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神仙敘述中的各方眾神，享四方祭拜、得八荒崇敬，不食人間煙火、更不沉湎于俗世情愛。

從功能的角度說，他們是人類遠古時期對某種自然力量崇拜的人格化、具象化，代表著絕對的超自然超能力。

而《三生三世枕上書》系列中四海八荒的神仙們，業務職責并不是最鮮明的特色，反而人人都有著可可愛愛的致命小缺點，毛病不大但都相當叫人頭禿。

抬手一揮滄海蒼天的“神”性一面，和做飯如同災難現場一般的“人”性一面，共同構成了《三生三世枕上書》的二重敘述倫理。

仙界設定的敘述倫理

沉迷做飯不可自拔的東華帝君，明明曾經是天地共主，偏偏連該不該放油鹽醬醋都搞不清楚。

做出來的菜肴很有迷惑能力，看賣相似乎“色香味俱全”，吃起來搞不好是“五毒俱全”，讓人聞風喪膽。

吃東華帝君做的菜，搞不好是四海八荒第一酷刑！

沉迷搞科研、熱衷開發新型武器的連宋，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手殘王者”屬性。

拉著東華帝君來試自己的昊天塔，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連宋新品發布會”。

發布會剛剛開局，產品剛剛亮相，連宋就把東華帝君的小童給裝了進去。

這位四海八荒有名有姓的神仙大能，一不小心就喜提“新品車禍現場”。

然后他又扮弱小扮可憐扮無助，在東華帝君萬般嫌棄的眼神殺之下，撒嬌求援助。

要論“干啥啥不行，闖禍第一名”，迪麗熱巴飾演的可愛小狐貍鳳九，也一定榜上有名。

動輒想要美救英雄、幫助東華帝君，實際上拖后腿的時候比較多。

作為一名好幾萬歲的低齡美少女，這位東華帝君的真愛粉，將自己的生活過成了大型“追星奔現”現場，還是時常出亂子這種。

如果能一鍵清除，《三生三世枕上書》里的各路神仙，最想清楚哪段“小學雞”名場面？

可能數不勝數、清不過來吧。

神仙們明明可以衣袖一揮、天下無憂，劇中角色的畫風卻偏偏非常可可愛愛小學雞。

《金枝》里弗雷澤分析巫術有順勢巫術和接觸巫術（也稱相似率和觸染率），后者是指接觸過物體之后的某種影響會持續存在，借用這個概念來分析《三生三世枕上書》中的神仙技能類型，大約只存在習得的、特定領域中的因果之法，而無法完成接觸型的“神仙大手一揮什么都好”。

當然，這屆神仙在本職工作領域里的業務能力都無可挑剔，可是在業余愛好領域，幾乎每一位都是無法搶救的手殘晚期！

真·神仙也救不了的那種。

對比傳統神話敘述，這是典型的輕功能而重個性的側重點調整。

《呂氏春秋·孟春》中載“其神句芒”，《禮記·月令》中寫“孟春之月其帝太暤，其神句芒，余春月皆然”，下文或注釋中銜接的都是春神句芒讓木德萬物復蘇的時令功能，都是從生產力的功能結構層面來架構神話敘事。

對比之下，三生三世的敘述倫理，明顯是一個不重視“自然神靈崇拜”的功能化色彩卻賦予神“人化”雙重特性的過程。

一直以來，學界普遍認為，東西方神話譜系最大最鮮明的差異似乎是“弱點”特性的在場和遮蔽。

二希傳統（希臘、希伯來）敘述中的眾神，尤其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神們，都帶著鮮明的人性弱點，比如縱欲的宙斯、善妒的赫拉諸等等，而東方譜系里的神仙們個性上似乎毫無瑕疵。

無欲無求，大慈大悲。

仙風道骨，不可褻瀆。

這樣的“完美”敘述，無疑是從神仙譜系中抹去了最后一絲人性的頑皮弧度。

而《三生三世》系列的設定，則是在東方化的、古風的、中式的神仙譜系里，構建有情有緣有血有肉的依舊帶著“人性”優點弱點的有溫度的神仙群像。

從本質上說，這份神仙敘述框架，以東方的審美框架、古典的物化載體，奏響了西方的神話復調、現代的人性理念。

里外的雙重性很可圈可點，此外，劇作的時間觀也值得大書特書。

三生三世的環形時間觀

影視作品中常見的時間觀是線性的，一條直線，從過去到未來的單箭頭，不可逆。

少數穿越時空的作品中，時間觀存在階段性折疊，在少數幾個斷點之間有來回往復的雙箭頭。

而《三生三世枕上書》里生生世世的時間觀是“環形”的。

像是一個又一個圓圈，層層相繞、圈圈相環，既裹挾著因果說的前世后世印證痕跡，又滲透著宇宙橫無際涯的蒼茫遼闊之感。

往事歷歷，故人悠悠。

幾生幾世，緣起緣滅。

這樣的環形時間觀，讓怨憎會和求不得的愛戀，更增添了幾分無語凝噎的枉凝眉式的效果。

無論是從服化道多元化的實際功效角度，還是從角色情感密度角度而言，都是功效明顯的加分項。

首先，三生三世的陌生化效應、疊加效應。

三生三世的神奇設定，無疑極大豐富了人物角色身份。

這一世里鳳九是太晨宮里的小宮女，又是東華帝君身邊的小狐貍，下一世她又是帝君身邊一身男裝的將領。

回環往復之后，二人終于以東華帝君和青丘帝姬的身份相見。

在一部劇的體量里，男女主擁有了超過三部劇的三套人物關系設定。

無論是稱謂關系變化出的新鮮感，還是不同背景設定下不同服化道、妝容的各異風格，都有著萬花筒集錦般的高密度效果。

觀眾們追一部劇的時間，能get到三部劇的砒霜和糖。

其次，“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因果化和深化。

如果說鳳九年幼懵懂之時對帝君的愛慕僅僅是小女孩普通的韶華心事，一夜桃花雨之后無端而生的一腔怨慕，那么三生三世兜兜轉轉之后，這份情則有了骨中骨血中血般的質感。

對鳳九而言，年少無知是你，奮不顧身是你，不堪回首還是你。

四海八荒，億萬千年，天地大不過有情人的一顆眼淚。

三生三世對于感情密度的加持，不是算乘法的三倍，而是算指數冪的二十七倍甚或更多。

如此往復牽連，甜和虐的效果也都被極大加疊。

從劇作的角度來說，將古樸的萬物有靈論的外化體系和愛恨離別的情感敘述結合在一起，又構成了一層很新意的敘事鏈條。

熱巴飾演的小鳳九，上一世是寵物，這一世又變成了手帕，種種日常劇作中無法發生的奇幻場景，都能自然出現在三生三世的奇異設定中。

都說電影將人類的時間延續了三倍，那么“三生三世”的設定密度，或許可以延長更多倍？

參考文獻：

【1】（古希臘）赫西俄德《神譜》

【2】（秦）呂不韋《呂氏春秋》

【3】（西漢）戴圣《禮記》

【4】（英）弗雷澤《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