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聽者為之神魂顛倒的名字,這座令我們沉醉的城市,魅力之源來自何方,那便是人。
生活在這里的人,被一種無聲的咒語束縛著,這咒語讓每個京都人活得漂亮。
這位端莊的美人,也是活在這條咒語之下的一人。對我來說,最感興趣的是研究京都人,而這位舉手投足皆是京都風情的美人,則是我研究的最好范本。
京都是如此美麗,然而,京都人卻毫無察覺。”
前不久去京都轉了一圈,對京都這座城以及城里的人都產生了興趣,于是開始買書搜劇,偶然發現《京都人秘密的歡愉》,開頭這段話就吸引了我,馬不停蹄一口氣刷完了20集。
這套片子由日本NHK電視臺出品,每集不到30分鐘,美其名曰紀錄片,其實是“半紀錄+半劇情”,每集會穿插一些虛構的小故事,外加一些京都當地人的采訪,從語言、姻緣、傳承、怪談、時令、節氣、飲食、水、月亮、櫻花等種種角度剖析京都的風土人情,完全沒有一般紀錄片的枯燥感,很幽默,很風趣。
澤藤三八子
看完最大的感觸就是,京都人講究啊,精致啊,曖昧啊,和他們打交道,分寸感真的很難拿捏呀。
片子是從兩位英國人的視角切入的。
愛德華·希思羅
洛志社大學教授愛德華·希思羅在京都呆了10年,最感興趣的是研究京都人,他的鄰居、久樂屋和果子店的小老板娘——澤藤三八子(常盤貴子 飾)是一位舉手投足皆是京都風情的美人,自然成了他研究的最佳范本,也成了這套片子的主線。
艾米麗·科茲菲爾德
然而,愛德華的研究之路被不速之客艾米麗·科茲菲爾德打斷了。愛德華和這位英國美人的情感糾葛堪稱狗血,為了逃避,他像個逃犯一樣逃到日本,好不容易發現京都這個安樂之地,萬萬沒想到,艾米麗竟然殺了過來!
于是,愛德華再度開始流浪,語言學家出身的艾米麗“鳩占鵲巢”,既占了他的房子也占了他的教職,兩人兵分兩路,開始了對京都人妙趣橫生的接力觀察。
兩人一個是文化人類學家,一個是語言學家,按說任何語言都有一套符合規則的體系和定律,兩位高知掌握起來并不難,但京都方言還是讓他們有苦說不出,因為京都人常常口不對心,嘴上說的和心里說的完全相反。
比如,沒什么好吃的,意思是這頓大餐很棒吧;我會考慮的,意思是我拒絕;歡迎隨時來玩,話雖這么說,可別毫無拘束地跑來玩;在京都住了十年,對方夸您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京都人了,此話千萬不能往心里去,即便祖孫三代居于此,未受此殊榮的也大有人在。
于是,這套片子開篇就用了整整一集來研究京都人的語言,比如,外地人調侃京都人腹黑最常見的那句話——來碗茶泡飯如何?就很值得細細品味。
在愛德華的課上,一位東京男生說,鄰居來拜訪,家里人都會拿出煎餅和茶來招待,到飯點了還會留他們吃飯,但京都人好像不是這樣的。
一位京都女生馬上反駁,很多京都人的家是“職住一體”的屋子,很窄,沒有多余的空間招待客人,就算有事找別人,也會站在路邊或者在玄關把話說完,而不會坐在別人家玄關的地板上,因為坐下來就會說很多話,對方會費心去準備茶和甜點。
不讓對方費心,不給對方添麻煩,這是同住在狹小盆地中的京都人的處世態度。
愛德華解讀,豪爽大方是江戶(東京舊稱)男兒的榮耀,當時的江戶匯集了全國的物資,是一座大型消費城市,市民保持著互相請客的風俗習慣。相反,京都聚集了很多傳統工藝的工匠,是一座保守的手工業城市,然而到了幕府末年,秉承江湖價值觀的武士們蜂擁前往京都,他們去拜訪人家時一定會久坐,如果這時候到了飯點,你們會怎么說?
京都女生:無珍品招待,來碗茶泡飯如何?
東京男生:真是不好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愛德華:就這樣,京都人告訴鄰居,這些關東人吃完茶泡飯才回去,鄰居就會感慨,他可真是厚臉皮啊!這就是俗稱的入鄉隨俗。
東京男生追問:沒有茶泡飯,隨便上點茶不行嗎?
京都女生解釋:喝茶在以前是上流人的生活,茶葉是奢侈品,是用來細細品味的好東西,她奶奶那一輩的茶泡飯并不是用茶泡,而是在冷飯上倒熱開水,京都人現在還保留著這種艱苦年代的習慣,而京都人再怎么小氣,也不可能給客人吃熱開水泡飯。
接下來,NHK又采訪了好幾位京都當地人,她們紛紛搖頭表示,沒說過這種傷人的話,很久以前可能會有,現在肯定不會有人說了。一位婆婆回憶,她奶奶以前想讓那些賴著不走的客人回去,就會到院子里倒著放一把掃帚,這個暗號就是讓客人快點回去,感覺像咒語一樣,不能讓外人看到。
不過,京都人確實會將只有他們理解的暗喻添加到京都話中,無法理解其中深意的人就會被排除在他們的圈子之外,然后他們會在心中念叨,反正跟他們說了也不懂,還不如不說呢。
片子于是又穿插了一個小故事。
繁野順是洛志社大學文學部大三學生,他的爺爺是在京都六條商店街賣豆腐的,有一天,兩位觀光客開口就要買十塊絹豆腐,店里明明有豆腐,但爺爺卻說賣完了,過了一會,鄰居過來買兩塊京豆腐,爺爺很爽快就給鄰居了。
繁野順:剛才那兩位游客好像很生氣呢。
爺爺:他們跑到小巷里的豆腐店,而且一開口就要十塊,那每天來光顧的街坊鄰居都買不到了。
繁野順:既然賣得好,那多做一些吧?
爺爺:我們不想搶鄰街豆腐店的生意,京都的老百姓啊,都是這樣恪守本分做生意的。
繁野順:那和他們說清楚不就好了?
爺爺:我哪有時間一個個去解釋?再說,賣給連絹豆腐和京豆腐都分不清的人,小心他們抱怨,還以為我們給錯了,絹豆腐怎么那么硬。
爺爺:我們不會強迫外人按照京都人的規矩辦事,但是,如果他們無法理解我們的話,那就說“算了算了”,如果無法承受這些誤解和批評,那可當不了京都人。日本還保留著這么一個頑固的城市,不是很好嗎?
因此,京都至今流傳著一首歌謠,“算了算了,別管我,我不是你兒子,也不是你孫子,我跟你非親非故,算了算了,等你成為我親戚,再來管我吧。”
這首歌謠唱出了京都人的心聲,不是排斥外人,而是不要過多管他人閑事,點到為止,不要到處插手。
京都人的對話中,經常會出現禮尚往來這個詞。在京都,送禮很講究時機,在對方承應之前送上禮物是失禮的,送禮還要送得正宗,送得可靠。
收了禮之后怎么回禮呢?繁野順這時候又跳出來了。
有一次,他給鄰居送了一個上品哈密瓜,鄰居不開心反而生氣了,說我送的只是糕餅,你不應該回這么貴重的禮,哈密瓜最后被退了回去,媽媽把兒子罵了一頓,切了兩片哈密瓜重新過去,鄰居才笑瞇瞇地接納了。
這種情況中國網友就看不懂了。繁野順解釋,京都自古以來就有各種階層的人,大家擁擠地混住在同一城市,同一區域內住著各種家世的人,收入也不盡相同,所以和鄰居往來很費心。如果鄰居送了你兩千日元(約126元人民幣)的糕餅,你拿高達一萬日元(約633元人民幣)的上品哈密瓜當回禮,對方就會說你太多禮了。在京都,比起門面的競爭,更重要的是對等的來往,回禮應該和收到禮物的價格相當,否則會傷及對方自尊,千萬不要用禮物來分高下。
生活在京都的人,用目不可見的復雜人際關系,構建起了這座名城。正是由于京都人精通默認規則,這里的人際關系才能保持得如此之好。
就拿京都人每天都要做的清掃來說吧。
日本人是世界上最愛干凈的民族之一,京都人尤其。只要不下雨,他們每日都要清掃門前,掃完后還要灑水,而清掃門前有一條默認規則,鄰居門前的一尺(約30厘米)也需要掃,超過這個范圍便不會清掃,因為多此一舉會給人帶來困擾。
這種分寸拿捏到位的鄰里關系,正是傳承了1200年,京都人賴以生存的聰慧之處。而京都人的溫情,都在細水長流里。
愛德華說,用文化人類學來解釋,日本存在兩種人:日本人,以及京都人。京都人神秘的、迷人的地方還有很多,我們下一期再跟著他的眼睛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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