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 陳媛媛 澎湃新聞記者 任霧
李陽陽還沒回過神來。短短十余日,他毫無預料地成為逃離武漢的一員,更沒想到父母感染上新冠肺炎,卷入疫情風波之中。
“兒子,幫爸打個120吧……”2月9日,高燒十一天后,從不求人的李陽陽父親李德玉,用氣若游絲般的聲音在電話里向兒子懇求道。
30歲的李陽陽很平靜地掛了電話,他心里一陣難受。他已經打了各種電話,但是沒有用,盡管父親的CT顯示肺部感染,但兩次核酸檢測都是陰性,不滿足收治條件。
此時父親的喘氣聲已經十分粗重,聽著聲音,他似乎能看到父親艱難起落的胸膛。
2月8日,中央指導組要求“應收盡收,刻不容緩”。緊接著,2月12日,國家衛健委發布《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治療(試行第五版)》,其中寫明疑似病例只要具有肺炎影像學特征者,為臨床診斷病例。這意味著只要CT符合癥狀,就按確診病例收治。
恰逢其時,李陽陽父母被收治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因為父母都住進了病房而感到安心。
以下是李陽陽的口述
“沒敢相信武漢封城了”
直到火車向前奔去,我都沒敢相信武漢封城了。
1月26日,航拍武漢城市道路。
1月18日,我從單位回了家,計劃在家待五天。20日的傍晚,我們家一個在醫院做護士的親戚來串門,聊天時她談到了疫情,說現在這個新冠肺炎傳染性極強。她聽說很多醫院的工作人員因為沒有做好防護被感染了,而且醫院人滿為患,去看病弄不好要交叉傳染。
她這么一說,我們一家人都很緊張,氣氛一下子凝重了。一月初,我和爸說過這事,他當時不屑一顧。這時,親戚在講,他沉著臉,不說話。我爸有點大男子主義,認準自己的一套理,不服軟。他不說話,我就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爸媽一起出去買菜,準備中午提前吃個年夜飯。超市出來后,我們在邊上的藥店買了些醫用口罩。從那時起,我就和家人約定,以后不管去哪兒,都要戴口罩。
1月22日,我和父母把我的妻兒送回了娘家。我和妻子2018年結婚,兒子現在8個月大,妻子平時和我父母一起生活。當時主要是考慮到疫情,還想著我今年沒法在家過年,她回娘家的話,那里親戚多,小孩照顧不來,也能有人搭把手。
一大早,我爸開車直接走高速,沒幾個小時就到了。每次過收費站,我們都會戴好口罩。中午,我們留岳母這吃了飯。當天晚上,我們回了武漢,我怕家里的口罩不夠用,又跟爸跑出去買。當時,我們找了好幾家店,都說沒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店,買了10個N95,19塊8一個。
23日早上,我起床的時候,朋友給我發了一些封城的消息。我問了爸,他不相信。直到我走進了地鐵站,還是不確定武漢是否封城了。
那天的地鐵車廂很安靜。絕大部分人都戴著口罩,避開臉,往人少的地方躲。地鐵乘了大半個小時,無形之中的緊張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病毒就在自己身邊,恨不得列車下一秒就到站。
到了漢口火車站,檢票口沒多少人,站得零零散散的。我沒看到工作人員,連安檢也沒有,檢票要人臉識別,我只能憋著氣,拉下口罩,迅速過了安檢。進站后,我看了看時間,八點整,離開車還有一個半小時。我找到進站口后,那里的人多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我沒敢在那停留,躲到了工作人員通道里。已經有五個人在這了,但是大家分得很開,至少隔著七八米。
眼前的一切讓我難以置信,我壓根沒來得及反應,便卷入了人潮。緩過氣后,我馬上給家里頭打了電話,說了下我看到的情況,然后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出門。
檢票上車的時候,我雖然戴著N95口罩,還是不放心,右手提著行李,拿著身份證,左手仍要捏緊鼻子,因為我總感覺鼻梁處還是有間隙,怕沒封緊。當時一心想著快點上車,不敢東張西望。
動車上的人都戴著口罩,沒人說話,我的口罩也一直沒敢摘下來。雖然我帶了泡面,也帶了水杯,但我不敢喝,不敢吃。也有少數人接水泡面,但即便聞著泡面的香味,我的胃餓得打滾兒,我的理智還是一個勁地吹哨命令,千萬不能吃,一刻也不能摘下口罩。
一到達所在地,我又換乘地鐵到單位,整個過程太像逃命了。到單位后,我就被隔離了,我也巴不得自己被隔離,真的怕自己攜帶了病毒。
不夸張地說,這一整天,我都感覺自己是個裝在套子里的人,不想出來。之后很快,單位停止一切探親休假事宜。本來打算年初四請年假回去,這下我回不了家了。
氣得直喊我媽名字
過年那幾天,我媽本來很想去外婆家吃年夜飯,但是外婆說現在形勢不太好,不讓她過去。父母給故去的老人燒了紙,還去了趟超市,就在家里過了年。
我在隔離室的第七天,突然得知爸發燒了。我雖然有點緊張,但往好的方面想,可能是受涼了。爸跑藥店買了些頭孢之類的藥,吃下去后,第二天體溫降下來一些,37度多。看到體溫降下來后,我們的疑慮差不多打消了。結果沒想到,2月1日他又燒回38度多。
那天早上,爸去了醫院,當時照了CT沒有問題,所以醫生只當作普通發燒來治,開了退燒藥,爸就回來了。
但是后來幾天,爸的燒一直沒退下來。2月2日的時候,媽也燒起來了,這時我才真的緊張了,我怕他們得新冠肺炎,但還是略帶僥幸地想,可能是會傳染的病毒性感冒。
隔天一早,爸媽決定一起去醫院。我聽他們說要去醫院,我心里就焦急得麻亂。我知道現在醫院的患者特別多,去那邊很危險。可是沒辦法啊,他們倆都不舒服了,醫院還是得去。
他們一到醫院,我就想知道他們怎么樣了,沒辦法在身邊盯著,只能視頻看一看。
當時我爸在排隊,我媽坐在邊上等。視頻一開,我剛看到我媽,就氣了,直接喊她名字,我說:“潘秀荷,你不要命了!只戴一層口罩。你看你的口罩脫到鼻孔了,戴了跟沒戴一樣。”我媽不認真和我說話,頭動來動去,口罩和鼻子間的縫隙很大。她的性子大大咧咧的,有時候話不說重,她好像不會放在心上,后面她嫌我啰嗦就戴起來了。
他們搞了一整天,中午都沒吃飯,下午拿到了CT,我媽的CT沒問題,爸的CT顯示:雙肺感染,考慮病毒性肺炎。而核酸檢測結果要過一天才能出來。
2月5日,我爸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當時很高興啊,松了一口氣,我們覺得這樣可以說明爸沒被感染。一家人都很慶幸。
可是另一邊,爸的病情明顯惡化了。視頻的時間越來越短,他都不愿意和我說話,呼吸也變得吃力起來。
好幾次,我把視頻電話撥過去,看不到他太多的面部表情,他人縮在被窩里,接通了就把手機放在一邊。他的面色灰灰的,半合著眼睛,他說他很冷。
爸又做了第二次核酸檢測,還用了退燒栓,體溫正常以后,吃了一大盤餃子。
8號早上,我爸燒到了39度,他又吃了退燒栓,可是這次燒雖然降下來了,但是呼吸愈發費力。但是沒辦法,不能打針看病,他就經常在我們家飯廳里的藥箱里,瞎折騰找藥吃。況且他準備開車去醫院再看看,不吃的話,車都不知道怎么開了。
開車到了武漢市第三醫院,我爸已經氣都喘不過來了。醫生看了他的CT,說他就是新型冠狀病毒,但是現在沒有床位。讓他先上報社區弄床位,他還是只能硬著頭皮開車回家。
李陽陽父親第三次去醫院的CT檢查報告單。
這趟回來后,我爸變得很安靜。之前,還會跟我媽掐嘴,自己瞎折騰找藥吃,現在什么都不做了,基本窩在被子里。我們問他體溫多少,他也不告訴,媽媽送進去的飯,他也幾乎沒動過。我感覺我爸去了三趟醫院,他知道現在看個病有多難,跟我們說也幫不上忙,他不抱希望了……
爸求我幫忙叫救護車
2月9日,爸的第二次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陰性。社區說,目前陰性還是沒辦法住院治療。當我知道只有陽性才能得到救治時,又看爸的病一天天嚴重起來,卻無法去打針吃藥,我巴不得他是陽性,很難受。
那時,媽打電話過來,著急地說爸的情況很糟糕了,每天叫他也不應。我媽一共給爸煮了5個餃子,他就吃了一個,掰了四瓣橘子過去,只吃了半片。
晚上8點,爸主動給我打了電話,他的聲音很虛弱,喘氣非常困難了,他說:“兒子,幫爸叫個120吧……”爸不知道在他說之前,我已經打了三個了,但是沒用。我可以想到爸有多難受,我從來沒聽他這樣,哀求似的說過話。我心痛,當時特別想回家,想著在這里打120還得多一個區號。
我很平靜地掛了電話,心里一陣難受,但還是瘋狂地打各種電話,求社區胡書記。爸的情況胡書記心里一清二楚,她也著急,因為我爸的事哭了好幾場,打了緊急報告上去,區里又把名字給劃掉了。因為爸的核酸檢測不符合,表面看來癥狀也不夠重。
我知道我爸這種兩陰的情況,能進方艙醫院就已經算破格了。所以我當時和胡書記說,我知道病床緊張,我不奢求能住院,只要能打針把體溫降下來就行,先得把命保住啊。
那天很晚了,胡書記還在幫忙聯系,她說今晚不睡了,陪你一起等。后面終于聯系到區里,第二天可以送方艙醫院。心里還是比較高興,但是一想到我爸的呼吸十分衰微了,我又深怕他挨不過這一晚,我和媽說:“如果半夜起來的話,去看一下爸吧。”我真的怕他一睡不醒。
武昌方艙醫院內部 澎湃新聞記者 趙思維 圖
第二天將近中午,區里面還是沒有消息,我們知道沒指望了。好在很快,胡書記直接把我爸送到了武漢大學人民醫院東院。醫院看我爸的情況很危急,直接收治了。
我媽把爸送到了醫院,自己做完檢查回到家里,已經五點多了。
她發來了視頻通話,和我說今天在醫院忙了什么,做了CT,上面寫著:左肺感染性病變。還弄了核酸檢測,說到這里,我能感覺到媽和我一樣,都很怕她的核酸檢測會是陰性。
把父親送到醫院后,李陽陽母親做了CT檢查。
她還說,社區準備第二天把她送隔離點去,要她現在把爸的衣服被子收拾出來燒掉……說到自己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的時候,她流淚了。只是幾秒的時間,她的淚水溢出眼角后,又很快提起袖子把眼淚抹掉了。
一個小時后,我又視頻找她,她說沒胃口吃飯。我只能鼓勵她,爸爸不在身邊,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飯一定要多吃,一個人一定要撐住,還要一起等爸出院。媽點了點頭。
睡前,我們再視頻的時候,她說把之前我給她買的豬肉,炒青椒一起吃了,她硬是吃了很多。
盼著回家做飯
2月11日,凌晨兩點,我媽提著兩個塑料袋子,被送到了隔離點。我媽進隔離點不到十個小時,醫院那邊打電話給我媽,說爸進入了危癥,在用呼吸機供氧,醫生已經把最后一道藥給爸注射了。我媽也沒聽清是什么藥,只知道這是最后的希望。
醫護工作人員及患者進出隔離的賓館大樓都要進行消毒作業。
媽媽跟我說這話的時候,她很想哭,但是她忍著,我也忍著,我看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我說,我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爸能挺過去,要對爸有信心。然后媽也在那里說,爸是個好人,這輩子沒做過壞事,應該保佑他度過這次難關……
電話掛斷后,我哭了好幾場。但沒辦法,電話還是得一個一個接著打,我想盡快把媽弄去醫院,不能讓她再送晚了。
過了幾個小時,我的妻子聽到消息打電話過來,她哭得很崩潰,一直怪自己,她說當時要是強硬點,把父母留在(娘家)武穴,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第二天,我給領導打口頭報告說,我想回家,想陪父母度過這一關。我作為兒子,什么都不怕,我根本不怕病毒……回想當時說話的形景,我有點小孩耍性子的感覺。不過領導也理解,他和我分析了一通。我知道我回去了,幫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很有限。另外我也擔心要是我們三個有什么事,我的妻子和小孩就真的沒有依靠了。
幸而沒多久,爸爸醒來了,他給我妻子和媽發了信息,唯獨沒給我發。我們當時都很吃驚,還疑心是不是誰用他的手機發的,所以我想著視頻看看爸。要按鍵通話的時候,我挺緊張的。視頻一接通,看到爸爸的頭靠在白色的枕頭上,呼吸面罩蓋在爸的口鼻上,他的面容有些微起色,精神還可以,這時我的心才踏實了。
但是傍晚的時候,我想著他應該吃飯了,給他撥了個視頻,他的狀態又不好了。他的兩腮有點紅,眼睛瞇著,看起來有些乏力。我不忍心讓他說話,讓他聽我說話點頭搖手就行。
我記得,我問他,現在感覺怎么樣了?他搖了搖頭;囑咐他,要多吃飯,強迫自己吃,他點了點頭。再說幾句,他就搖手了,意思是不說了,要掛了。
2月13日,社區接到通知,只要CT符合癥狀,就可以收治,所以我媽也很快住院了。盡管父母都有了病床,我心里確實安心了不少。
這幾天,父母的情況都還算穩定,爸雖然還在重癥之中,但是恢復一些了,他現在跟我視頻,都會盡量坐起來,還有一次,甚至把面罩扒起來,給我說了幾句。我能感到他愿意和我多說些話,眼神總是停留在我臉上。媽也還可以,就是比較嗜睡,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現在我就盼著疫情快點過去,回去看看爸媽,看看妻子和兒子,我想給他們做個飯。以前每次回來我都會給他們做,鄰居會說,別人兒子回家被當成寶,你們兒子回來怎么干這干那的。其實能為他們做飯,我心里挺美的。
(文中受訪對象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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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 周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