髡殘《層巒疊翠》

此幅山水之作，景物繁復，結構緊密，境界深邃，氣勢恢宏。山高密林，巒峰連綿，花木繁盛，幽溪路細，在茅屋中依稀可見一人坐于蒲團之上，右邊一人側身對坐，應當是問道者。山林間好似寂然無聲。畫面下段，坡岸曲折，水邊蒲草，微風輕拂，隨之搖擺，秋爽之覺，頓由心生。這是南唐畫家巨然《秋山問道》中的理想生活。就目下所觀，還是那片天地，依舊是那個季節，為一位清代僧人追隨前人的筆跡，繪作一幅山水，他便是清初四僧之一的髡(kun)殘。

此幅山水彰顯畫鮮明獨特的個人風格與價值期許，以本身的生活理想和藝術審美創造屬于隱逸者自己的生活環境；這種生活理想，在南京博物館所藏髡殘《蒼翠凌天圖》、上海博物館所藏《春嶂凌霄圖》中都有所體現。正如清秦祖永在《桐蔭論畫》中言：“石道人髡殘筆墨蒼莽高古，蓋胸中一股孤高奇逸之氣畢露筆端。”圖上端留白處自題詩云：層巖與疊壑，云深萬木稠，驚泉飛嶺外，猿鶴靜無儔，中有幽人居，傍溪而臨流。落款“曳壤石溪殘道者”，鈐印：“石溪”、“電住道人”。圖中自題詩在故宮博物院所藏其《層巖疊壑圖軸》中亦有題之曰：“層巖與疊壑，云深萬木稠，驚泉飛嶺外，猿鶴靜無儔，中有幽人居，傍溪而臨流。日夕譚佳語，愿隨鹿豕游，大江天一線，來往賈人舟，何如道人意，無欲自優游。”此圖鈐有 “唐翰題審定記”、“宮子行畫父恭玩賞”等鑒藏章。

畫中可見溫潤雨霧中的江南，幾簇樹叢，或在山中或在水邊，或沉浮云間，隱約可見山中的屋舍，與山上的亭臺，宛若世外桃源。豆蔻女子待字閨中、研磨的童兒閑坐臺前。兩位文人雅士，談笑間不知不覺地走入了氣勢恢弘的山水桃園。這是人們心目中的水墨世界，這是他心中的嶙峋黃山。

此畫繼元人漸絳山水，筆焦墨濁，在赭石中而略摻以青。云水樹石，屋舍橋梁，山路籬門，行人姿態畫的阿睹傳神，與遠山樹叢的皴點的錯落有致，相互響應，十分注意發揮成組點線的節奏與韻律，禿筆渴墨，深淺點線的交織與穿插中形成山起伏頓挫，加之以皴擦相輔即顯含蓄雄渾之勢。其筆墨于粗服亂頭中見步伍的嚴整，繁茂雄勁中見自然生動。此之畫境，畫家高強的筆墨設色的本領，達到山水畫之“可望、可游、可居”境地，仿佛觀者自己便可走入其中，生活于內。清人張庚在《國朝畫征錄·髡殘傳》云：“石溪工山水，奧境奇辟，緬邈幽深，引大家勝。筆墨古雅，設色高深，誠元人之勝概也。此種筆法不見于世久矣！”

髡(kun)殘，字介丘，號石溪，又號白禿，崇禎十年27歲出家，出家后便歷云游江南各地，順治十五年拜于覺浪門下，任半首山祖堂幽棲寺，次年覺浪圓寂，他便辭去主持至黃山、吳越等地云游，歸后十余年中除修禪外專注于繪畫創作直至去世。值得一提是黃山之行深深地影響了髡殘的藝術創作。他在黃山居住一年有余，深為奇景所陶醉，黃山的奇秀多變，草木華滋，煙云彌漫氣象萬千在他的每一幅山水中都有所表現。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山高水長圖》自題中髡殘無不感慨的寫道：余住黃山時，每四序之交，朝夕晴雨之變各得奇幻之妙，令人難以墨香，次非山高水長圖，蓋常見天都山里，處處峰插青天泉掛霓虹，故有是作。至曲折細微之奧，乞筆墨能盡也哉！

髡殘的山水畫風格在明末清初獨樹一幟，既師董巨兼學元人山水，章法穩妥，繁復嚴密，景色不以新奇取勝，又著重觀察真山真水，發現了藝術創作的“源頭活水”。作品氣勢如“龍行空，虎踞巖。草木風雷，光怪百出。”筆墨高古，設色精湛，“沉著痛快，以謹嚴勝。”近幾年隨八大山人與石濤作品價格的飛漲與偽作的濫觴，髡殘作品獨具魅力并深含學術價值，愈發為世人所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