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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有不同意見的時候，真理會在意見的交鋒過程中顯露出來，好的和真實的觀點總是會戰(zhàn)勝謊言和欺騙的。

讓真實跟虛假搏斗吧；有誰見過在自由和公開的交鋒中有真實落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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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 | 徐賁

來源 | 看理想節(jié)目《現(xiàn)代的誕生：啟蒙運動經(jīng)典》

最寶貴的，

是聽從自己的良心

去知道、說話、和辯論的自由

約翰·彌爾頓是17世紀英國一位偉大的詩人和思想家，創(chuàng)作出了《失樂園》《復樂園》等著名的詩歌作品。不過，他影響最深遠的，是他的一篇演說詞，《論出版自由》。

彌爾頓在這篇演說詞里反對了當時的書報審查制度，被認為是世界言論出版史上的里程碑。

1644年《論出版自由》初版封面圖

在這篇演說詞里，他提出了關(guān)于出版自由的兩個非常經(jīng)典的觀點。

第一個是“觀點的自由市場”，也就是， 應該讓言論像貨物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自由流通，優(yōu)質(zhì)的言論自然會被大眾接受，劣質(zhì)的自然會被淘汰。

第二個是“真理的自我修正”，就是說， 當人們有不同意見的時候，真理會在意見的交鋒過程中顯露出來，好的和真實的觀點總是會戰(zhàn)勝謊言和欺騙的。

之所以提出這兩個觀點，是因為彌爾頓相信，公眾有閱讀和理解判斷的能力。他說，“無論你拿到什么書都可以念，因為你有充分的能力來探討每一件事物，并且作出正確的判斷”。

《論出版自由》里面的很多名句都經(jīng)常被人們引用。

比如談到人的良心自由時，他這么寫道，“給我聽從自己的良心去知道、說話和辯論的自由，這是所有自由中最寶貴的自由。”

他認為，自由與真實必能結(jié)成牢固的同盟，他說，“讓真實跟虛假搏斗吧；有誰見過在自由和公開的交鋒中有真實落敗的呢？真實所駁斥的也就是肯定和徹底能打敗的。”

彌爾頓認為，公眾不需要政府告訴他們可以閱讀什么，不可以閱讀什么。雖然他也知道劣質(zhì)書籍的存在會帶來消極的影響，但是他始終相信，公眾自己擁有閱讀任何書籍的權(quán)利，和判斷書籍優(yōu)劣的能力。而且，書籍的優(yōu)劣，就像善惡一樣，善惡相對，看到惡，才會知道善的可貴。

人是理性的動物，

具有選擇和自我完善的能力

電影《華盛頓郵報》

《論出版自由》這整篇文章，基本上都是圍繞審查制度來討論的。

首先，彌爾頓回顧了許可證制度的起源。他指出，影響西方的古希臘文明和羅馬文明，它們的歷史中，并沒有硬性規(guī)定的許可證制度。

他說，“雅典的書籍和哲人比希臘任何其他部分都要多，我發(fā)現(xiàn)雅典的長官只注意兩種文字，一種是瀆神和無神論的文字，另一種是誹謗中傷的文字”。

在一些情況下，褻瀆或者誹謗的作品要被燒毀，作者也會受到懲罰。但是，燒毀作品或者懲罰作者都是發(fā)生在作品發(fā)表之后，而不是在發(fā)表之前。

彌爾頓的觀點是， 如果一個文本被拒絕，應該是在出版之后被“審查，駁斥和譴責”，而不是在它的觀點發(fā)表之前就強行禁止。

《論出版自由》的第二個重點內(nèi)容是，不應該由官方權(quán)力為讀書設(shè)置禁區(qū)。

彌爾頓說，讀書的目的是為了讓人擺脫愚昧，變得智慧。《圣經(jīng)》里的君王、首領(lǐng)——摩西、大衛(wèi)和保羅都是有學問的，他們學習的內(nèi)容包括了閱讀“各種書籍”。

彌爾頓認為，就算是“壞書”或者是邪教書籍，也是開卷有益，因為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錯誤中學習到有用的東西，并且通過考慮什么是不正確的來發(fā)現(xiàn)什么是正確的。

彌爾頓的觀點是，上帝賦予了每個人理性、自由意志和良知，所以每個人都能為自己作出必須的思想判斷。要讀什么書，不讀什么書，應該讓每個人自己來決定，而不是有頒發(fā)許可證的人來決定。這就像在自由的市場上買東西，每個人都能決定要買什么，不買什么。這就是著名的“知識自由市場”原則。

彌爾頓強調(diào)，和其他的事情一樣，讀書要允許犯錯，因為犯錯是一個人學習的過程。《圣經(jīng)》里的亞當夏娃，就是因為犯錯吃了善惡果，才知道有善惡，才有機會從惡里知道有善。

彌爾頓寫道，“因此，就人類目前的情況說來，如果我們沒有任何關(guān)于惡的知識，我們又有什么智慧可作選擇，有什么節(jié)制的規(guī)矩可以規(guī)范自己呢？誰要是能理解惡的一切習性和表面的快樂，同時又能自制并且加以分別而選揮真正善的事物，他便是一個真正富于戰(zhàn)斗精神的基督徒。”

這也就是彌爾頓提出的“觀點自我修正”原則。

電影《1984》

《論出版自由》論述的第三個問題是，許可證的無用性。在彌爾頓的時代，整個英國的許可證官員不過20個人。

彌爾頓說，這20個人管制出版，那么，“誰又能來管制我們?nèi)粘５目駳g飲宴呢？同時，民眾常常到喝酒的地方去閑蕩，又有誰來禁止呢？裁縫裁剪的服式也必須有經(jīng)過許可制挑選出的頭腦比較清醒的師傅來監(jiān)督，以便制出不致傷風敗俗的衣服。男女青年互相交談是我國固有的習慣，那時我們也必須加以管制。”

“試問又有誰去指定應該討論什么、提出什么論題，而不超越范圍呢？最后，淫樂場所又有誰去禁止，盜賊成群又有誰去驅(qū)散呢？”

彌爾頓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確了，如果英國連出版都要管制，那么吃飯、喝酒、聊天都應該被管制，但是，哪來那么多管理員呢？而且，真的有必要管嗎？

《論出版自由》論述的第四個問題是，許可證對公眾的理性發(fā)展和智慧成長是有害的。這一點，可以說是彌爾頓對我們今天最有用的思想貢獻。

彌爾頓說，“如果對成年人每一種行為的善惡問題都加以規(guī)定、限制和強迫，那么美德就會變得徒有虛名，善行也就不需要贊揚了，嚴肅公正和節(jié)制更是沒有好處了。有人抱怨天意，說上帝不該讓亞當有違抗神意的自由意志。這真是蠢話！上帝賦給他理智就是叫他有選擇的自由，因為理智就是選擇”。

彌爾頓認為，許可證制度是對英國人智能的侮辱，他寫道，“英國的上議員和下議員們，請想想你們所屬的和受你們管轄的民族究竟是什么民族。這不是一個遲純愚笨的民族，而是一個敏捷、聰慧、眼光犀利的民族。他們勇于創(chuàng)造，精于辯論，其程度決不低于全人類的秉賦可能達到的最高度”。

彌爾頓憤怒地譴責道，“讓二十個橫行霸道的統(tǒng)治者建立起寡頭政治，給我們帶來心靈饑荒，使我們除了經(jīng)過他們用斗衡量過的東西以外，就不知道旁的東西”。

彌爾頓還認為，這些自以為是的管轄者，他們斷送的是英國人的自由，他強烈呼吁， “讓自由來認識、抒發(fā)已見，并且根據(jù)良心作自由的討論，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

這就是《論出版自由》這篇演說詞給我們留下的重要的思想遺產(chǎn)。他的兩個經(jīng)典原則“觀念自由市場”和“觀點自我修正”，到現(xiàn)在都還是人們?yōu)樽杂伤枷氲臋?quán)利和自由言論權(quán)利辯護的主要理論依據(jù)。

這兩個原則有著同一個核心信念，那就是，人是理性的動物，人具有選擇和自我完善的能力。在17世紀，這個信念是理性主義的一部分，到了18世紀，這個信念已經(jīng)成為了啟蒙思想的一個主要部分。

集體沉默，

是不說、不看、不聽的人

共同參與的集體合作

電影《浪潮》

彌爾頓第一次從理論上闡述了自由言論，作為一種權(quán)利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他也知道，自由言論當然不等于正確言論，但是，就算是錯誤的言論，對公共辯論也是有好處的。因為通過真理和錯誤的沖突，人們對真理的認識才會更加清晰，對真理的印象才會更加生動。

在彌爾頓的時代，人的不自由，尤其是言論的不自由，人們認為，主要的原因是來自于不正義的外力的壓迫，被剝奪自由的人則是這種外力的受害者。在彌爾頓看來，人的自由意識是天生的，也是不會泯滅的。

但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經(jīng)過了20世紀的政治社會變遷，我們大概可以這么說，彌爾頓對自由意識的理解，是并不充分的。因為， 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下，人的自由意識是可以改變的，甚至，還會走向自由意識的反面，把不自由，當作一種更好的人生選擇。

一個選擇不自由的人是不會發(fā)表言論的，更不用說需要言論自由了。

而更加嚴重的是，這種自愿的、選擇性的沉默不僅可以是個人的，有時候還可以是集體的。

這樣的沉默，無視了那些誰都能看得見的現(xiàn)實，忽略那些顯而易見的問題，就像房間里明明有一頭的大象，但是每個人都不聞不問、裝聾作啞。美國社會學博士伊維塔·澤魯瓦維爾（Eviatar Zerubavel）在他的著作《房間里的大象》這本書里，研究的就是這種沉默，尤其是體制性和結(jié)構(gòu)性的集體沉默。

澤魯巴維爾說，“ 在我們和他人的討論交流中，哪些不能進入我們的意識，又有哪些不能公開承認其存在，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受到來自社會規(guī)范和習俗的壓力，也因為政治領(lǐng)域的限制。畢竟，權(quán)力本身就含有控制人們可介入哪些信息領(lǐng)域的能力，還有他們想要傳遞哪些信息的能力。”

為了讓人們更好地理解這種集體沉默，澤魯巴維爾還用日本的傳統(tǒng)圖畫“三不猴”， 來象征集體沉默中同時存在的盲、聾、啞，也就是不看、不聽、不說的情況。畫面里，這三只猴子分別捂住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成為和房間里的大象同樣重要的動物形象。

日本東照宮“三不猴”木雕

三不猴的意思是，雖然沉默的直接起因是不說，但是，最后一定要有不看和不聽的積極配合。

所以，澤魯巴維爾提出， 集體沉默不僅僅是不說的人串通好，而且也是不看、不聽的人共同參與的集體合作。

正如前文所述，在彌爾頓看來，人不能自由言論，主要是因為外力的干涉，也就是，言論者的嘴巴被管制言論的人給活生生捂住了。

但是，日本傳統(tǒng)圖畫里“三不猴”，它們一只使勁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只捂住自己的眼睛，還有一只捂住自己的耳朵，都是用力的、但是是自發(fā)的行為。而且，這三只猴子必須是一伙的，少了任何一只都不行。

有話要說，但要憋著不說，那肯定很難受，非得憋出毛病來，肯定是憋不長久的。所以，為了不說不該說的話，你需要先做到不聽不該聽的話，不看不該看的東西，這就得把耳朵和眼睛捂起來。

但問題是，你如果真的不聽，又怎么知道不該聽呢？所以，這種不傳，不聽，不信，其實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行為。這也是三不猴的寓意所在。

澤魯巴維爾認為， 雖然集體性沉默是自發(fā)的、是自欺欺人的表現(xiàn)，但是追根究底，還是權(quán)力操控的結(jié)果。

制造沉默的主要手段是設(shè)置禁區(qū)

電影《1984》

在《房間里的大象》這本書里，澤魯巴維爾還討論了政治權(quán)力在制造集體沉默的時候，經(jīng)常使用的壓迫和操控手段。

比如，他認為， 制造沉默的主要手段之一是設(shè)置禁區(qū)。他指出，“要確保人們在談話中遠離‘禁區(qū)’，一個特別有效的方式是讓這個被禁止談?wù)摰脑掝}無從命名。”

對此，他舉了一個天主教禁言男同性戀的例子，他指出，“天主教的傳教士們，會很小心地避免直接提到‘雞奸’的名字（此為“無名之罪”）。這就像你對某事避而不談，那么最終會導致這件事無法被描述出來”。

將雞奸這個詞設(shè)置為“禁區(qū)”，不僅讓有關(guān)的信息得不到傳播，也讓這樣的信息根本說不出口，這就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人們這個問題上的沉默。

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信息傳播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革命。而歷史上每次傳播技術(shù)的革命都會對思想審查帶來新的挑戰(zhàn)。

在今天的網(wǎng)絡(luò)時代，信息的篩選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常態(tài)，而從事這種工作的人不生產(chǎn)對社會或者人類文化有用的信息。

就像是彌爾頓在《論出版自由》里說的，他稱他那個時代的思想審核員是“審判者”和“操控書籍生殺大權(quán)的人”，他說，這些人本來應該是“學識和公正都在一般人之上”的人，但實際上，這些審查員卻經(jīng)常是一些不學無術(shù)的人。他們從事的是“一份極其枯燥而又無聊的工作；在時間上也是一個極大的浪費”。

但彌爾頓沒有看到的是，有很多審核者，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學識并不是都在一般水平以上，有的還對敢于說真話的人充滿了仇視，在他們還沒有弄明白書里的意思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對這本書先動了殺心。

對任何時代來說，存在這種人和這樣的言論環(huán)境，都是一種不幸。

如果可以，不要沉默，不要忘記。

電影《1984》

*本文節(jié)選自徐賁主講的節(jié)目《現(xiàn)代的誕生：啟蒙運動經(jīng)典》第27-29期，文章有刪減，完整內(nèi)容可至「看理想App」內(nèi)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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