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牽涉到很多方面的問題。比如說,誰在讀;讀什么性質的書;讀書的具體條件、情境、時間、地點、情感狀態……不管有沒有意識到,我們在讀一本書的時候,就會跟這本書建立起一種特殊的關系。
讀一本理論書跟讀文學作品,你的心態與期待,和這本書的意趣,是完全不一樣的。讀新書和舊書的感覺也不一樣。
過去,我經常去北大舊刊閱覽室,那里收集1949年以前的報紙雜志。當然,現在舊刊不大容易看到了,因為年代久遠,幾十年前的報紙刊物翻閱很容易破碎,所以一般不外借??赡芏紩瞥娠@微膠卷,或者掃描在電腦上供研究者閱讀。如果你手里拿的是20世紀30年代,以至更早的時候印制的書刊,跟讀現在出版社重新編印的相比,相信你的感覺會有很大的差異。你會感覺到你觸摸到的東西,那些紙張、字體裝幀編排方式,以至廣告……致使你想象什么人在閱讀時會在上面留下印跡,你所有的想象都會與具體的歷史情境相交融。
精裝本跟平裝本,橫排或豎排,讀的過程中的感覺也會不一樣。書的厚薄程度,也會影響人的閱讀感。比如說,詩集需不需要印得那么厚?,F在有些詩集很厚,拿在手里頭沉甸甸的,覺得很不舒服。
幾年前在福建三明開一個詩歌座談會,是紀念福建的一個詩人的。他一輩子熱愛詩歌,不僅自己寫詩,還為培養當地詩歌愛好者、開展詩歌活動,付出大量心血。他得了癌癥去世,福建省為他舉行一個紀念會,出版他的詩集。他健在的時候,沒有得到出版詩集的機會。所以,這次就將他全部的詩都收進去,有六七百頁。
這當然是好意,但是對讀者來說,就有點尷尬。如果不是專門研究這位詩人的創作,一般讀者拿在手里就覺得有點難辦。從頭讀起嗎?讀了六七百頁你還有沒有感覺?選讀的話,又從哪一頁讀起?座談會上,我就說了一點題外話。我說有點懷念三四十年代,以至五六十年代出版的詩集,常常幾十頁,一百來頁。我說讀詩的時候,手中應該是輕的感覺;應該是讓閱讀的人有更多時間在上面停留。薄的詩集,拿在手里,你不會有很大的壓力。我說的也許不對,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另外一個大家經常遇到的問題是,讀選本還是讀全集。當然如果不是專門研究者,大家不會去讀《全唐詩》或者《全宋文》。莫言前些日子得了諾貝爾獎,人民文學出版社就趕印收入他全部作品的20卷“文集”:這是對這位作家的致敬。也是有經濟利益在里面。那么我們是讀《莫言全集》好呢,還是讀他的一些選本?其他小說家和詩人也是這樣。我們有時候會覺得全集漫無頭緒,不知道怎么讀。但是有時候又覺得選本不大放心,容易被選家牽著鼻子走;因為有的選本帶有歷史的、個人的偏見。所以,有時候我們會不大信任選本。
另外,我們讀書有時候可能會“想當然”。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宇文所安有一本書叫《他山的石頭記》,在談到古代寫作和閱讀的時候舉了這樣的例子,說在先秦或者戰國時代,寫作、閱讀是怎么進行的,采用什么方式?當時的寫作和閱讀與現代社會比較,有什么不同?我們知道在先秦、戰國時代,寫作是刻在竹簡上,那么,一部書他要刻多長時間?是寫作者自己刻還是雇人來刻?這樣一種“寫作”方式對文體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另外就是誰有權閱讀?一部書要多少竹簡才能容納全部內容?這些竹簡藏在什么地方?什么人才能夠讀到它?讀的時候是什么樣的方式?這些問題以前我們可能沒有細想?!皶钡奈镔|條件,對寫作跟閱讀肯定都會產生很大的制約。
開玩笑說,書的定價也會影響讀書的選擇和情緒。我前年出了一本書叫《我的閱讀史》,北大出版社出版的,收入我個人類乎讀后感的文字。我跟出版社編輯說,書的質量一般般,你們就別定價太高,要不讀者不愿意買??墒撬麄儾宦犖业?,二百多頁吧,定價38塊錢。38塊錢多還是少???其實我真有點內疚,會問自己,那些文字能值那么多錢嗎?2011年我應廣西那邊的幾所學校的邀請去講課,住在南寧的一家旅館里,晚上沒事就翻看他們放在房間里的材料。其中有一份是“送餐菜單”,里面有一個雞蛋炒飯,定價也恰好是38塊。這樣一對比,我就放下心來,無非就是一份雞蛋炒飯嘛!不過,現在也有相反的:有的書定價如果太低,銷路也不好。因為有的人有很多錢,喜歡買漂亮的書。讀起來感到舒服,即使不讀,擺在書架上,也顯得漂亮氣派。
現在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過去我們對書籍有一種“饑渴”感,現在這種感覺已經失去,或者不多了。
昨天我跟你們的李保民老師聊天,說80年代初他上大學的時候,常常在聽完課后,利用休息的十多分鐘時間,趕緊跑到書店看今天有沒有來新書?,F在誰還會有這樣急迫的心情?
過去是渴望擁有書籍的時代,現在是書籍擁有我們的時代。我們被大量的書包圍,每年出版的書那么多,書店里各種讀物琳瑯滿目,獲得圖書變得那么容易,已經不再有“饑渴”的感覺了。我也是這樣。50年代我上中學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了零花錢,第一次買到的兩本書,一本是郭沫若的《女神》,一本是魯迅的《短篇小說選》。那種擁有自己的書籍的感覺,那種快樂,現在的人不容易體會。
所以,就是剛才所說,現在是書籍擁有人的時代,而不是人渴望擁有書籍的時代。就像現在有錢的人被金錢所擁有,當權者被權力所擁有。當人被書擁有的時候,就沒有那種非??释x書的心情。
這個變化對我來說是非常深刻的。1991年我在日本東京大學任教的時候,那時CD唱片在國內還是稀罕的東西,價格也昂貴。在日本也不便宜,但是公共圖書館可以出借。我就到圖書館借回來聽,或者復制在錄音帶上。借到一些心愛的唱片的時候,走在路上都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那是一種非常快樂的心情。現在CD那么多,包括古典音樂的引進版,很容易得到。不久前我在“當當網”看到一些引進版的古典CD在降價,5塊錢一張。而以前同樣的進口CD要賣到一百多。所以,東西來得太容易,好,也不好。
輕易獲得的東西往往不知道珍惜。
來源:洪子誠《文學的閱讀》節選 圖片來自網絡 本文由復旦人文課fudan_renwen(咨詢電話:李老師13917693629也是微信號 )整理編輯,轉載請注明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