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與法國

作者：德克薩斯紅狼 編輯：Thomas

古代東亞長期存在著一個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系，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個深受中國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文化圈。

盡管現代的越南屬于東南亞國家，但歷史上卻和中國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秦始皇統一中原后，進一步把版圖擴張到了華南、越南北部地區，越南自此開始接受華夏文明的影響。自公元10世紀開始，越南才逐漸獨立在中國之外，但由于中國古代中央政府的強勢，越南仍然不可避免地接受了以中國皇帝為中心的藩屬體系，自稱為臣，而來自北方的中華文化也因此滲透到古代越南的方方面面。

▲模仿巴黎圣母院所建的越南河內大教堂

然而隨著近代法國對越南的殖民，越南社會中的漢文化影響日益衰落，相反來自西方的天主教文化影響卻逐漸加深。越南作為亞洲天主教大國，擁有著超過600萬人的天主教信徒，占越南總人口的7%，名列亞洲第五。

幾百年來，法國人一直積極試圖把自身勢力滲透進越南。從17世紀開始，法國的文化便開始逐漸侵襲越南社會。經過數百年的努力，現在的越南社會已經被打上了深刻的法國文化烙印。

一、西方宗教的侵略

16世紀開始，隨著地理大發現時代的到來，殖民掠奪成為西方大國的基本國策，而傳教便是殖民掠奪的一個重要手段。法國為了擴大自己在遠東地區的影響，也加入了傳教陣營。法國對越南的滲透最早是以傳教的名義進行的。早在16世紀后半期，就有法籍天主教神父到達了中南半島宣講福音。到17世紀末，估計全越南已有數十萬人皈依了天主教信仰。

就在法國傳教士不斷地擴充天主教信徒的同時，這些傳教士也傳達了不少重要信息到達法國國內。當時就有傳教士在回國后的報告中直言，占領越南可讓法國獲得豐富的利益和資源。在這樣的情況下，古代越南政府為了保護自身權益不受侵犯，也一度全面禁止傳教，并驅逐西方傳教士。

▲18世紀后期，西山朝取代后黎朝的越南版圖。藍色部分由西山朝的阮文惠統治；而黃色則是由西山朝的阮文岳統治；綠色則是阮福映的勢力范圍

然而18世紀后期，越南爆發了聲勢浩大的西山農民起義，推翻了越南南方的阮氏政權以及北方的后黎朝政權。阮氏政權后裔阮福映不甘亡國，幾經周折，聯系上了當時的法籍傳教士百多祿，希冀借助外部勢力來實現自己的復國大夢。

為此，阮福映于1787年同法國簽訂了《越法凡爾賽條約》，條約中不但保障了法國在越南的特殊權益，還表示將割讓兩塊越南領土給予法國。不過由于彼時法國因爆發大革命正自顧不暇，而阮福映也基本是靠自己的力量實現了復國，因此雙方并沒有很好履行這份不平等條約。

▲由于法籍傳教士百多祿在阮福映復國過程中出力甚多，所以他死后，獲贈太子太傅、悲柔郡公，追謚忠懿

雖然法國政府幫助有限，但傳教士百多祿卻幾乎是鞍前馬后地給阮福映提供平了諸多幫助。因此阮福映統一越南后，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一度進入了寬松時期。

當時正逢大革命時代，法國國力如日中天，讓歐洲列強為之側目。隨著法國傳教士和天主教在越南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這對尊崇儒家的阮朝來說，無疑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外部因素，更何況法國人甚至還介入了阮朝的繼承人問題，因此迅速引起了阮福映的警惕。

▲深受天主教文化影響的阮福映太子阮福景，后早逝

明命帝即位后，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越來越受到限制。在明命帝看來，西方宗教實屬旁門左道，與越南傳統的儒家社會文化格格不入，只會蠱惑人心、敗壞風俗。此外，西方列強在遠東地區的殖民侵略也愈來愈重，再加上國內有關天主教的暴亂，因此越南阮朝于1833年再度全面禁教。而阮朝禁教的政策，無疑也給法國政府帶來了侵略口實。

19世紀開始，英國自南亞次大陸逐步向東擴張，率先把勢力滲透進了東南亞的緬甸。法國為了和英國競爭，也選擇以有著悠久歷史利益的越南作為突破口。法國雖然不斷要求阮朝割讓領土、開放通商口岸，但都遭到了拒絕。

獲得口實的法國，于1858年正式出兵占領越南的峴港，開始了兼并越南的歷程，并于此后逐步取得了越南的控制權。19世紀80年代，法越兩國簽訂的兩次《順化條約》正式宣告了阮朝的覆滅及法國占據越南統治權的事實。

▲法國巴黎外方傳教會教士若瑟·瑪爾香被阮朝政府凌遲處決的情景

二、現代重塑的越南

在法國殖民統治時期，即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上半葉，法國殖民政府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對越南本土文化進行了全方位的滲透。以法國文化為代表的西式文化在這一階段，大量涌入越南，而這一階段也是越南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重塑過程。最能體現法國對越南文化重塑的，便是越南國語字的推廣及廣泛使用。

古代越南作為中國古代中央王朝的朝貢國，因而也深受漢字文化影響，同朝鮮一樣，長時間內使用著漢字作為本國官方語言。同時為了方便記錄書寫越南語，古代越南人也通過借鑒漢字形體結構，另外發明了一套“喃字”，但學習不易，往往只有精通漢文化者才能讀懂。

▲喃字文獻《嗣德圣制字學解義歌》

此外，越南還有一套拉丁字母體系的越南文字，即“國語字”。早在17世紀，由于漢字認識困難，傳教士亞歷山大·德·羅為了更好地傳教，按照拉丁字母系統，創建了一套拼寫越南語的全新越南文字，這也是當下越南所使用的“國語字”的前身。不過由于“國語字”在早期主要是傳教時所用，流通范圍并不廣。

19世紀中后期，隨著西方列強的入侵，越南和中國清政府之間的藩屬關系也變得岌岌可危。法國為了獨占越南，與清政府產生了激烈的沖突，并爆發了中法戰爭。

鑒于此前越南社會中隨處可見的漢字，法國殖民者為了切斷越南同中國的文化聯系，也為了傳播法國文化，把越南變成自己的殖民地，也積極鼓勵當地人民使用法語和國語字。

▲法國統治時期的河內，可以看到大街上典型法式風格的建筑物

當時有不少以新知識分子為主的越南愛國人士，一方面認為漢字和基于漢字體系的喃字是外來的，無法代表越南本土文化，另一方面也認為法語是西方侵略的體現，而出于反抗不愿學習。

在這樣的情況下，盡管“國語字”也是外人的發明，但相比其他兩者，便成為當時廣大愛國維新人士的唯一選擇。此外，“國語字”也十分容易學習，非常有利于掃盲工作，因此當越南獨立后，國語字迅速被確立為越南的官方文字。

▲亞歷山大·德·羅撰寫的越南文辭典中的一頁

在早期的法國殖民者看來，由于越南長時間接受中華文化的熏陶，儒家文化已經滲透到越南社會的方方面面。而對法國而言，想要強行以法國文化取代中華文化，簡直難如登天。因此所以法國殖民政府認為，先讓越南人掌握拼音文字——國語字，再在此基礎上學習法文，才是有效方式。

然而法國人沒有料到的是，越南人卻把國語字作為民族解放的手段，并通過推廣“國語字”的形式，來塑造現代越南人的身份認同。因此法國人在意識到國語字對越南獨立人士的重要性后，又一度加以限制。

三、法國勢力的重返

二戰期間，越南一度被日本所占領。日本戰敗后，越南軍民發動“八月革命”，宣布了越南的獨立，然而與時法國為了維持自己在中南半島的統治，也卷土重來。

▲1945年8月19日，越南人民起義占領河內

經過越南軍民的奮勇抵抗，終于在1954年的奠邊府戰役中取得了大勝，迫使法國勢力退出了越南。鑒于越共在奠邊府取得的巨大影響力，為了阻止出現一個完整統一的社會主義越南，西方列強不得不下場干涉。

▲北緯17度線紀念碑。1954年的日內瓦會議確定越南民主共和國（北越）和越南共和國（南越）的軍事分界線沿北緯17°劃定，稱為“一七線”

法國勢力被迫撤出中南半島后，越南形成了受到美國支持的南越和受到蘇聯支持的北越兩大政權對峙的局面，并由此引發了越南戰爭。

當時法國戴高樂總統，為了維持法國在國際上的強權地位和獨立性，也不顧美國的抗議，積極開展與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合作。因此法國在越戰期間竭力主張越南的和平與統一，認為南越西貢政權無法代表越南，并提議美國撤軍。

▲1973年，越南和美國簽署《巴黎和平協約》，美軍就此撤離越南，清除了越南統一的最大障礙

進入80年代后，法國仍然十分注重于第三世界國家的來往。彼時的越南由于是受到蘇聯支持的社會主義國家，因此頗受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敵視。

然而法國早在1973年，便和北越建立起了大使級的外交關系，而貿易關系則建立得更早。1975年，南越政權垮臺，北越最終實現了南北統一。

▲法國總統密特朗是第一位訪問越南的西方國家元首。他的出訪使得越南和西方國家的關系迅速解凍

越戰之后的法國，不但仍與統一的越南繼續保持著友好的外交關系，甚至還多次給越南提供糧食援助和貸款，希冀憑此拉攏越南，以恢復法國在中南半島昔日的影響力。

僅1976和1977兩年，兩國在經濟領域簽署的合作協定的總金額，就高達14億法郎。時至今日，法國仍在不斷地給越南提供援助。而越南也通過接受法國的援助，很大程度上將其自身的命運同法國綁定在了一起。

不但在政治經濟領域，法國仍然對越南發揮著重要的影響力，而且在文化領域，法國的滲透也較為深入。由于法國在越南統治長達一百余年，法語一度在殖民期間走進了越南社會的方方面面。而法語的廣泛使用，也對越南語產生了重大影響。

據學者統計，越南語中的法語借詞數量達漢語借詞以外借詞總數的94%，涉及科學、工業、日常生活等多個領域，可以說沒有法語借詞，越南語簡直寸步難行。

▲除了語言外，越南也吸收了法國的飲食文化。在越南，起源于19世紀的法式滴漏咖啡至今仍然是主流

就文化角度而言，法國文化的影響已經滲透到越南社會的方方面面，對越南來說根本無法擺脫外來文化的影響。此外，在二戰之后與法國保持較為親密的關系也有利于促進越南與西方國家的友好交往；對法國而言，與越南保持足夠的影響力，也是法國在遠東地區維持其影響力的跳板。法國在越南的影響力也因兩國外交關系的改善，而變得更加深入。

作者：德克薩斯紅狼 編輯：Thomas (唐)