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金廣玲 圖/陶開儉
聽說過鐵瓶巷嗎?這是個好聽而響亮的巷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很特別。我在這小巷中出生長大,幾十年的小巷生活,自與它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曾經熟悉的一張張臉龐,曾經親如一家人的鄰里情,就像一幅幅永不褪色的畫,刻在我的腦海里,沉沉浮浮,揮之不去。
那么,巷子里到底有沒有鐵瓶呢?當然是沒有,相傳是有仙人枕鐵瓶臥此而得名。不要小看這一條只有300多米長的窄窄石子小路,它是連接人民路樂橋和養育巷太平橋的主要通道,來來往往的人和自行車,熱鬧非凡。巷子中間有好幾條四通八達的橫向小巷,尚書里,官宰弄,永定寺弄……只是聽聽名字,就知道很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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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名也是最大的宅子,在鐵瓶巷22號。清道光年間的進士,浙江寧紹道臺顧文彬還鄉后,花了二十萬兩白銀,在此修筑住宅與花園——花園即為怡園,宅子的東路就是著名的過云樓,取意“書畫于人,不過是煙云過眼而已”。
記得小學時,踏進22號去找個同學,黑黑的備弄一眼望不到底,腳底下又不平,一跤跌在地上,哇哇大哭,又痛又害怕。只有備弄邊的門打開,才有點亮光。其實幽深的備弄邊就是一個大院落,踏進去,只覺得豁然開朗,好大的一進!種了花草的大院子,有古樸漂亮的門樓,一排排雕花的長窗,樓上都是漂亮的花窗。夏天時,老人都會坐在備弄里,因為房子高,不見陽光,又有穿堂風,比空調房舒適多了。你如果要進去找一個姓顧的,那可能有點麻煩,因為里面好多人姓顧。有一次我問訊時碰到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他問我:是老顧?中顧?小顧?是男顧?女顧?什么地方工作?后來我說是顧老師,他說也有幾個。對,市二中就有幾個住在22號的顧老師。
22號后面有條尚書里,里面有個蘇昆劇團,轉彎有個很大很長的高墩墩,過了高墩墩就是金太史巷市二中了。家里老人叮囑,從觀前街回來不要走尚書里,沒有路燈,有“剝豬玀”的。“剝豬玀”的意思就是剝衣服,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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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鐵瓶巷48號,對門有一塊空地,是我們小時的玩耍樂地。那時每家都有幾個小孩,有一家生了六個,一個人工作,八個人吃飯,難怪吃起黃豆芽也要一根一根數的。
傍晚時候白相跳皮筋、叉鐵箍、飛洋畫……熱熱鬧鬧。有時來了個爆炒米的,都會纏著大人拿一碗米或黃豆出來,等著好了,砰的一聲,歡呼起來,又脆又香很是誘人,我小時候最喜歡吃剛出爐的炒米花。大熱天晚上,吊幾桶井水沖走熱氣,搭幾塊門板,等那“刮喇喇,三把鹽炒豆”的叫聲過來。那個人背了一只書包,里面是包成三角形炒好的蠶豆黃豆,是我們小時候盼望的零食了。
那時,小巷里的叫賣聲是各種各樣,賣棒冰,賣西瓜,賣豆腐花,修棕繃,磨剪刀,補鍋補碗,破布鞋頭換糖……碗還好補?現在的人不敢相信。有句歇后語叫“江西人補碗——自顧自”,就是補碗時的聲音。從天蒙蒙亮時的“倒馬桶啦”,到半夜”篤篤篤賣糖粥”,一天才算結束。現在是不需要修修補補了,有的東西還沒壞就換新的了。
真是今非昔比。
那時的老房子都是一進一進的,第一進叫墻門間,做個裁縫店正好。我們叫他”老板”。這個老板還蠻有骨氣的。原來住在鄰居門口,有一次鄰居送客人出來,說門口有個裁縫店蠻好的,還可以看看大門。他聽了很反感,當我看門狗?第二天就搬到我們家門口了。我們和他合一只火表,每月為了攤派電費爭論,搶著多出。當時,有的人家為了一分錢無法攤派,竟然用一分錢買了幾張草紙平分。不相信?這是真的,現在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鄰居之間包了餛飩都要互相送一碗嘗嘗,有事到外地,小孩托付照顧也很放心,親如一家。鐵瓶巷48號有個后門在永定寺弄,小弄堂里有個周康王寺廟,里面有威嚴的四大金剛。記得很小的時候,幾個小孩玩捉迷藏,他們知道我特別膽小,就躲到里面。我聽到里面有聲音,但不敢進去,禁不住他們在叫我,壯膽踏進去,只看見左右都有兩只很大很大的腳,抬頭一看——魂飛魄散,只見兩個巨人像泰山壓頂般地看著我,瞪著二只雞蛋般大的眼晴,手里還拿了一個大銅槌。我大哭一聲,跌下臺階,第二天就發燒不起。
解放后,香客少了,穿著灰色長袍的尼姑開始做竹熱水瓶殼子,開始自食其力了。再后來,二中的二層紅色教育樓造起來了,永定寺弄和寺廟劃成二中的操場了。操場邊開了一個后門,和我們的后門成直角,中午放學開門,我是出了校門,等于進了家門,到家吃好飯,路遠的人還沒到家呢。六年的中學生活豐富多彩,鐵瓶巷的孩子基本上都讀市二中。好多二中老師也住鐵瓶巷,鐵瓶巷和二中是緊密相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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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斜對門住的是王老太一家,我還記得她很矮小,駝著背。王老太是紹興人,喜歡吃霉莧菜梗,我們挑下來的莧菜梗、菜幫子都留給她。她說她的命比藥材店里的抹布還要苦——當年嫁過來是填房,有一個很大的繼子,丈夫不滿意父母包辦的這個小腳女人,同房沒多久。就一去不復返了。還好,生了一個女兒,相依為命。可是1949年,丈夫把兒子和女兒都帶到臺灣去了,留下婆媳和另兩個幼小的孩子,還有一個還在肚皮里。王老太思女心切,以淚洗臉,從此吃長素,念經拜佛。幾年后,女兒托香港的朋友每月寄來生活費,總算有良心。“文革”時,紅衛兵把泥菩薩敲碎了,老太心灰意冷,不吃不喝,不久就去世了。可惜到死也沒見到女兒一面。
王老太的媳婦在小學做老師,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同事也不敢接近她。晚上,她靠一杯廉價白酒借酒消愁,天天吃得糊里糊涂。說起丈夫,她恨得咬牙切齒,說如果此生如還能見到他,一定要咬他一塊肉下來。到后來,真的有丈夫的消息了,真的能通信了,真的從臺灣飛來了,見面了,倒也沒有像電視劇里那樣抱頭痛哭,更沒有去咬他一塊肉。兩個人只是怔怔地望著對方,不敢相信,有種陌生的感覺,不覺已是淚流滿面。他不停地說: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團圓,還能相見……他摸著妻子已全白的的頭發說:“我對不起你們啊!現在你有退休工資,孩子都有工作和家庭了,感謝共產黨,感謝政府。”是的,想想上一代生不逢時,所以骨肉分離,顛沛流離。我們這一代人過著沒有戰爭,豐衣足食的日子,要懂得珍惜啊!
小巷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現在這條古老的小巷還找得到嗎?
1994年干將路拓寬時,鐵瓶巷已經并入干將西路,但是原來的22號還有一段不足二米寬的備弄還在,就是新民里,在軌交樂橋站1號口的馬路對面,里面還住有居民,門窗還保留舊貌。邊上的過云樓已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現在對外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