挺直身板,不斷重復自己的名字直到對方能夠讀對為止。他上 Ellen DeGeneres 的節目,用了三分鐘解釋自己的姓不念“米納雞”而是“明哈吉”。
(但他爸就很沮喪,好不容易上一個國民節目,咋就跟名字較上勁了呢……)
Hasan Minhaj | Vox
總之,不管是方便也好,習慣也罷,我們在跨文化的交流中,自己也變成了文化的復合體。但話又說回來,只要能夠提高交流效率的方式,都是好的交流方式,核心就還是看場合、看對方是誰。
當然,同理可得,如果我“不想和一個人交流”,那么我肯定是英語、術語輪著上,搞懵一個是一個。如果你看到我對你狂飚英語詞和專業術語一個臟字兒不帶,那恐怕意味著你已經把我惹毛了。
作者:李子
編輯:Luna
一個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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