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與《紅樓夢》是我國古代小說史上最杰出的兩部世情小說,二者之間的承續關系十分明顯,清代許多學者便認為《紅樓夢》“脫胎于《金瓶梅》”,“乃《金瓶梅》之倒影”,即所謂的“脫胎說”和“倒影說”。《金瓶梅》第一次把小說的重點從神魔傳奇和歷史演義轉向了日常家庭生活,描寫了西門慶一家的興衰歷程。《紅樓夢》繼承了這一主題,描繪了賈府由盛轉衰的經過。在兩部書中,節日的描寫都很多,元宵節更是節日描寫中的重中之重。從對元宵節的描寫中,我們既能看到賈府與西門慶家家世地位的區別,也能看到《紅樓夢》在結構、情節等方面對于《金瓶梅》的借鑒和承襲。
西門慶的“富”與賈府的“貴”
西門慶是清河縣殷實人家子弟,父親開生藥鋪子,通過巴結各色官員步步高升,做到正千戶,是白手起家的暴發戶。而賈府不僅祖上是開國功臣,元春入宮成為貴妃后,還成為了皇親國戚,到寶玉這一代,已經是累世公卿,是貴族世家。對比兩書中有關元宵節的描寫,也能明顯看出,西門慶家過節凸顯一個“富”字,處處顯示出暴發戶的財力,而賈府固然財力雄厚,但細節處更顯身份地位,突出一個“貴”字。
從《金瓶梅》十五回的賞花燈說起。天上元宵,人間燈夕,看花燈自古便是元宵節的重要傳統。蘭陵笑笑生在這一回中妙筆生花,將元宵燈市寫得花團錦簇,精彩紛呈,僅提到的花燈名目就十數種。摘錄一段,以供觀瞻:
“山石穿雙龍戲水,云霞映獨鶴朝天。金屏燈、玉樓燈見一片珠璣;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圍錦繡。繡球燈,皎皎潔潔,雪花燈,拂拂紛紛。”
《金瓶梅》第十五回插圖,元宵節燈市
而在《紅樓夢》中,元妃在元宵節省親,這一回也濃墨重彩。賈府上下費了不少精力,張燈結彩,在寧榮二府掛滿了花燈,“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珠簾繡幕,桂楫蘭橈,自不必說”。元春“默默嘆息奢華過費”。
87版《紅樓夢》劇照,元妃省親時,賈府的誥命夫人們列隊迎候
西門慶固然家中也有掛花燈,但著重寫的仍是街上的燈市。賈府是貴族大家,禮法嚴格,賈府中的女子自不能像西門家孟玉樓、潘金蓮等人一般在街市上拋頭露面,供人品玩。寧榮二府高門大戶,結起花燈來,熱鬧華美絲毫不遜色街上燈市,貴族氣派盡顯。
兩家不同,從聽戲上也能窺見一二。聽戲也是元宵節習俗之一,《金瓶梅》十五回,李瓶兒便曾請了一臺戲,為眾人唱燈詞,西門慶還特意讓家中丫鬟學了彈唱;第二十四回中,讓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四個丫鬟在家中彈唱燈詞。
而在賈府中,元妃省親前,便教賈薔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但騰出梨香院來,令這十二個女孩在家中學唱戲。除了家庭戲班,賈府中還有專門的戲臺三處,分別在大觀樓、榮慶堂和大花廳,其中大觀樓的戲臺只有在元妃歸省時才會使用。
此外,從全書看,西門家與賈府在唱曲內容上也大有不同。據學者研究,《金瓶梅》中戲曲描寫內容多,種類豐富,戲曲、雜戲、清唱曲、曲藝樣樣俱全,潘金蓮說:“俺每耳朵內不好聽素,只好聽葷的。”賈府中演戲,則大多是較文雅細膩的昆曲。
放煙火則是元宵節保留節目之一。《金瓶梅》“逞豪華門前放煙火”一節中,蘭陵笑笑生將西門慶暴發戶一面顯現得淋漓盡致。西門家早早置辦了煙花,在街心燃放,西門慶等人在樓上看,樓下聞訊前來圍觀的市民們,“圍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數。都說西門大官府在此放煙火,誰人不來觀看?”
最后,賈府與西門家在美食方面品味也大有不同。《金瓶梅》中提到的元宵食物很多,如“四盤羹菜、一壇酒、一盤壽桃、一盤壽面”、瓜子、“高頂方糖、時鮮樹果” 、“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等,美食雖多,但大都在市面上常見。而賈府在食物上則常常別出心裁,比起豪奢,更突出精致,如元春省親一節中,宮中賞賜了一道名為“糖蒸酥酪”的甜品。五十五回中,還提到了“鴨子肉粥”、“棗兒熬的粳米粥”、“杏仁茶”等,從名字就可看出精致用心,更別提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茄鲞”、“酸筍雞皮湯”等著名菜品了。
可以說,無論是西門家的“富”,還是賈府的“貴”,都刻畫得十分逼真,各具特色。
好防佳節元宵后:承襲與隱喻
前文中提到過,《紅樓夢》與《金瓶梅》有著明顯的承續關系,清代學者稱《紅樓夢》“脫胎于《金瓶梅》”,這一點,在書中對于元宵節的安排和書寫也有所體現。元宵節不僅是兩本書中濃墨刻畫的節日典范,同樣也不約而同成為結構上的重要節點,寄寓著深刻的盛衰隱喻。
從結構上的安排來看,元宵節在兩書中的位置有著驚人的對應。《金瓶梅》中西門慶家第一次過元宵節是在十五回,而《紅樓夢》是在第十七到第十八回中。
在元宵節后,西門慶開始修建他的花園,并與李瓶兒私定終身,他不僅獲得了李瓶兒的財產,而且也很快巴結到蔡京。這正是西門慶飛黃騰達的重要節點。
《金瓶梅》第十五回
也正是在元宵節前后,大觀園修建完成并且成為賈寶玉和姐妹們的住所。元妃省親是賈府的大事,而結合后文也可知,元春被冊封為妃正是賈家最后一件地位提升的大事。在此之前,作者已經通過冷子興等人之口,交代了賈府內囊不足的尷尬,同樣,元春的去世也伴隨著賈府的最終沒落。因此元妃省親的元宵節也恰好是賈府在徹底衰落之前最后一次短暫的上升,或者說回光返照。
另一次元宵節在結構上的意義更加明顯。
《金瓶梅》中四十二至四十五回詳細刻畫了一次元宵節,在此之前,西門慶的愛妾李瓶兒為他生下了兒子官哥兒,他本人又升了官,家庭仕途兩全,西門家正當極盛之時,元宵節也過得風風光光。然而在此之后,很快寫到了“遇胡僧現身施藥”,伏下了西門慶縱欲而死的線索,是全書盛極后衰的轉折。我們很快看到,西門慶一點點失去了他所驕傲的東西,西門家再也沒能過一次這樣繁盛的元宵節了。
《金瓶梅》第四十二回
同樣,《紅樓夢》在全書靠近中段的位置,也安排了這樣一場盛大的節日慶典。作者用五十三、五十四兩回的大篇幅描繪了一場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大慶典。在這一回之前,大觀園中剛剛來了幾位新的姐妹,這次元宵節也正是大觀園中人物最多的一次。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盛大慶典之中,烏進孝進貢的情節還是顯現出賈府的供應不如以往。元宵之后,賈府掌權的鳳姐身體出現了危機,而不到半年的光景,到中秋夜宴的時候,已經人物零落,衰落的景象顯現出來了。正如五十三回回末脂批所言:“前半整飭,后半蕭落,濃淡相間。”五十三、五十四回的元宵宴會正是從繁華到蕭落的轉折。
87版《紅樓夢》劇照,榮國府元宵夜宴
那么,為何是元宵節呢?
除了元宵節在中國古代的重要地位,和它獨一無二的娛樂性和慶典性質之外,正如浦安迪在《中國敘事學》中指出的,明清小說家偏愛描寫元宵節,將最熱的場景安排在一年中最冷的時節,這可以看做人生冷暖榮枯的一個寓言,其中寄寓著中國哲學中關于冷暖興衰的辯證。《金瓶梅》與《紅樓夢》都在最繁盛的節日慶典中告訴讀者,這不過是人生荒涼的表象罷了,越是熱鬧的宴會越提醒著讀者,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繁華之后必然是零落與凄涼。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白茫茫的大地才是人生的真實。
正如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就告訴我們的那樣: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繁華的元宵節過后,兩書都迎來了漫長的、盛大的謝幕,那些美好的或是卑污的,鮮活的或是沉悶的,都將一步步凋零,無論是西門慶、賈寶玉,亦或是沉浸其中的你我,都終要面對生命的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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