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中的民族觀
今天，我想談談金庸小說的民族意識。其實民族意識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文明的沖突”，我想，這是金庸很多小說都共同指向的一個問題。希望這次課能夠讓大家對金庸小說的理解有一個升華，不僅僅是欣賞他筆下的武功、他寫的那些俠肝義膽的人物、他筆下那種感天動地的愛情，我們來看看金庸是怎么對待不同文明的沖突的。
本文節選自《金庸者誰：北大金庸研究課堂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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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談金庸小說里面的民族意識，首先要從民族出發。我們先來統計金庸小說跟民族的關系。金庸的小說，我們知道長中短加起來也就十五部，塑造的人物很多，數以千計，“金庸迷”可以說出幾百個人物形象來，不是“金庸迷”的人隨便說出幾十個來不費事。這十五部小說中，我查了一下，至少有十二部作品涉及兩個以上的民族的人物和關系，至少你能夠明確地看出這里邊有。只有三部作品《笑傲江湖》《俠客行》《越女劍》，不曾涉及或語焉不詳，我們還沒辦法證明它們是完全沒有涉及多個民族的。《笑傲江湖》連時代背景我們都不清楚，它的時代背景要經過考證推論，大家公認的它的時代背景差不多是明朝，這是大家推出來的，人家小說里沒說是什么時候。《俠客行》因為它要體現佛教思想，徹底體現一個“無”字，什么都無，所以朝代沒法考證，民族更沒法考證，至于小說中那個島是不是海南島，金庸沒有透露?！对脚畡Α肥菚r代最早的一個作品，那是春秋時期，那時，我們說的中華民族各民族的格局尚未形成，很難說他們是什么族。
金庸的民族概念是現代的，金庸是有意識地涉及這么多民族，涉及這么多跟民族有關的問題。在金庸所有的小說里涉及民族關系最多的是《天龍八部》，《天龍八部》不僅僅在別的方面偉大，在民族與文明問題這個層次上它都是最重要的?！短忑埌瞬俊飞婕暗拿褡迦宋镒疃?，民族關系最復雜。我們想一下這部書里描寫了多少個民族勢力：大宋—漢族，大理—南詔族，吐蕃—藏族，大遼—契丹族，西夏—黨項族，大燕—鮮卑族，還有女真，所以我說《天龍八部》至少是“七‘國’演義”，比《三國演義》牛得多。除了這幾大明確的政治勢力之外，還有其他民族，比如云南的擺夷人，段譽的母親刀白鳳就是擺夷人。這里邊還有天竺人，哲羅星是天竺人—印度人。
我們分析一個例子?！渡竦駛b侶》的第二十一回“襄陽鏖兵”那一場，忽必烈勸降郭靖。忽必烈是歷史上的真人，也是小說中塑造得很生動的形象。忽必烈有段話說得很好，他勸郭靖投降，講了一番道理，他說：“趙宋無道，君昏民困，奸佞當朝，忠良含冤?！焙霰亓艺f得有沒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下邊這一句就來了，他替郭靖嘆息：你這么大一英雄，“何苦為昏君奸臣賣命”！這個輿論戰打得很好，這個宣傳攻勢，是很難抵擋的。你想想，如果你是郭靖，你怎么回答。而且我們知道在小說里，郭靖是一個好像不太聰明的人，第一智商不太高，第二也沒什么文化素養。但是郭靖這個人恰恰是因為沒這些，所以他保留了良心，他就憑著一個樸素的中國百姓的良心，就說出了下面的話。但是他年輕的時候說不出這些話來，他這個時候已經中年了，已經飽經滄桑了，能說出下面這番話來。
郭靖朗聲道：“郭某縱然不肖，豈能為昏君奸臣所用！”這一句話就把對方的托詞給接住了。“只是心憤蒙古殘暴，侵我疆土，殺我同胞，郭某滿腔熱血，是為我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郭靖這個邏輯是擲地有聲的。
忽必烈是真有文化、真有學問。因為他有文化、有學問，所以他善于偷換概念。其實上邊忽必烈偷換概念了，他先說你們國家一些不好的事，然后說你要保衛你們國家就是保衛這些不好的事?？?，這是他的邏輯。而郭靖恰恰因為沒上學，所以有良心。（我們為什么說仗義多是屠狗之輩，負心多是讀書之人？讀書人，沒良心的比例更高?。┕覆还苣莻€，郭靖一耳朵就聽出來這里邊不對，我怎么是為貪官奸臣賣命呢？我不是為他所用！是因為我看見你們太殘暴了，侵我疆土，殺我同胞，我的熱血是為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郭靖這番話，說得很樸素，但是是這么鏗鏘有力。
忽必烈不甘失敗，繼續施展他的口才，講：“貴邦有一位老夫子曾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當真有理?！边@話誰說的？孟子，是吧？“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蹦憧?，這個忽必烈是可以寫高考作文〔眾笑〕，前面這個前提很偉大，后面這個推論一步一步進行：天下者有德者居之?！拔掖竺晒懦迤剑傩瞻簿訕窐I，各得其所。我大汗不忍見南朝子民陷于疾苦之中，無人能解其倒懸，這才吊民伐罪，揮軍南征，不憚煩勞。這番心意與郭叔父全無二致，可說是英雄所見略同了。來，咱們再來干一碗?！焙霰亓沂侨瞬虐 脖娦Α常_實是人類歷史上杰出的領袖，這個胸襟、這個氣度、這個理性、這個口才！你不能說他說的沒有道理，當時就是宋朝腐敗，人家蒙古就是朝政相對清平。然后說著說著就開始偷換概念，他都是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偷換概念，只需要一句就行了，他說他是“吊民伐罪”“不憚煩勞”，關鍵在這兒呢。然后下邊又說咱倆想的是一樣的。輩分上郭靖是忽必烈的叔父，因為郭靖和托雷是兄弟。所以忽必烈想稀里糊涂地就把郭靖給騙過來，只要這碗酒一干，郭靖就算是聽了他的，上了當了。但是郭靖這人好在很軸，他不太去想忽必烈是不是偷換概念了，反正他心里邊認為你說啥都不對〔眾笑〕。我們這些人動腦筋容易被對方繞進去，郭靖不會被對方繞進去，他早就知道你來者不善。我甚至都懷疑郭靖啊，都不聽對方說什么〔眾笑〕，對方說什么他都不同意就可以了。就跟我家那只貓是一樣的，你騙不了它。你跟它說你現在先別吃飯，等會兒再吃，不行，它就堅持要吃，不聽你說任何言辭。郭靖怎么樣呢？“郭靖大袖一揮，勁風過去，嗆啷啷一陣響處，眾人的酒碗盡數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聲怒道：‘住了！你蒙古兵侵宋以來，殘民之逞，白骨為墟，血流成河。’”我估計這個口才都是黃蓉教他的〔眾笑〕，他年輕的時候說不出這么好的話來?！拔掖笏伟傩占移迫送觯边@個話他倒是能說出來，“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箭之下，說什么吊民伐罪，解民倒懸？”
金庸給郭靖安排這樣一段話，其實是通過他表達一個被侵略民族的心聲。就是說，一個民族再有問題，你也不能趁它內部有問題去占領人家、毀害人家，錯誤的還是侵略者。這其實涉及世紀之交以來美國高唱“人權高于主權”的問題，這個理論是很迷惑人的。我們說的是一個國家的主權神圣不可侵犯，美國說“人權高于主權”，所以它可以舉著人權的幌子干預你的主權、推翻你的主權、撤換你的主權。我們想想，你在生活中，你鄰居家老打孩子，天天打，你看著孩子哭得挺可憐，假如你家有一個這樣的鄰居，你應該怎么處理呢？你可以不聞不問，但是你很有可能于心不忍，你要干涉，應該怎么辦？你應該去勸他們家不要打孩子，然后呢，想辦法把孩子救出來。但是你不能拿一把菜刀沖進他家把他父母砍了，說：“孩子，從今天起，我是你爹。”〔眾笑〕還把人家財物都占領，他家變成你家了。所以在這里邊，你要是不去想生活中實際發生的情況，就容易被偷換概念。所以主權和人權的詭辯是這樣發生的。
那么，郭靖還能夠反過來勸忽必烈，他見忽必烈氣度寬宏，也知道忽必烈是個英雄，便反過來良言相勸道：“我南朝地廣人多，崇尚氣節。俊彥之士，所在多有，自古以來，從不屈膝異族。蒙古縱然一時疆界逞快，日后定被逐回漠北，那時元氣大傷，悔之無及，愿王爺三思?！蔽矣X得這一番話是黃蓉說不出來的。就這個見解，說明郭靖有比較高的境界，他有大的眼光，郭靖沒有小聰明，他有大戰略。他根據大的正義判斷你們這么做不行，你們現在占便宜，將來要吃大虧。當然郭靖不是現代人，我們是以現代眼光回過頭去看，然后知道蒙古已經吃了大虧了，蒙古果然在中原地帶沒有統治百年，又被打了回去，幸虧當年聽了一些有識之士的勸告，特別是耶律楚材的勸告，保留了自己的“后方根據地”，還能回去過他們放牧的生活。就是說蒙古他們后來還是回去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完全陷在南朝花花世界里，那很可能就連“根據地”都沒有了。
從郭靖跟忽必烈這一段的對話，我們就能看到金庸對民族問題的立場。這里是強調正義與非正義的問題。正義與非正義用什么來衡量呢？用人民來衡量，不以朝廷來衡量。
我們再看個人與個人之間霸權主義帶來的悲劇。我們舉一個刀白鳳的例子?！短忑埌瞬俊防镞?，國君的弟弟，鎮南王段正淳到處風流，他的夫人刀白鳳是當地的少數民族，擺夷人。段正淳天性風流，所到之處跟許多女子結緣生情。他造的孽給他兒子也帶來了很多的麻煩〔眾笑〕。但是首先是給他的夫人帶來麻煩，他的夫人一忍再忍，忍不了了，鎮南王妃刀白鳳開始反抗，她自言自語道：
我這么全心全意地待你，你……卻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了一個女人，又有了一個女人，把我們跪在菩薩面前立下的盟誓全都拋到了腦后。我原諒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諒你了，你對我不起，我也要對你不起。
她要報復他，怎么報復呢？你背著我去找別人，我也要去找別人。但是下面她就把這問題上升到民族高度了，你看：“你們漢人男子不將我們擺夷女子當人，欺負我，待我如貓如狗、如豬如牛，我……我一定要報復，我們擺夷女子也不將你們漢人男子當人?！蔽覀兛雌胀ǖ娜伺c人之間的矛盾一旦發生在不同的民族的人身上，就變成民族矛盾了。他倆就是因為是不同的民族，她就說你們看不起我們擺夷女子。刀白鳳就毅然地報復了段正淳，出去隨便委身給一個乞丐，跟這個乞丐一夜風流了，結果生下了段譽，她用這個方式去報復段正淳。所以文化上的這種自大，造成的不僅是國家悲劇還有個體的悲劇。
回顧一下金庸小說里的人物，我們發現他塑造了一系列少數民族的英雄兒女，這是金庸的一個偉大貢獻，超過了所有作家。金庸筆下有一個琳瑯滿目的少數民族英雄兒女的畫廊，數一數主要人物就有：木卓倫、霍青桐、喀絲麗、阿凡提、哲別、何鐵手、蕭峰、段譽、完顏阿骨打、趙敏、小昭等。其中很多都是金庸小說中的一絕，比如在金庸小說中誰最英雄？那沒的說，蕭峰！第一英雄，蕭峰；第一高手，前面分析武功的時候，有人說武功最高的是阿凡提；第一神箭手，哲別；第一情癡，段譽；第一美女，香香公主；第一圣女，波斯小昭；第一妖女，蒙古趙敏。金庸筆下的這些人物—不知他是有意無意的—這么多加起來，說明他的感情投入在少數民族身上。你想金庸作為一個漢族的書香門第、江南有數人家出生的人，生長在漢文化最發達地區，這樣一個文人作家，他的感情那樣深地投放在少數民族身上，這是他小說高境界的所在。你看，我們列的從蕭峰到趙敏，這些人都一個一個可以單獨論的。
……
圖
書
簡
介
《金庸者誰 : 北大金庸研究課堂實錄》
作者：孔慶東 著
定價：89.00元
出版日期：2019/10
金庸為什么會被攻擊為“豺狼鏞”？
金庸小說中負心薄幸的“表哥”慕容復、汪嘯風們，原型真的是徐志摩嗎？
金庸筆下武功最高的是誰？王重陽、張三豐、東方不敗可能都排不上號。
為什么金庸筆下的美女都愛女扮男裝？
……
本書以孔慶東教授在北大中文系開設的“金庸研究”課程課堂錄音為底本整理成書，將場場爆滿的孔慶東北大課程向大眾敞開。秉承實錄精神，力求再現原汁原味的現場氣氛，保留生動幽默、一針見血的“孔氏”文風和靈光乍現的思想火花。
與之前孔老師偏重于細讀、分析金庸小說不同，本書主要從現象學、文化、文學、武俠四個方面，將金庸、金庸武俠小說作為六十年來重要文化現象，進行以武俠文學為核心的大文化研究。作者尊重文本、擱置先見，以問題統攝文本，啟發大家深入思考。具體研究的問題有金庸的生平、社會關系、民族觀、人生觀，金庸小說中的武功、愛情、俠義等?？桌蠋煵┞剰娮R、思維敏捷、眼光毒辣，充滿哲思的獨到見解在文中比比皆是，他不僅僅是在講金庸，還是在教大家如何把握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