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屯書 中華書局1912
乃有劍客慚恩,少年報士,韓國趙廁,吳宮燕市。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抆血相視。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于一劍,非買價于泉里。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江淹《別賦》
最近給學生講江淹的《別賦》,江淹很好地重構了刺客們出征之前“割慈忍愛”的情景,充分展現了刺客們的“俠骨柔情”。可惜學生們不太了解《別賦》所引用的典故,所以我又將《史記·刺客列傳》重讀了一遍,給他們串講了一遍韓國、趙廁、吳宮、燕市四位刺客的故事。在這一次閱讀過程中,我又發現《刺客列傳》中“刺客與烈女”這一對重要關系,這個主題正是《別賦》末句“骨肉悲而心死”的出處。
司馬遷在《史記·刺客列傳》中主要刻畫了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五位男性刺客,但《刺客列傳》里還有一位女性非常值得我們注意,那就是聶政的姐姐聶榮。
先來簡單回憶一下這個故事。嚴仲子與韓相俠累同朝為官,兩人有罅隙。嚴仲子害怕俠累加害他,所以逃跑了,逃跑后找到了聶政,為聶政母親大擺筵席,又給聶政黃金百鎰,希望聶政為他報仇。聶政因為有母親和姐姐,所以斷然拒絕了嚴仲子。可是,故事的轉折是,聶政在姐姐出嫁、完成為母服喪這兩件事情之后,為了報知遇之恩,只身去刺殺俠累。刺殺成功后,因沒有逃脫的機會,聶政當場剜掉自己的眼睛,毀壞自己的面容,不想讓任何人認出他的身份,因為他怕會連累姐姐。
《聶政刺奸賊》連環畫,廣東人民出版社
這個故事如果寫到這里就結束的話,已經足夠動人心弦了,但是司馬遷還有后面半段故事,其精彩程度不亞于前。韓國的人不善罷甘休,將聶政拋尸街市,并出重賞要找出他的身份。聶政的姐姐聽聞后,立馬意識到這就是她弟弟,她不顧風險,千里迢迢去認弟弟的尸首。在弟弟的尸首旁,韓國人都問聶榮為什么要故意來尋死,聶榮則向眾人宣明她是來為弟弟宣揚其忠義聲名的。聶榮解釋完,在弟弟身旁大喊三聲“天啊”,然后因極度悲哀而死在弟弟身旁。
本來這個姐弟情深、感人肺腑的故事寫到這里也可以結束了,但司馬遷繼續寫下去。司馬遷在最后借眾人之口表達出對聶榮的評價,“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如果這個故事沒有敘述聶榮的角色,將會遜色很多。聶榮雖然不是一個刺客,但也不只是一個配角,她擁有一個可以跟“刺客”相媲美的“烈女”稱號,這也是整部《史記》當中唯一一個擁有“烈女”稱號的女性。
那么,何謂“烈女”?是什么德性造就了烈女?
回答這一問題,還是要回到司馬遷對聶榮的評價。司馬遷借眾人之口說:“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這一段假設之辭很有意思,如果聶政真的知道自己的姐姐沒有柔弱容忍的心志,會不以認領自己暴尸的遺骸為艱難,打定主意冒險千里來為自己揚名,最后姐弟兩個都死在韓國的集市上面,那么,他也未必敢于以己身許諾嚴仲子。
這兩姐弟最后的行為選擇既是互相愛護的,又是互相違背的。弟弟一定不愿意姐姐受到牽連,姐姐也一定不愿意弟弟為了嚴仲子赴死。聶政的兩種德行選擇是有張力的,他既要保護姐姐,又想為知己報知遇之恩,最后只能去刺殺這個人又把自己的容貌毀傷,隱藏身份。但是,事已至此,聶榮為了彰顯弟弟的英名,不怕受牽連,不怕韓國人要殺她,這就是烈女的其中一個特質。
《史記》對聶榮“無濡忍之志”的評價也值得我們細讀。《史記索隱》有言:“濡,潤也。人性潤濕,則能含忍;若勇躁,則必輕死也。”聶榮其實就有“勇躁”的特點,“勇”是一個重要的德性,“躁”的特點本身雖然是不好的,但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情況下,聶榮只有通過勇躁,而不是通過柔弱和退縮的品性來彰顯弟弟的品行。
刺客是“士為知己者死”,烈女則是為自己愛的親人而死,烈女也不是被韓國人所殺,而是自身的“情”之強烈深切而死在自己的親人身旁,也就是“骨肉悲而心死”,這是烈女的性情之烈,也是她成為烈女的第二個特質。正是這些德性和倫理原則中蘊含的張力造成了一個悲劇,也正是這個悲劇同時造就了一個刺客和一個烈女。
我們可以看到,在司馬遷的筆下,女性不一定只有具備溫婉如玉的刻板印象才能成為正面人物。在《刺客列傳》里,身為女性的聶榮也不是弟弟聶政的附庸,他們兩個的德性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他們在這個故事里幾乎擁有了“平行”的地位,他們各自擁有重要的德性:聶政乃是一個在家孝悌,對知己講知恩圖報的人,而姐姐聶榮的女性德性則以“烈”體現出來,這是一個女性在男性主導社會中得到的極大褒獎。他們又因為各自的德性相互造就,如果不是聶政,就不會有聶榮的故事。如果不是聶榮,我們就不知道聶政是聶政。
(本文為“第四屆伯鴻書香獎·閱讀獎”投稿)
(統籌:陸藜;編輯:思岐)
原標題:《刺客與烈女 | 閱讀《史記》》
閱讀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