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吳亦錚/文 圖片除署名外由受訪者提供
人物
凸凹,本名魏平,1962年春生于都江堰。詩人、小說家、編劇。成都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四川省李冰研究會理事。出版有長篇小說《甑子場》《大三線》、中短篇小說集《花兒與手槍》、詩集《蚯蚓之舞》、散文隨筆集《紋道》、批評札記《字簍里的詞屑》等書共20余部。編劇有30集電視連續(xù)劇《滾滾血脈》。凸凹憑借新作長篇歷史小說《湯湯水命:秦蜀郡守李冰》榮登中國“2019名人堂·年度十大作家”榜單。
“水長流,冰長流。水居何處,冰居何處。水近則冰近,水遠則冰遠。”
——《湯湯水命》
提要
李冰主持修建了舉世聞名的都江堰,讓水患叢生的成都平原變成了“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的天府之國,“李冰”這個名字鐫刻在成都平原之上,無數(shù)后人享受著李冰的遺澤。
遺憾的是,關(guān)于李冰的歷史記載實在太少,翻盡史料也僅有寥寥數(shù)人、寥寥數(shù)言。于是,李冰成了我們“最熟悉的陌生人”。曾幾何時,我們只能從只言片語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前不久,四川作家凸凹的長篇小說《湯湯水命:秦蜀郡守李冰》刊行,這部小說將非虛構(gòu)與小說有機結(jié)合,塑造了一位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李冰,完成了作家心中的“李冰外傳”。
手記
2020年元月18日 成都
前不久采訪《青山夕陽》的作者——聶作平,得知省上為了宣傳首批歷史名人,展開了一系列文化活動,其中“四川歷史名人叢書”就包括為每個歷史名人創(chuàng)作一部長篇小說。當時我心里暗暗排了個名,如果要我寫,李白杜甫蘇東坡諸葛亮估計是能寫的,寫不寫得好是另外一回事;大禹、李冰和落下閎是絕對不敢碰的,因為連資料都沒地方查,完全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嘴”啊。
想不到?jīng)]多久,以李冰為主角的長篇歷史小說《湯湯水命》就發(fā)行了,洋洋灑灑35萬字,不僅把李冰寫得有血有肉,還有理有據(jù)地提出了許多史料上都沒有的觀點。得知這一消息,我很吃驚,立刻打開電腦,百度與李冰有關(guān)的史料,結(jié)果讓我長舒一口氣,同時又倒吸了一口冬天的冷氣。
長舒一口氣,是因為之前認為李冰史料缺乏的印象是沒有錯的,自己并非孤陋寡聞。據(jù)我所知,只有司馬遷、揚雄、應劭、常璩、杜光庭等人有只言片語的記載。至于明清時期的郭維藩、陳懷仁、張澍所述李冰事跡以及推測其姓杜宇都存疑,再后來的史學家之言更是只有參考價值,很難成為定論。
倒吸一口氣,因為我實在不解,凸凹是怎么辦到的呢?
說實話,凸凹的作品我看過,無論是《甑子場》《大三線》還是他任編劇的電視劇《滾滾血脈》,他的文筆,以及構(gòu)架故事解讀故事的能力讓我敬佩,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憑空寫出35萬字,難道和許多網(wǎng)文一樣,來了次“架空”之旅?
真正讀完《湯湯水命》,我對凸凹的敬佩更上一個臺階。李冰的史料雖少,但《湯湯水命》還真不是一本架空小說,它融合了古蜀國傳說、先秦百家思想、戰(zhàn)國權(quán)力交鋒,以及陰差陽錯的愛情故事,演繹出以水為命的李冰傳奇的一生。用凸凹的話說,運用的是“虛構(gòu)向真實的步步緊逼”,也有人評價“《湯湯水命》是借了歷史小說的外殼,寫出了作家心目中的‘李冰外傳’。”
與凸凹面對面交流,談起寫作和李冰,我能感受到凸凹心中對李冰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高度認同和由衷尊重。凸凹生在都江堰,除去在外游歷的歲月,他在成都平原喝著李冰的水生活了34年之久,承李冰之遺澤,為李冰立言,是凸凹一直想做并且已經(jīng)做了的事,而且他做得很好,很到位,看完這本書后,你真的會認為,李冰或許真如書中所寫,就是那樣的人。
對話
承李冰之遺澤,為李冰立言
記者(以下簡稱記):為何產(chǎn)生以李冰為主角寫一部歷史小說的想法的?
凸凹:2017年四川首批歷史名人出爐,包括大禹、李冰、落下閎、揚雄、諸葛亮、武則天、李白、杜甫、蘇軾、楊慎十位。圍繞這十人,省里組織開展了一系列的配套宣傳,包括為每位名人出版相關(guān)的書籍。當時我的朋友聶作平聯(lián)系我,希望我能夠選一位歷史名人進行創(chuàng)作。最開始我心里沒什么底,因為以前雖然寫過兩部長篇小說,但古代歷史小說確實是第一次接觸,擔心自己能否駕馭。但與周邊朋友交流后,我還是接下了這個任務,算是給自己一個挑戰(zhàn)。
那會兒選擇面很廣,除了李白和杜甫,其他八位歷史人物任我選擇,剛開始我沒有選李冰,選的是天文學家落下閎,因為這個人的知名度更低,但事跡非常有看點,再加上我和落下閎都是工科出身,從事天上的工作(我曾在航天單位工作多年),所以比較有代入感和認同感。但思考了一夜以后,我最終選擇了李冰。一方面,我出生在都江堰,李冰作為家鄉(xiāng)的文化符號,從小耳濡目染,早已鐫刻進了靈魂深處,能為他寫書,我覺得很榮幸。另一方面,我成長于成都平原,天府之國數(shù)千年里都享用著都江堰的遺澤,作為作家,我有責任用我的文字,讓李冰更為世人所熟知,吃水不忘挖井人嘛。
記:你選的都是比較冷門的歷史人物,是不是心里早就排了名?
凸凹:哈哈,這個自然。每個作家創(chuàng)作時標準不一樣,有人喜歡寫熱門,李白、杜甫、蘇東坡、諸葛亮、武則天等,這些人物史料詳盡,經(jīng)歷傳奇,能更快地入手進行寫作。我的想法有點不太一樣,這些知名度較高的歷史名人,資料多,寫的人也多,其中不乏大師級的作家和堪稱經(jīng)典的作品,如果你去寫,很可能只是成為一個追隨者,作品也在茫茫書海中泯然于眾人矣。
所以我更青睞像落下閎、李冰這樣的冷門,正因為冷門,你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很可能會成為開山之作甚至標桿。因此我的難度排名就是越冷門的越好寫,越熱門的難度越高。
虛構(gòu)向真實的步步緊逼
記:李冰確實夠冷門,但你有沒有想過冷門到史料都沒幾章,生平事跡幾乎全無吧?
凸凹:這個問題確實是寫作中最大的難題,《湯湯水命》的最后,我附錄了李冰生平史料錄引,只有區(qū)區(qū)三頁,其中就只有司馬遷、揚雄、應劭、常璩、杜光庭等幾位漢唐時期史學家的寥寥數(shù)言比較具有可信度,明清包括近現(xiàn)代史學家的記載,其實也都存在爭議。連李冰到底叫不叫李冰都有存疑,再加上生卒年未知、出生地不詳,長什么樣、性格什么的也沒記載,除了治水,生平一片空白。剛開始創(chuàng)作的時候,簡直無從下手。我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把從秦滅巴蜀到兩漢幾百年時間的資料翻了個遍,把與李冰可能存在交集的人物、事件統(tǒng)統(tǒng)摘錄下來備用,再根據(jù)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進行設計組合,再通過合理的想象和虛構(gòu),終于構(gòu)建起了《湯湯水命》的框架,然后才填補血肉。
記:這么說起來,沒有史料的空白,反而給了你更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
凸凹:其實也可以這么說,寫李冰的時候,我秉承的一個宗旨就是“虛構(gòu)向真實的步步緊逼”。一方面,以我認定的符合邏輯評判的史料為龍骨、身形和邊界,這個是非虛構(gòu)的原則和底線,如果你去突破歷史的邊界,那就成了架空歷史,這不符合本書的成書目的。另一方面,用切合時代、國情、郡情和社情信息的邏輯推理和美學手段,在非虛構(gòu)的框架內(nèi),填充虛構(gòu)的血肉、筋脈,讓作品變得有溫度也有厚度。
有人也曾問我,“小說而已,何必當真?”但《湯湯水命》這本書,我認為比史料更真實,比歷史更鮮活。現(xiàn)實中,我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也未必就是事實的真相,而基于非虛構(gòu)的合理推測和藝術(shù)加工反而可以獲得藝術(shù)的真實,這是一種高于現(xiàn)實的真實。
比史料更真實
比歷史更鮮活
記:你說這本書“比史料更真實,比歷史更鮮活”,你覺得讀者能從中讀到什么?
凸凹:在這本書里,我通過人物關(guān)系的交織、矛盾的設置以及歷史事件的發(fā)展,合理構(gòu)建起了李冰的生平。縱觀全書,你可以看成我回答了幾個問題。第一,李冰出生在哪,死在哪?第二,李冰治水的本事在哪里學得的?第三,李冰憑什么能當上蜀郡守?第四,修都江堰這么大的水利工程,錢從哪來?技術(shù)難題如何攻克?第五,李冰是蜀郡守,除了治水以外,他還做了其他什么事?這幾個問題基本貫穿了李冰的一生,你讀完之后,確實能對這位歷史名人有著比較全面的了解。
記:能不能簡單回答其中一兩個問題?
凸凹:比如說李冰生在哪里?全國好些地方都號稱李冰故里,甚至有人拿出家譜說李冰的籍貫是山西運城。對這個說法我是存疑的。因為這個家譜52代之前沒有記錄,它成為直接證據(jù)的可信度很低,你無法說是真的如此,還是后人將前代名人故意認成始祖。另外,修家譜主要是明清后的事情,你很難想象一般的人家會修出幾千年的家譜。
李冰和山西有沒有關(guān)系?這個我倒不否認。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李冰為什么能擔任蜀郡守,而且任蜀郡守時年紀還不大(出土的李冰石像無須)?在秦國當官有著嚴格的考功制度,戰(zhàn)功或者耕功必須達到某個程度,才能擔任某個級別的官員,而蜀郡守相當于封疆大吏,非大功者不可擔任。那么李冰必然有著很高的軍功。這個軍功從何而來?山西是戰(zhàn)國中后期秦趙魏戰(zhàn)爭的焦點,李冰會不會是在山西獲取過軍功并得以任蜀郡守?這當中就有很多可供小說家發(fā)揮的余地了。我于是讓李冰來到汾水邊,介入了公元前289年司馬錯、白起攻打魏國垣城、河雍二城之戰(zhàn),立了拆橋拔城之功。
記:“湯湯水命”四個字很有先秦古風,為何以其為書名?
凸凹:李冰擔任的秦國蜀郡守是一個很高的職位,他要負責的事情很多,修建都江堰和治水只是其中之一。我們不能單單認為李冰只會治水,他也許同時還是軍事天才、冶鐵高手或文學巨匠,但不管怎樣,與他相關(guān)的事跡因為缺乏史料記載,已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但修建都江堰卻將成都平原這片水患叢生的大地變成了千里沃土,時至今日人們依然享用著李冰的遺澤。
所以從這點來看,我認為李冰的命運就是水的命運,水的命運就是李冰的命運。正如書中李冰自述,“水長流,冰長流。水居何處,冰居何處。水近則冰近,水遠則冰遠。”用“水命”作為書名和全書的主線,實際上我想表達的是天人合一理念,是水文化與天府文化的有機和諧統(tǒng)一。李冰治蜀,就是向水學習的過程,用水的法則治蜀、興蜀。實際上不僅是李冰,人類的生存與發(fā)展,都與水命息息相關(guān),翻開文明的地圖,文明基本都在河流兩岸生發(fā)。所以,水定城,水定人。
從《湯湯水命》到《勞動萬歲》
記:在現(xiàn)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您覺得應該如何讓更多的歷史人物,尤其是資料缺乏的歷史人物走進年輕人的視野?
凸凹:在作品的結(jié)構(gòu)、語言、敘述、細節(jié)上融入時代性,作者自己的三觀與時代同步,虛構(gòu)與非虛構(gòu)相互搭臺、站臺,唱好一臺戲,作品既好看又有思想性、藝術(shù)性,才能讓缺乏資料的歷史人物走進年輕人的視野。
記:李冰精神對于今天的社會,有著怎樣的意義?
凸凹:拋開小說的虛構(gòu)元素不談,歷史中的李冰具備這三個素質(zhì):第一,他是一個好人,沒有任何正史野史傳說記載了李冰的“黑材料”。第二,他是一個好官,一心為民。第三,他博學多才,堅韌不拔,精益求精。我認為無論人類社會發(fā)展到什么程度,這三點都是人不可或缺的優(yōu)秀品質(zhì)。
具體來說,首先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做一個像李冰一樣的人,有著高尚的個人品德和良好的個人修養(yǎng),做事有分寸有底線,對前輩謙恭有禮,對朋友傾心相待,對后輩照顧有加。其次,無論身處哪個崗位,都應該像李冰一樣,一心為民,越是位高權(quán)重,越是不忘初心。第三,在工作中,在生活里,應該像李冰這樣堅韌不拔,精益求精。據(jù)史學家分析推測,都江堰可能修建了20年左右,這當中需要承擔多大的壓力,承受多少的非難,可想而知。
記:《湯湯水命》完成后,您又馬不停蹄地為129位中國工匠造像,完成了《勞動萬歲》詩集的寫作,當中有關(guān)聯(lián)嗎?
凸凹:《湯湯水命》寫完后我久久不能平靜,長時間高強度的寫作讓我累得快虛脫了,甚至一看見密密麻麻的文字就煩躁,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開始了《勞動萬歲》詩集的寫作,這讓我重新燃起了寫作的激情與動力,因為我發(fā)現(xiàn)了兩本書之間的聯(lián)系,那就是工匠精神。
2000多年前李冰修建都江堰,必然有眾多工匠經(jīng)過了無數(shù)次的總結(jié)優(yōu)化返工,不斷精益求精,這才有了魚嘴“四六分水、二八排沙”的巧奪天工以及精妙無比的竹籠、榪槎技藝……今天,中國的工匠們在平凡的崗位上同樣精益求精、刻苦鉆研,用辛勤的汗水做出常人所不能及的成就,鑄造著中國夢,讓國家和民族向著更高的理想,更強更堅定地邁著矯健的步伐。勞動,讓中國有著上下五千年的輝煌歷史;勞動,讓中華民族傲立于世界之林;勞動,讓我們的明天充滿希望。勞動不朽,勞動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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