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李青科普
80年代初有一句掛在嘴邊的罵人話是“你得了腦膜炎”,類似于現在的“神經病”。這句話絕對不是隨口一說,而是背后一場300萬染病、16.8萬人死亡的烈性傳染病。
2017年04月28日《安徽日報》刊登了一篇文章《孩子打疫苗家長先“掃盲”》,其中寫道:“以流腦為例,1967年我省報告病例有25萬之多,約有一萬多個孩子死于該病。而2016年,全省僅報告3例病例。”
短短一行字,揭開了一段塵封但并不久遠的歷史。
1966年,中國社會發生了一場浩劫。
1967年,另一場浩劫隨之而來。
正如《安徽日報》所記錄的那樣,安徽省竟有25萬人先后染病,死亡1萬多人。根據資料記載,1964年普查安徽省總人口只有3124.17萬。試想一下,這是何等慘痛!
可怕的是,這個疫情,不只是局限在安徽省,而且全國大爆發。
遼寧:1967年3月,遼寧地區出現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是1949年以來的第二流行高峰。發病率高達177.97/10萬,病死率為5.80%。為控制該病流行,遼寧省成立了防病指揮部,各市縣也相繼成立防病指揮機構。據統計,1967年共發病51931人,死亡3013人。——遼寧省地方志網站:遼寧大事記1949~2009。圖2
青島:建國后,青島市傳染病院每年收治流腦病人。1964年和1967年兩次發生流腦流行,發病率分別為169.50/10萬和390.17/10萬。青島當時人口約140萬,也就是說,大約5400人感染。病情兇險,重病以休克型為多。——青島市情網。
南京:南京解放后,1967年為流行高峰年,全市發病13837人,死亡303人,年發病率464.59/10萬。——南京地方志。圖
紹興:1966至1967年,由于人群大流動,流行性腦脊髓膜炎在城鄉各地爆發流行。1967年尤為嚴重,共發病29118例,死亡1040例。1969年,發病率顯著下降。——浙江紹興市志,第三十九卷醫療衛生,第三章疫病防治。圖
廣東:有《吳川文史(3)》載文記載:1966年至1967年5月,吳川腦膜炎發病5368例,死亡347人。死亡率超過5%!而廣東《湛江市志》記載:1967年湛江發生流行性腦膜炎。因“大串連”而加劇,全市發病共1799例。江門市疾控中心也有記載:1967年1~3月,江門市區報告流腦病例近千例,病死45人。發病多為學生和青年。圖
而據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網站披露:1966~1967年在我國出現了空前的人群大流動,導致發生了全國性流腦(流行性腦脊髓膜炎)大流行,發病率為403/10萬,死亡16萬多人。圖
16萬,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人,且大多是不滿20歲的孩子,其悲慘景象可想而知。
流腦,全名為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是由腦膜炎雙球菌引起的一種急性傳染病。主要表現為突起發熱、頭痛、嘔吐、皮膚粘膜瘀點、瘀斑,嚴重者可出現敗血癥、休克。部分病人暴發起病,可迅速致死。
流腦的傳染源是帶菌者和病人,病原菌借咳嗽、噴嚏、說話等由飛沫直接從空氣中傳播,因致病菌在體外生活力極弱,故通過日常用品間接傳播的機會極少。兒童及青少年易感染。
流腦大多11月份開始流行,次年3、4月份達高峰,5月份開始下降。其他季節有少數病例散發。早些年一般每3~5年出現一次小流行,8~10年出現一次大流行。 流行因素與室內活動多,空氣不流通,陽光缺少,居住擁擠,患上呼吸道病毒感染等有關。
腦膜炎雙球菌分許多種,在我國90%以上的流腦病例是由A群腦膜炎奈瑟氏菌引起的。2013年10月《中華預防醫學雜志》中國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流行變異趨勢報告:有記載以來,A群是惟一引起兩次全球性流腦大流行的血清群,國際上普遍認為兩次全球性流腦流行均起源自中國。1967年,中國發生的大規模流腦流行就是A群,發病率達到403/10萬。
我國流腦的病死率一直位于法定傳染病的第5~6位。1967年為歷史發病高峰,在1977年出現的另一個小高峰(60.1/10萬)后,疫情持續下降,至90年代,疫情維持在1/10萬以下的水平,至2000年,疫情維持則在0.2/10萬以下的水平,2004年疫情略有上升,年報告發病率為0.2001/10萬。
新中國成立后,許多地方都曾發生過小規模的流腦,但并沒有形成大的流行,那為什么1967年爆發了呢?
據海南文昌縣志記載:海南文昌1967年,發生流腦流行,全縣21個公社(鎮)和3個國營農場共發病643例,死亡57例,亡死率為8.86%。時值“文化大革命”,人群流動量大,發病面廣,蔓延快,救治藥物奇缺,死亡率較高。——海南史志網,文昌縣志 ,第二十三編衛生,第四章衛生防疫,圖
而上海川沙的縣志說得更清楚:建國初期,“流腦”發病率高,疫情起伏大。“文革”初期,受大串聯影響,引起暴發流行。1966年發病2015例,1967年上升至4916例,發病率868/10萬。——上海市川沙縣志第二十八卷(五)。圖
這兩個縣志都提到了文革。
人們常說,天災人禍,許多災難的發生,不全都是自然的原因。
那時醫療技術不發達,國家經濟困難,缺少疫苗,預防接種率低。而且疾病發生后,沒有多少藥物可以使用,這些因素都是疾病流行的客觀原因。
但是,更主要的原因卻是人為因素。
現在還能看到一些回憶那個時候的文章,那個年代,連公檢法(公安局、檢察院、法院)都被政治運動砸爛不存在了,何況防疫機構,整個社會組織體系全部癱瘓。沒有人員、沒有預警,沒有上報,就是想上報也不知道報到哪里。
更為主要的原因,就是全國大串聯。
據百度介紹:
1966年,中央文革表態支持全國各地的學生到北京交流革命經驗,也支持北京學生到各地去進行革命串聯。1966年9月5日的《通知》發表后,全國性的大串聯活動迅速開展起來。
大約六七月間,全國已出現“串聯”師生。外地來京者大多是到首都北京取“文革造反經”和接受毛主席接見的師生,北京赴外地者大多是去各地煽風點火幫助“破四舊”的師生,有紅衛兵、“紅外圍”和一般學生,以大中學生為主,也有個別小學生跟著哥哥姐姐走的。
毛澤東主席分別于1966年8月到11月8次接見紅衛兵,受接見的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青年師生大約1300多萬人。當時串聯師生乘坐交通工具和吃飯住宿全部免費,成為“文化大革命”很特殊的一道風景。
城里的公共汽車成了紅衛兵的“旅游公車”,不管到哪里都可以隨便乘坐,不用買票愛到哪兒就到哪兒。至于火車就更是成為“紅衛兵專列”了,一分錢不交就可以周游全國。
這就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大串聯”的“盛況”,多數學生外出是因為機會難得,他們想用“革命的名義”出去逛逛。當時我們國家窮老百姓更窮,大家都不具備外出旅游的條件,連吃飯都成問題誰還敢想別的?想不到“文化大革命”一開場就讓學生“周游列國”,這個“大串聯”很快就在全國各地“風起云涌”了,紅衛兵所到之處隨便吃、隨便住,還可以“橫沖直撞”,他們“炮轟”、“火燒”、“揪斗”、“游街”,從“為所欲為”發展到后來的“無法無天”。
由于串聯的人數太多,火車超載數倍。原本一節車廂運載百人,但那時能塞四五百人。行李架上坐著人,椅子底下也有人,甚至連廁所都擠滿了人。
有回憶錄說,一些女生無法上廁所而出現膀胱破裂的。
沒有防護,幾百號人就像罐頭中的沙丁魚般擠在一起十幾、幾十個小時,連空氣都變得渾濁。在這樣的環境里,一個病人就能傳染一群人。流腦因此迅速在全國蔓延,而且在傳播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的阻擋。
此后的形勢越來越嚴峻。為了抑制疫情,中央先是取消了免費的交通,改為步行串聯,后規定停止長途步行串連。等到1967年3月10日時,正式取消了大串連活動。
隨著人口流動的減少,流腦的蔓延開始大幅下降。但疾病的發展還存在著慣性。中央臨時組織了一批專業人才,建立了“流腦”防治專業機構,開展全國的防疫工作。
經大力宣傳、全面消毒、限流隔離、藥物治療等措施,感染人數快速下降,終于1968年后逐步控制了此次“流腦”疫情。
這次極其慘重的疫情,也讓國家認識到了不足,開始重視流腦疫苗的研發。 在經過數年的研究后,終于在1974 年研制出A群菌苗,有效保護86%~92%的人群。
改革開放后,1984年起,全國開始大規模推廣流腦疫苗,2008年納入兒童計劃免疫,發病人數從最高峰的304萬例,降到2017年的低于2000例。
由于疫苗的推廣和抗菌素的普及,如今這種細菌引起的傳染病不再可能大爆發了。不過,對傳染病警惕性,什么時候都不能放松。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如此重大的一次疫情,不應該只是靜悄悄的躺在歷史檔案中。可以犯錯誤,但不能總是犯同樣的錯誤,回顧歷史,總能給我們以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