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令敏
不知不覺,汪曾祺先生離開我們已經23年了,先生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有幸認識汪曾祺先生,是我此生最珍貴、最不舍的人間溫暖與親情。
1994年3月,我為報紙副刊約稿,第一次在蒲黃榆的一座塔樓上拜訪了汪先生。那是一套沒有客廳的三居室。
1997年,送汪曾祺先生走了之后,我在回程的火車上,望著窗外藍天上飄飄蕩蕩的流云,一邊流淚,一邊跟自己說,先生走了,我再也沒有心思來京城了……當時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只是無法面對心里的空洞。明明說好半個月之后見面的,為什么說走就走了呢?后來我才慢慢明白,我不舍的是一種無法替代的、仿若前世今生都生活在那里的心靈故鄉。溫婉中帶著悲涼的斜陽流水,被淡淡的世風吹送,吹過大千世界,吹過市井紅塵的人物與草木,又清澈,又溫暖。可創造它們的人走了,他竟然走了!
沒想到我兒子大學畢業留在北京,更沒想到,他結婚買房就在甘家口。每次去兒子家小住,心里想著汪先生曾經在這里住過,就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在街巷里走,在玉淵潭散步,就想著不定哪個腳印會疊印了先生的腳印。
去甘家口大廈,想起先生來這里買東西的身影,好像他依然在人群里。記得1996年中秋節,我帶著小兒子去虎坊橋拜訪汪曾祺先生,先生對孩子寵愛有加,拿蘋果,剝香蕉,還把小孫女的玩具小椅子、小桌子找出來給他玩。
小兒子能識字讀書的時候,自己買了汪曾祺先生的書看,可見孩子對汪爺爺的迷戀。前年,我們娘兒倆去北京,一住下來,人高馬大的小兒子就拉著我急匆匆往玉淵潭跑,說去看那里的大槐樹,他念念不忘先生那篇《玉淵潭的槐花》。進去公園不遠,果真讓我們找到了一群高大的槐樹,孩子拿相機拍了又拍。
算起來,我與汪曾祺先生只見過幾次面,卻被他溫厚和暖的品性深深吸引。先生個頭不高,眼睛大得出奇,稀疏的頭發蓬松卻不蓬起,一點也不倔強,簡直可以說是溫柔和藹。想是在擠擠挨挨的小房子里住久了,蒲黃榆那套三居室,接待過海內外的多少名人大家,也不曾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東北角的房間是先生的書房,到處都是隨意堆放的書本、雜志和報紙。桌面上挪開一角,小得容不下兩只胳膊都放上去,這就是先生寫稿、畫畫的風水寶地。先生一生扛下那么多的磨難與坎坷,依舊是大江大河一釣翁,隨遇而安,沒有絲毫戾氣。
聊天聊到有趣處,老人家肩膀一聳,眸光射人,滿臉綻開孩童般頑皮的笑。我先后跟先生一起吃過三次飯,兩次在家里,主食是汪夫人去街上買回來的。最后一次是去虎坊橋吃牛肉,輪流上來的是從牛的各個部位取下來精工細作的不同美味,盛放在小小的瓷盤里。
汪先生用高郵普通話跟我介紹,這是哪個地方的,那是哪個地方的,大多我都沒聽懂,只有一句“這是牛的頭皮肉”至今音猶在耳。當時汪先生罹患疝氣,走幾步路就停下來扭動身體彎起兩個胳臂提提褲腰,可以想見當年的我是何等不懂事,每一回望,愧悔不已。
見到先生之前,我愛讀的大多是詩歌,經人推薦,讀了《蒲橋集》,也只是隨意翻翻,并沒有讀進去。以致見到先生的時候,連京劇《沙家浜》中著名的唱段出自先生之手都不知道,鬧出了大笑話。
那一晌,先生接受采訪,言語間的風趣幽默和隨手拈來、如話家常的中外文學典故,讓我暗自驚嘆!在這個滿目粗糲和簡陋的俗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人和如此美好的所在!后來在對汪曾祺文章的閱讀中,得知先生這個人,順境逆境都是遇見,凡人間世事,在他空闊遼遠的胸懷里,盡成行云流水。
當時,我正困惑于賈平凹先生的提點:“我要說曲令敏若要再寫這一類散文,應注意抓住了自己的藝術之‘感’后再要抓住‘覺’。感覺是一個詞,其實是兩個詞,這種覺要建立在對天地自然,對人生的基礎上,或漸悟或頓悟。換一句話,要盡力去創造大境界。”
這個大境界,我終于在汪先生的書中找到了。
沉淀在光陰里的文化,流淌在季節里的風土民情,十行八作百能百巧的各色技藝,就像沙漠玫瑰在汪先生的文字里復活。那得是全息式的記憶,方能全足全尾鮮活在簡淡如水的文字里。
《葡萄月令》,是詩也是畫,是在命運撲打之下,發出的天籟之音。《羊舍一夕》,是寒冷中的一星爐火,是人性的淳樸、健康,是光明磊落的美好。
有心人能讀出文字后面農家孩子不能讀書的辛酸,但他們在質樸的勞作中抽枝拔節,快快樂樂地成長,也是那年月不乏溫情的現實。《人間草木》中有廣被萬物的愛,對吃食的描述顯現出的是人性中彌足珍貴的溫麗與豐茂。
汪曾祺先生的小說讀起來簡直就是工筆畫,《受戒》《大淖記事》《異秉》《陳小手》等,讓人讀了還想讀,那種遍布民間的勞作,無不散發著詩情與美,如同百年陳釀,飲之沁人心脾。
讀汪曾祺先生的書,最大的好處,是會讓一個浮躁的人安靜下來,完完全全地成為世界的一部分。讓我想起蔣勛那句很有名的話:“美,是回來做自己。”這就是文學的大境界吧。
孫郁在《革命時代的士大夫》一書中曾經說汪曾祺是“在紅塵中得大自在”,他寫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壇如果沒有汪曾祺的存在,將大為遜色。我在他那里讀出了廢名、沈從文以來的文學傳統。漢語的個體感覺在他那里精妙地呈現著……”他說得非常中肯。
先生離開我們了嗎?先生沒有離開我們,先生就在他的文字里。閑來何妨話片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