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劍釗
記不起最早是在哪里看到的一個觀點,宣稱中文系并不培養作家。據說,西南聯大時期的中文系主任羅常培和北大中文系主任楊晦都發表過大體相似的看法。或許是受了這種看法的影響,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相當一部分人對創作上的專業性訓練就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態度,在理論學習和鉆研方面尤其顯得輕慢和排斥。在一定程度上,這個觀點也造成了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之間互不來往、絕少交叉的尷尬。
近年來,前述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有所改觀,一部分高校建立了駐校詩人、駐校作家制度,開設了創意寫作專業;同時,一大批學者加入了文學創作的隊伍。相比散布于全國各個省市作協、文學院的專業作家和簽約作家,他們這種非職業性的寫作不為養家糊口,而僅僅出于興趣和愛好,基本沒有什么功利性,因此顯得更為純粹和自由。同時,由于他們的學院背景,在理論素養和文學視野上又具有一部分職業作家所缺乏的優勢。這方面,揚州大學的張小平教授便是其中非常突出的一位。
通讀張小平這部題為“時光的影”(《子非花:柔劍的詩》)的詩稿。我覺得,她的詩仿佛脫胎于中國古代的婉約詞,柔婉、含蓄、細膩、清麗。《山頂的樹》是全書的開篇,詩人拈取了“樹”的意象,將其設置在“山頂”,凸顯了一定的高大挺拔之意味。它是可以親近的,但又不是能夠隨意親近的,需要一種自然的方式。于是,抒情主人公就祈愿自己是“一陣風”,并借此過渡到春天的時節,仿佛不經意地引入“風是花開的顏色”,將讀者帶入詩境,踏上文字鋪設的“小徑”,轉換視角,展開一個輕淡而神秘的世界:
天上的云
一彎上弦月
掛在你的窗外
那是風的散文
來了,去了
在她自己的世界
來了,去了,這里述說的是一個自足的世界,但建造這世界的卻是“我”。收入集中的《江南的孤鷺》同樣是一首借景抒懷的作品。詩的對象仍然是山和風,但這一次,風面對的不是樹,而是“康河”“古道”“凈土寺”和“白鷺”,以及“滿地的心殤”:
遠處,凈土寺的古道
塵土靜靜地沉了下去
從塵土中來。我們
都是塵土,又都將成為塵土
夕陽在山的那邊,默默無語
一只孤獨的白鷺,穿云而去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過:“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風景的存在,因為有了人眼的介入(欣賞和觀察),遂就有了人文的意義,人的情感似乎也獲得了伸展了的載體。詩人借景抒情,以詩的形式在叩問生命的真諦,確認時空變幻中的自我。根據《圣經·創世紀》的記載,上帝用塵土造了人,在后者的鼻孔中吹了一口氣,于是就成了人類的祖先亞當。另外,上帝還告訴亞當:“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于塵土。”作為一名長期任教于高校的外國文學學者,張小平無疑是諳熟這一傳說的,于是在此嵌入了這一典故,對肉身重新予以審視,在指出了人的“塵土性”以后,直面生死的輪回。此處的沉默成了另一種發聲,隨著白鷺的飛翔,排遣著未名的曠世孤獨。
任何生命體的存在一定與它的環境有關,諸如魚離不開水和樹必須植根于土,云在天空飄浮,都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一旦被撕裂和剝離,便意味著它走到了盡頭。文藝復興以來,人類自居“宇宙的精華”和“萬物的靈長”,他們的傲慢與自大受到了鼓勵并逐漸膨脹,不斷從對自然的“征服”中獲得快感和虛榮。殊不知,這種行為嚴重地影響了整個世界的生態,必定會受到被征服者的反向作用,進而危及自身的安全,而一個滿目瘡痍的地球最終也會剝奪人類的生存權。近年來,世界各地的有識之士對此都表現出了強烈的關懷。張小平也是以文學來呼吁生態平衡的支持者,她的《魚兒的火車》以虛擬的方式陳述了類似的現象,并暗示了不祥的未來:
這是魚兒的火車
一頭連著長江
一頭牽著黃河
古運河畔,總有漁樵
關于魚兒的問答
琴音嗚咽
和著大平原上顫抖的火車
誠然,詩中嗚咽的不只是琴聲,而是一顆戰栗的靈魂。我記得不久前看過的一部公益性短片《大自然在說話》,里面有一句臺詞,“大自然并不需要人類,而是人類需要大自然”。此言不虛,人類應該與大自然和諧相處,切實地放棄在動植物面前的傲慢和貪婪,心懷慈悲地立身于蒼茫天地之間,平等看待眾生,尤為要在渺小的生物面前釋放自己的悲憫心。唯有這樣,才能為人類贏得一個光明的前途。
前一陣子,有一個詞組非常流行,叫“詩和遠方”,其本意是要人們警惕生活中的庸俗,倡導吃喝拉撒之外的一種詩性追求。但它也起了一定的誤導作用,讓一部分人擱置了當下的生活、周圍的人與物,把美好的希望寄托在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遠方和不可測的未來。其實,詩是無所不在的,它可能棲身于山川草木、名勝古跡,也可能匿形于大街小巷、瑣事日常,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正如羅丹所說,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美的發現。這就是說,只要有一雙慧眼,就能發現平凡里的奇跡。在這方面,張小平無疑是清醒的,她在仰望天空的同時,也注意了腳下的土地。
上述文字是作為同行的我在閱讀張小平詩歌所生發的一點雜感,其中不免有誤讀,或許還夾雜著自己的一些偏見。對應于這部詩集的名字,它們大概屬于“影子的影子”。這當然不是什么自謙,而是柏拉圖給我的教誨,因為我們都是生活在世界幻相中的“洞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