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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馬丁·斯科塞斯一生至今佳作無數，這似乎也就注定他有很多作品被大眾、影迷甚至電影研究者遺忘。直待幾十年后，我們重新翻出這些塵封的作品，像是發現寶藏一樣面對著它們，一股興奮涌上大腦，讓我們馬上又忽視了自己的健忘。

在今天的推送里，我們首先關注的就是這樣一部作品——《下班后》（After Hours），該片在1986年戛納電影節獲得了最佳導演獎，據金棕櫚僅一步之遙。不過因為前有《喜劇之王》《憤怒的公?！?，后有《基督最后的誘惑》《好家伙》，此片似乎長久以來都沒有獲得足夠的關注。雖然對斯科塞斯本人來說，《下班后》也許本身并不是一部那么嚴肅、那么發自內心的作品：它其實是為了給《基督最后的誘惑》制作籌錢而拍攝的影片，所以好懂好賣好笑是它的重要指標；但與此同時，影片的視覺語言又是高度成熟的，斯科塞斯也在片中有意無意地帶出強烈的個人趣味，關于紐約，關于時代，……種種特點，讓人很難不想到《出租車司機》。

當然，我們的作者并沒有從這個角度切入這部影片，而是把《下班后》和澳大利亞影史上偉大而杰出的《內陸驚魂》并列起來觀察，并發現了二者的相似之處。如果說從《出租車司機》看《下班后》，可以看到馬丁電影作者的一面，那么這部電影與《內陸驚魂》的內在聯系則體現了馬丁作為狂熱電影愛好者的一面——他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明，想要成為一個偉大的導演，其中一條途徑就是，完美化用其他偉大的作品，站在其他偉大導演的肩膀上。

在關注完這部作品之后，今天的另外兩格推送將分別關注斯科塞斯的最新作《愛爾蘭人》和澳洲新浪潮的絕對經典《內陸驚魂》，針對前者，斯科塞斯接受了英國電影雜志《視與聽》長達三個半小時的訪談，其中猛料不斷，值得仔細閱讀（幾遍）；針對后者，我們將了解到這部電影是如何消失在影史當中，又是如何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里，重新引發人們的興趣和關注，并讓我們意識到偉大作品永遠不會過時。

文 | MTZ（北京）

編 | Ran（北京）

這兩部陰郁的喜劇電影，一部是關于一個迷失在澳洲內陸的教師，另一部則關于一個紐約街頭的80代“岌岌可危的雅皮士”（yuppie in peril）*，它們是否在深層次上具有更多共同點？

《內陸驚魂》

在為《視與聽》雜志（2013年5月刊）撰寫德拉弗特豪斯（Drafthouse）發行的藍光版《內陸驚魂》（1971）的評論時，邁克爾·阿特金森將特德·科特切夫的這部片子描述為“令人震驚的古怪作品……通過一點調整，可以輕松地歸為一部黑色喜劇*”。當我終于接觸到這部杰作時，最先擊中我的一點是它以如此親密的方式衍生了一部真正的黑色喜劇——馬丁·斯科塞斯的《下班后》（1985）。這只是我在專欄里論述的“純概率事件造成的相近”的另一個例子？也許是，但也可能不是。因為斯科塞斯曾是《內陸驚魂》最早的擁護者之一——他在2009年將此片選入戛納經典單元，并說它“是一部非常——我要很認真地說非?！钊嘶炭植话驳碾娪啊．斔?971年戛納電影節上首映時我就看了這部片子，結束后我一時無言?！?

顯而易見，斯科塞斯——這位《誰在敲我的門》（1968）的導演——通過極度儀式化的男性同志之愛的表現，從《內陸驚魂》得到了一種一脈相承的精神。實際上，在斯科塞斯后來的好幾部作品中都可以找到《內陸驚魂》的痕跡：《賭城風云》（1995）復現了賭博過程中將被拋到空中的硬幣在頭上射落；還有如艾德里安·馬丁在他為“電影大師”系列光盤所寫的小冊子中提到的，開場鏡頭中的學生們“看起來呆滯、遲鈍，正像斯科塞斯在《華爾街之狼》（2013）結尾賦予那群新西蘭人的感覺一樣”。

《華爾街之狼》

然而《內陸驚魂》之于《下班后》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一些分立的片段。這兩部片子的相似之處如此之多，以至于可以用一個劇情大綱同時描述二者。

1. 一開始主人公都處在“教學”這個事件中?！秲汝戵@魂》中約翰·格蘭特（加里·邦德飾）第一次出現時是在一個孤零零的澳大利亞學校中，他正安靜地坐在一群同樣安靜的孩子面前，所有人都在期待圣誕假期的開始?！断掳嗪蟆分斜Ａ_·哈克特（格里芬·鄧恩飾）出場時則是正在位于紐約的公司中教一位職員如何操控電腦。

2. 主人公都是為了最終能得到一夜風流而踏上旅程。格蘭特出發去悉尼是為了想和女朋友共度圣誕節。哈克特則是為了和剛剛在咖啡店遇到的姑娘馬爾西（羅姍娜·阿奎特飾）約會，乘出租車去了索和區。

《內陸驚魂》

3. 主人公都丟了錢。格蘭特是在礦井小鎮邦達雅巴*中途停留時輸光了現金，而哈克特的那張二十美刀則是從出租車的窗戶飛了出去。也正因如此，兩個人都發現自己囿于一個社會規則無效了的噩夢般的世界里，這里有掌握著兩性關系主導權的女性、封閉獨特的俱樂部以及自殺。

4. 在逃跑失敗后，主人公都進入了一種無法行動的狀態。格蘭特在射傷自己后在醫院待了幾周，而哈克特則被封在一個雕塑里。

5. 最后主人公又都回到了出發的那一點，衣著有一點破爛，但是本質上并沒有被他的經歷所改變。

《內陸驚魂》

羅賓·伍德在第六期《電影動向》（1986年秋季刊）中這樣描述《下班后》，它“是男性的噩夢……關于一個不再由父權主導的世界的噩夢，在這里所有東西都不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了：因此這部電影強調獨立女性和男同志們。主人公（我們正是通過他的眼睛感知這個世界）是完全從屬于團體資本主義這個‘父親’的‘兒子’。而在這個世界中，主人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并且也無法與之相處”。

伍德的評論對于《內陸驚魂》同樣適用。在這部片子中，“父親”角色——當地警察喬克·克勞福德（切普斯·拉弗蒂飾）和醫生提頓（唐納德·普利森斯飾）——都非常腐敗。這使得這個社會中的男性（數量上遠多于女性）很自然地表現出一些幼稚到令人驚訝的舉動，而電影中最完美的諷刺之一就是開場時的孩子們表現地比片子里任何成年人都更成熟（其中一個跟格蘭特說“將我的愛帶給你在悉尼的女友”，令人莞爾）。

《內陸驚魂》

在《下班后》昂首挺胸登場的男同志們在《內陸驚魂》中的缺席也許可以將二者做以區分，然而科特切夫的電影充斥著同性戀的意識，這一點沒有被那些女性的出現所削弱，反而借此得到了加強——她們希望滿足自己的生理欲望而非取悅男性：

旅店招待員更有興趣用電扇和冰讓自己涼快點，而不是幫格蘭特找他的房間；珍妮特·海因斯（科特切夫當時的夫人西爾維婭·凱飾）堅持要和格蘭特睡覺，甚至讓他嘔吐。同性戀演員加里·邦德的出演為這種意識增添了共鳴，同時也是對于格蘭特的性向并不像它看起來那樣固定的一種暗示。

他帶著羅賓——他在悉尼的女朋友——的照片，在去邦達雅巴的路上會夢見她，但是幾乎沒什么理由讓我們堅信她確確實實地存在。當珍妮特的爸爸向格蘭特提議向悉尼打個電話來填補他的金錢空缺時，格蘭特堅持說“那兒并沒有什么人能借給我錢，”而珍妮特在格蘭特談論他的女朋友時的奇怪反應（通過一個很懷疑的表情的特寫進行了強調）也提醒我們羅賓可能是一個精心編制的幻象。

《下班后》海報

對于“閹割”的強調呈現了《下班后》和《內陸驚魂》的完整意義。哈克特在廁所里發現了描繪著鯊魚咬著一個男人的陰莖的涂鴉，他的手被纏在朱莉（泰瑞·加爾飾）的頭發里，而且他的頭發也在進入一個正在舉行“莫霍克*之夜”的俱樂部后被剃掉了一塊?！秲汝戵@魂》中涉及的“閹割”則更隱晦：格蘭特參加的一次袋鼠狩獵中，一只被殺的袋鼠的睪丸被摘掉了（“醫生吃了它們，他認為這是袋鼠最棒的部分”）。在斯科塞斯和科特切夫的作品中“閹割”的意象都與主人公沒有錢明確地聯系在一起——在一個資本主義社會里，沒有錢就和陽痿一樣（在影片中頻繁交換鑰匙具有性欲的暗示）。

但是科特切夫走得更遠，他暗示自己的男主角的行動都是由被壓抑的同性戀欲望驅使的，甚至暗示格蘭特和醫生上床了（有趣的是，這些關于同性戀的暗示和表現格蘭特和珍妮特上床時性無能的場景在80年代用錄像帶發售的名為《內陸》[Outback]的版本中被移除了）。

《下班后》

這兩部電影輻射出范圍很廣的一系列電影。除了激發了羅賓·哈迪的《異教徒》（1972），《內陸驚魂》還和幾部或多或少同一時期的電影很相似：薩姆·佩金帕的《稻草狗》（1972）、貝納爾多·貝托魯奇的《蜘蛛的策略》（1970）和尼古拉斯·羅伊格的《小姐弟荒原歷險》（1970），這是另一部由外來導演拍攝的描述從校園到野外的澳大利亞經典影片?！断掳嗪蟆穭t屬于短暫存在的“岌岌可危的雅皮士”類型片，這其中包括約翰·蘭蒂斯的《皇家密殺令》（1985）和喬納森·戴米的《散彈露露》（1986）。雖然很明顯它并不具備這一類型片里常用的對于男主角自我救贖的強調。

斯科塞斯直接引用了維克多·弗萊明的《綠野仙蹤》（1939），這部片子中的主人公也不顧一切地想回家；還有奧遜·威爾斯的《審判》（1962），這部作品也是由一個失去安全感的男性和一些獨立到讓他感到不安的女性之間一系列的互動構成的。然而只有《內陸驚魂》和《下班后》相互間的聯系確實地為解開他們的謎團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這兩個對于“共有關系”抱持著如此悲觀態度的文本放在一起討論的時候比它們單獨考慮時豐富得多，這一點多么諷刺啊。

《審判》（1962）

注：

下班驚魂：題目由兩部電影——《下班后》（1985）和《內陸驚魂》（1971）——的片名合成，前者為馬丁·斯科塞斯指導的驚悚片，后者為科特切夫指導的心理驚悚片。

“岌岌可危的雅皮士”（yuppie in peril）：雅皮士是"young urban professional" 或者"young upwardly mobile professional"的縮寫，是一個八十年代初期創造的術語，專指城市中的年輕專業人士?！缎挛魈m先驅報》的電影評論家多米尼克·科里（Dominic Corry）將八九十年代的一類以在現實生活中養尊處優的雅皮士為主人公的電影命名為“岌岌可危的雅皮士”電影，他們常常面對著一些涉及謀殺和追蹤的較脫離日常的危機。

邦達雅巴：莫霍克（Mohawk）：北美易洛魁部族中最東邊的一個部落，曾被稱為“東部大門的守衛者”，具有標志性的只留中間一部分頭發的發型。

原標題：《竟然是這部電影，讓他再次接近金棕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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