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把行政區劃拖回到1300年前的唐朝,你會發現是這個樣子的——
唐代的“道”這個規劃,類似于漢代的“州”,本不是行政機構,而是中央統一劃分的監察區域,地盤十分廣大——然而你可以看出,就算是這么大的“道”,我們也能看出——
如今的江蘇北部、安徽北部也同屬于“河南道”,其中包含我們前面所講的“沂沭泗水系”區域,這一區域如今的方言也是和河南方言同系的“中原官話”。
而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區域,則屬于“淮南道”;其中包含安徽的“淮南、滁州、合肥”等,以及江蘇的“揚州、泰州”等,這一區域如今,大部方言也是被稱為“江淮官話”的片區。
至于長江以南的“江南道”,如今安徽的池州、蕪湖、黃山、宣城;江蘇的南京、蘇州、無錫、常州等則都屬這里,這里除了奇葩的南京之外,已經基本都是南方方言區,關于這個我們一會會說。
總之,這一區域,正是我們開頭說的那個“三層漢堡包”,本身就是由黃淮(河南)、江淮(淮南)、以及江南地區疊加而成——而瘦弱的江蘇和如今的安徽一道,更像是把這個漢堡硬生生從中撕開,但肉和肉還是親,咋都和面玩不到一塊去。
那么這樣的一個模式,到底是咋形成的呢?
時間走到宋朝,政區規劃有發生了變化——
進入到宋朝,為了避免唐朝后期混亂的藩鎮割據,尤其是混亂的重災區河南道。宋朝變“道”為“路”,不過這不光是改了個名字的事,曾經的“道”變得更為細分——
首先就是,因為遷都開封,河南地區拆分為“京西路、京東路”兩部分,逐漸有了如今“河南”、“山東”的雛形——而曾經的江南道,也被拆分為“江南路”、“兩浙路”兩部分,關于這部分,我們下文會說。
同時,又把曾經屬于河南道的黃淮地區之宿州、淮北、連云港等地都已“割讓”給了淮南路,成為了這一純粹的北方區域南并之始。
時間進入到宋朝后半段,別看和北方契丹人打的不咋樣,但對內部的提防和細分卻從未停止,終于,淮南路也被重新分為“淮南西路”、“淮南東路”兩部分——沒想到正當鐵血大宋沾沾自喜,黑龍江崛起的女真人12年時間就輕松滅掉了自己的宿敵契丹遼國后,迅速南下攻破開封,北方全部淪陷——只剩下被嚇得不孕不育的宋高宗輾轉海上后,在杭州稱帝,史稱“南宋”——
我們發現,自宋開始,因為淮南地分為了“淮南西路”、“淮南東路”,也就是說,在江淮地區的“安徽、江蘇”雛形,自此肇始。
而在江南地區,本來以南京(建康)、黃山為界限分開的“江南路”、“兩浙路”又分割成了——
“江南西路”、“江南東路”;
“兩浙東路”、“兩浙西路”。
然后可以對著上面的地圖看,估計女生在此已經降為個位數了。
其一:江南西路和東路基本以彭蠡湖(鄱陽湖)為分界,“江南西”就是如今江西省的前身,而江南東,則基本都是如今安徽江南地——蕪湖、宣城、黃山等所在處,而他們的“省會”,竟然就是南京——所以這個“徽京”其實也是自古以來的。
其二:兩浙中的“浙”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杭州錢塘江(浙江),錢塘以東為“浙東”,基本包含如今浙江省除杭州之外的部分,而“浙西”嘛——則基本都是如今的蘇南大包郵區——蘇錫常上海等地——沒錯,曾經的這里,都是“浙”。
也就是說,在江南地,西安徽、東江蘇的模式,也自此肇始了。
但是到了這里你是否想過,這“安徽”、“江蘇”的名稱是咋來的呢?
然而我們看下地圖就會發現,——無論是“安、徽”,還是“寧、漢”基本都在江南一帶,合著根本就沒北方什么事。
既然這個漢堡包東西已經扯開了,那么南北又是啥時合在一起的呢?
在明朝之前的元朝,對國家的政區規劃貢獻了著名的“行省”制度,要知道“省”這個名詞一直都是中央一級機構的名稱,比如著名的“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等等——等到元朝,地盤空前擴大的他們,則直接設置外派的“行中書省”演變為地方一級行政機構,一直存續至今。
元朝的省不等同于漢代的“州”、唐朝的“道”、宋朝的“路”這種監察機構,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地方實權單位。
而明朝自建立起,大部分行政體系,都直接繼承自元朝,當然也包括行省制度,只不過朱元璋給它改了個名,叫“承宣布政使司”,但俗稱還叫“省”。
我們會發現,這里面雖然有的省大了點,但大致形狀、名稱都與如今非常相似了——唯獨在東部,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綠色——南直隸——這是個啥玩意呢?
客觀的說,中國歷史上,在朱元璋之前,還從未有“自南向北”統一中國者,在天時地利下,這位要飯出身的明太祖重八兄,成為了神奇的第一人。
后世文人黑朱元璋的流言中,就有這么一個——
說朱元璋一次微服出訪,正是南京城正月十五猜燈謎,其中一個燈謎中,畫著一個抱著西瓜的婦人,長者一雙大腳——謎底乃是“淮西女子好大腳”——朱元璋錦衣衛查之大怒,殺一街百姓。
雖然這玩意一定是被哪個被殺了全家的高官家奴編出來的,但這里面至少有兩個信息,一個是朱元璋老婆馬皇后是個大腳丫子,再者就是——朱元璋的出身,正是“淮西”。
你看,這我們前面講的東西不就用得上了,朱元璋本出身自淮西的濠州,也就是現在安徽滁州的鳳陽,這濠州也就成了他的起家地。你會看見史書上大書特書朱元璋從濠州奇襲,拿下金陵(南京)城的故事,那么這個濠州(鳳陽)距離南京有多遠呢?
其實,朱元璋自從入主南京后,也基本都是在和控制湖北江西的陳友諒、控制浙東的張士誠打架,滅元這件事,基本上是統一南中國后徐達北伐順手解決掉的。有了我們前面的介紹,你再讀《明史》看見什么“淮西黨”、“浙東黨”,應該就不會覺得這些詞匯陌生了。
如果我們看一下南京的位置,你就會發現一個很好玩的情況——那就是它正好是長江一路向北的一個拐彎處——它雖然位處“江南”,但是緯度比河南駐馬店都南不了多少——基本相當于河南信陽的緯度——
所以,你會發現除了弱宋定都了更靠南的杭州,大多時候就算是南朝,也頂多定在這個中原—江淮—江南的交匯地帶“南京”而已——而因為多次定都,南京也是純粹的使用北方方言的地區,屬于安徽中部常見的江淮官話。
總之,以南京為首都的明朝就這么建立起來了,注意了,這可是以南京為首都的中國第一個大一統王朝。
不過老朱這人有個毛病,或者說是終明一朝的毛病——那就是貧苦農民出身的他,太在意屁股下這把椅子了,有明一代皇權空前增強,以至于作為皇權附屬品的宦官權力也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皇權如此,更別說中央權力和地方權力了——
朱元璋至此,效仿元制——讓以南京為核心的江南、江淮、黃淮等大量州府,全部直接歸中央直轄——建立起了一個規模巨大的“直隸布政司”,義為直接隸屬。
可以看出,明朝的“直隸”基本等于如今江蘇省和安徽省加在一起的樣子——然而好景不長,不久之后,駐扎在北京的燕王朱棣靖難奪取政權,隨后遷都北京,便又在北京周邊設立新的“直隸”,也就是如今河北省的雛形——但朱棣并未廢除南方的編制,而是把南京的直隸改名為“南直隸”,而且設立一個南朝廷進行運行,一直持續到明朝滅亡——這也就是為啥明朝總稱呼自己為“兩京一十三省”的原因。
問題是,這個南直隸和文化習俗相似的北直隸最大的差別,就是這一區域是幾乎人工性質的把黃淮地區的徐州、淮北、宿州等地+江淮地區的廬州(合肥)、滁州、揚州+江南地區的安慶、徽州、常州、蘇州硬生生的攢在了一起,是個非常純粹的“人工省份”。
然而正是這樣的劃分——
第一:直接的撕裂了黃淮地區扛把子徐州的能量,讓它被南方的中心統治,再也不能聯合山東、河南的小伙伴;
第二:用本作為江南地區老大的南京,反倒鎮壓住本不老實的江淮廬州、揚州,穩定江淮地區。
第三:瓦解東南勢力,徹底撕開浙江,讓蘇州、杭州徹底成為兩省。
等到清朝時,不明所以的滿人在南直隸地區延續明朝政區,改名“江南省”繼續存續——如果說一個強力的政府還能利用“江南省”犬牙交錯,一旦它徹底成為一個普通的南方省份,其內部的矛盾壓力,都將爆發出來——
于是,一個必要的拆分,顯得勢在必行。不過,難道要恢復明前,把漢堡一片一片拆開?那老朱不是白忙活了——于是到了康熙的時代,我們要“撕漢堡”啦。
然而這種政區比較八嘎的是——安徽布政司的駐地,卻是在“江蘇布政使”的江寧,這南京徹徹底底成了個“安徽省會”,而江蘇布政使的駐地,卻是現在咋看南京都不順眼的蘇州。
等到乾隆年間,才終于把“安徽省會”遷往安慶,然后讓江寧統管蘇北地區,又讓蘇州統管蘇南,形成了奇葩的“一巡撫兩布政”的格局。
一直到了近現代,安徽和江蘇兩省的問題也沒完全解決——
首先就是安徽,這個純粹的人工省份,并無一個真正的核心,北部地區一直認同徐州這個扛把子,而江南的安慶、蕪湖等地又是新興的工業城市,最南邊的徽州物產眾多,且靠旅游都能吃一壺——沒想到最后卻被新興的鐵路樞紐合肥拿到了省會,但省內各市都普遍對此不服,整體經濟欠佳的安徽,寧愿投靠隔壁的南京,成為他們的耶路撒冷。
而對于江蘇來講,徐州仍然是北邊的扛把子;江淮之間的淮安、鹽城自給自足,魚米之鄉;江南的蘇錫常,都是吳語區,也是工業重鎮,寧可認上海,也難以對南京產生什么好感——以至于你聽到一個人說自己是“江蘇人”,只有三種可能——
1,他是一個安徽人。
2,他是一個南京人。
3,2和1某種程度等價。
也別說,南京在江蘇應該是有一個小弟的,隔壁不遠的鎮江。
這地方有個古名字,叫“京口”——元嘉草草,氣吞萬里如虎。
其實,認不認“省份”從來并無所謂,因為歷史無論如何流轉,腳下的大地,仍是那片大地,江河雖泛濫,卻也仍是那個江河,它們都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講到這我才想起來一個問題,我好像把南通這個神奇的地方給忘了……
沒事,過幾年泥沙再沉積一下,應該就和崇明島連在一起了,到時肉身成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