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俞平伯
俞平伯(1900—1990),原名俞銘衡,字平伯,浙江德清人。清代樸學大師俞樾曾孫。與胡適并稱“新紅學派”的創始人。中國白話詩創作的先驅者之一、著名昆曲研究家、昆曲活動家。原九三學社中央委員、顧問,第一、二、三屆全國人大代表,第五、六屆全國政協委員。著有《紅樓夢研究》《論詩詞曲雜著》等。
文/牟小東
我和平伯先生的交往并不算早,但是由于我長時間的不斷晉謁與請教,我們的關系日漸加深。
1953年春,我調來九三學社,開始結識平伯先生。從此,我不時到老君堂他的寓所請教。1954年平伯先生任九三學社中央委員,后任中央參議委員會委員。當時開展了對他的《紅樓夢研究》的批判,平伯先生思想甚是不通。九三學社的同志特別是他的老學長許德珩先生(“五四”前后與平伯先生在北大同學)對他十分關心,并由當時九三學社中央兩位副秘書長孫承佩、李毅同志去他家看望,勸他不要有對立情緒,以免遭受更大的圍攻。應當說九三學社的幫助有一定的效果,平伯先生的情緒還是比較穩定,他的檢查反映也比較好。后來,他當選了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在人大會上的發言,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還印發給大家。
▲《紅樓夢研究》書影
批判之后,平伯先生雖然感到苦悶和壓抑,但仍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而平和地對待一切,保持光明磊落的胸懷和高尚的情操。他并不因為在政治上和學術上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中輟《紅樓夢》的研究。據我所知,在此期間,他修訂了由他輯錄評注的八十回本《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并于1960年出版了修訂本;1957年,在助手的幫助下,他又完成了《紅樓夢》八十回本的校訂工作,并寫了序言;1963年,在紀念曹雪芹誕辰200周年之際,他又滿腔熱情地寫了《〈紅樓夢〉中關于十二釵的描寫》的學術論文,并公開發表于《文學評論》上。平伯先生這種不屈不撓的進取精神,表明了他對人文科學事業的衷心熱愛和高度的責任感。
1979年11月,第四次文代會召開。九三學社中央在莫斯科餐廳招待出席文代會的九三成員,平伯先生是代表之一,應邀參加了招待會。席間,平伯先生贈我一條幅,是他親筆所書的《祝第四次文代大會》七絕一首,茲錄于下:
當初文運宏開日?,
喜識三英集眾賢。
閱歷風霜桃李盛,
竹筠松粒自貞堅。
這首詩充分反映了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先生喜悅興奮的心情。
1980年的春節,我去三里河南沙溝先生的新居拜年。先生見我來訪,感到格外高興,雖然行走不便,仍然立即扶案走進里間屋,拿出近日出版的《唐宋詞選釋》相贈。平伯先生不僅以研究《紅樓夢》著稱,詞學的造詣也很深厚。他擅長填詞,解放前曾在大學講授詞學,發表過許多詞學論文,尤其是他的論詞專著《讀詞偶得》和《清真詞釋》兩書,選釋溫庭筠、韋莊、南唐二主和周邦彥五位唐宋名家詞作,著重于詞意和寫作技巧的剖析,體會深切,分析細膩,久為讀者所稱道。《唐宋詞選釋》則是先生解放以后詞學研究的成果。此書早就聽說要問世,承蒙持贈,使我喜出望外,十分感謝。
▲俞平伯夫婦
當時,我最關心的是先生對于《紅樓夢》的研究是否還在繼續?我在想,第四次文代會開過以后,先生可能重新鼓起勁來從事“紅學”寫作了。我就這一問題問起先生時,不料得到的回答卻恰恰相反。他說:“近來有兩個研究‘紅學’的刊物在創刊,都來要稿子。一個,我送了一首詩;另一個,我寄了一篇舊稿。總之,我現在不寫這方面的文章。”我一怔,不解先生的意思。先生從神色中察覺到我有疑問,于是從容地談出不寫有關“紅學”研究文章的理由:“近十幾年來,研究《紅樓夢》的文章太多了,要寫,首先就要研究這些材料,而我則無此時間。”誠然,回顧70年代初期以來,在《紅樓夢》研究上,是有一些高水平高質量的文章問世,不過也的確有不少文章陷入了從某種現成結論出發,對豐富生動的文學作品搞簡單化的“對號入座”,使《紅樓夢》研究工作受到嚴重破壞。這些文章的數量固然不少,如果評論起來卻有徒費精神之感。
我問先生:“能說《紅樓夢》是一部階級斗爭的書嗎?”先生連連搖頭地說:“不能,不能這樣說!《紅樓夢》里有些內容是反映了階級斗爭,比如烏進孝的‘交租單’,鳳姐放高利貸,是賈府剝削的表現,不然寧榮二府靠什么維持!但是,不能說全部是反映階級斗爭的作品。盡管王靜安(國維)的《紅樓夢評論》是唯心主義的觀點和悲觀厭世的人生態度,但是,他從美學、倫理學角度來評價《紅樓夢》這一點還是可取的。可惜王靜安的文章作于20世紀之初,后來發現的材料他都未及見到,是為憾事。”
平伯先生對我說:“我在解放以后,并沒有搞《紅樓夢》研究,只是整理了一部《八十回校本石頭記》。《紅樓夢辨》是‘五四’前后寫的,解放以后出版的《紅樓夢研究》,是它的翻版。”先生感慨地說:“我和顧頡剛先生討論《紅樓夢》問題的通信(見《紅樓夢辨》),那還是老老實實的。”老實,是治學態度嚴肅認真的反映。翻開平伯先生當年寫的書,不難看出老一輩的“紅學”家是從作品的客觀實際出發,圍繞《紅樓夢》本身的問題進行研討。
▲《紅樓夢辨》書影
近20年來,發現了一些有關曹雪芹家世及其本人的材料,就這一問題我問平伯先生有何看法?先生告訴我:“現在考證曹氏的家世已經上推到了明代,如果再往上追索,我看推到唐代亦有何不可!不過,這種探索與《紅樓夢》又有什么關系?”“還有,近幾年陸續發現了有關曹雪芹的材料和所謂他的‘遺物’,即使這些材料都是真的,說曹雪芹會扎風箏,并且是燒魚能手,這和《紅樓夢》本身又有什么關系?何況《紅樓夢》里本來就有描寫風箏的情節。我對于曹雪芹的材料和’遺物’,曾經不止一次地同朋友辯論過,我是不贊成這方面的探討和研究的。”
我是在平伯先生受到批判之后,才開始閱讀他有關紅學研究的著作,而且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認為平伯先生的研究著重從《紅樓夢》這部作品的本身出發,以實事求是的方法和深刻的藝術辨析,探索了《紅樓夢》的內蘊。這種研究,打破了“五四”以前《紅樓夢》研究中“索隱派”的猜謎式的方法,把我國最偉大的古典現實主義小說還原為文學現象來加以探討,把作品同作者的身世、思想、生活聯系起來考察,使《紅樓夢》的研究比前人更加合理,從而走向科學的軌道。
到了1986年1月,在經過32年之后,對于批判平伯先生的紅學研究終于得出了公正的結論,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繩同志在慶賀平伯先生從事文學活動65周年大會上致詞中說:
俞平伯先生20年代初對《紅樓夢》研究是有開拓性意義的。對他的研究方法和觀點提出不同意見,是正常的;但1954年下半年對他的政治性圍攻是不正確的……
這一公證的結論說明,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會被歷史所銘記的。走過不平坦的道路并經過歷史的篩選之后,平伯先生的建樹仍然不可磨滅。
平伯先生晚年發表了兩篇論文:一為《舊時月色》,一為《索隱與自傳說閑評》,對紅學研究提出新觀點、新看法。他認為“本書雖是杰作,終未完篇;若推崇過高則離大眾愈遠,曲為比附則真賞愈迷,良為無益。”他說:“我過去也是自傳說的支持者,現在還有些慚愧。”他認為“索隱派”和“自傳說”,兩派都鉆了牛角尖。他說《紅樓夢》畢竟是一部小說,不能離開小說的藝術形式進行研究。小說就是虛構,“以虛為主,實為從,所有一切實的,融入虛的意境之中”。不能把小說中的人、事、物都一一落在實處。研究《紅樓夢》,應著眼它的文學和哲學方面。十年動亂以來,本來他是閉口不說《紅樓夢》的,現在他提出新的看法,這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我國學術界出現了欣欣向榮的和諧局面是分不開的。
平伯先生晚年因中風患偏癱之癥,為減少他勞累,故我存問較稀。今先生歸道山久矣,想起他的樸厚、正直,不免興起老成凋謝之感,謹撰此短文,聊以寄托我的懷念之忱。
作者牟小東,時為九三學社中央干部。
(本文節選自《文史資料選輯》第140輯,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原創:牟小東
本文來源:《文史資料選輯》第140輯、中國政協文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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